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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浮云蔽白日(二) ...

  •   这酒楼本就是沈仲邑的产业之一,后院乃是他的私人领地,每个月他总有几日会待在这里。
      此时他刚处理完几宗公务,正望着那院中数株红梅养神时,忽闻熟悉至极的声音远远传来:“墨,墨鸣,你,你既然敢拿剑指我,你倒霉,倒霉了!”
      他的心突突一跳,正犹自不敢置信时,已有低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他顺应着那脚步声,也一步步朝门帘处走去,她每走一步,他便也跟进一步,刚靠近门帘,那边已有人挑起门拢,雪光映衬着梅花的影子,枝桠花盏扑面而来,她迷迷糊糊的撞进了他的世界——
      就像做梦一样!
      “嘘!”赵远兮嘻嘻笑着,朝沈仲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仲邑果然乖乖的闭上了嘴巴,赵远兮脚步一晃,险些跌倒,沈仲邑忙伸出手去,托住了她柔软的腰肢,赵远兮却怕痒一般扭身躲开了,她傻傻的望着沈仲邑,像对他十分感兴趣般看了又看,最后居然恼怒的喃喃自语道:“怎么办?我这个样子,怎么办?我,我怎么这个样子了?”
      沈仲邑宠溺的看着她,心中道:怎么办?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赵远兮拍了拍脑袋,像想起什么似的道:“那个,我,我还有个朋友,倒在雅间呢?”又凑近沈仲邑央求道:“你,你能想办法帮我,帮我送她回去吗?”
      沈仲邑点了点头,赵远兮的头脑越来越不清楚,只含糊问道:“那你知道,知道送到何处去吗?”
      沈仲邑眼看她又要倒下去了,忙小心翼翼的揽住了她,点头柔声道:“看过就知道了。”
      赵远兮好奇的打探着沈仲邑,浑然不知自己正躺在他怀中,又奇怪的问道:“你怎么,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也不知怎么的,恶从胆边生,居然伸出手去,学那歌妓摸她的脸一般,轻轻的摸了摸沈仲邑的脸,吃吃笑道:“你的脸,怎么这么冰呢?”
      须臾之间,沈仲邑只觉得自己也醉了,醉得无边无际,她这样的天真烂漫,毫不设防,纯净如天边的月色,山涧的清流,已经将他的神智碾得粉碎,他紧紧的搂住了这具纤细柔软的身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能一直这般抱着她,就算是地狱,他也会沉沦得无怨无悔的……
      赵远兮头一歪,仿佛放下了所有的桎梏,终于找到了这样一个安心的所在,可以放心的睡死了过去……
      沈仲邑只觉得自己心中那片空缺与虚无之地,此时被一点一点的填满了,他紧紧的拥着熟睡过去的赵远兮,脑海中回荡着他们在万里关外的几番生死相依,一时之间感慨万千,他能遇见她,终究还是圆满了。
      屋子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去,唯有清寒的雪光映了进来,浅浅的照亮了地面,沈仲邑帮赵远兮掖了掖被角,到底还是怕吵醒了她,连烛火也不敢点燃。
      只听得门外有细细的脚步声响起,他屏住气息,轻轻的走了出去,他的属下正恭候在外,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他去裁决。
      一名属下恭谨的向他禀告:“小王爷,工部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赵大人今晚当晚值,不会回府了。”
      沈仲邑点了点头,那属下又犹豫道:“小王爷,今夜原本是文太傅的寿诞,您十日前就接了帖子——”
      “推了吧!”沈仲邑不置可否道:“将准备好的寿礼送到就行了。”
      那属下又道:“小王爷,闻大人那边有口信传来,说是近日将有风雪,请小王爷出入注意。”
      这意思就是说东宫那边终于按捺不住了!
      “哼!”刘玉瓒这个蠢货!沈仲邑冷笑了一下,挥退了属下,又轻轻的踱回了室内,再次挨近赵远兮坐下时,却发现她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黑漆点就的双眼,乌沉沉的看着他——
      她大概还未完全清醒,一脸的懵懂。
      沈仲邑终于笑出声来,柔声问她道:“醒了?饿不饿?我让厨房准备了好些东西,想不想吃?”
      赵远兮大窘,脸似发烧般烫了起来,终于将头一偏,深深的埋进了被褥中,她努力的回忆着,依稀还记得是自己疯疯癫癫的闯进他的屋子里来的,哎!简直没脸见人了,她们喝的哪里是什么果子露啊?分明是酒好不好。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才好?她急得出了一身薄汗。
      “那萧小姐——”沈仲邑好笑的望着赵远兮,终于开口了,又故意停顿了一下——
      赵远兮终于将那些难堪丢到一边去了,一下从被子里坐了起来,乱了分寸道:“对了,文心,文心怎么样了?不会,不会还在那雅间吧?”
      沈仲邑安抚她道:“你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不是托我送她回去吗?我已经派人送她回去了,这下说不定也在家里睡得好好的。”
      “哦!”赵远兮松了一口气,好容易才敢抬头,却意外的撞进了沈仲邑那双深沉似海的眼眸中,他的眼里唯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温柔,仿佛可以将人拽入其中,再也抽身不得。
      赵远兮微一失神,沈仲邑已经着魔般伸出手去,轻轻的触碰到了她的脸,他呓语般呼唤着她的名字:“远兮,远兮。”紧接着,他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将赵远兮拥入了怀中,这个他曾经想倾尽一切去慕求的女人,终于与他靠得这么近了。
      赵远兮无声的将脸埋在他炙热的怀中,潋开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心想,这是多么疯狂的一天啊!
      天地间一时静谧无声,只有风声飒飒拂窗而过,庭中的梅花簌簌的落了一地,亦无人去体会。

      这一夜,闻天只不过是阖了一下眼,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的眼睛穿过虚无的夜色,嘴里喃喃念道:“似畏群芳妒,先春发故林。曾无莺蝶恋,空被雪霜侵。
      不道东风远,应悲上苑深。南枝已零落,羌笛寄余音。”
      一个音字淼淼落下后,他便披衣而起,执笔立于案前,犹豫了片刻,方才小心翼翼的下笔,在绢纸上勾勒出一个极为动人的剪剪侧影来,待他将整幅画全部画完时,天色已然大亮,他的手轻轻的落在画中女子纤细的身上,心底深处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他的神情是如此的专注,竟然连母亲亲自端了羹汤进来都没有发觉——
      “天儿,听守夜的人说,你这屋内的烛光又燃了一整晚,你怎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啊!”闻天的母亲江若光低声埋怨道:“总这样不顾惜自己,就算你还年轻,老了也难免多病痛。”
      闻天慢慢的将那副画卷了起来,笑着对母亲道:“母亲,只要儿子喝了你亲手做的羹汤,再多夜晚没休息也不打紧,一下就补回来了。”
      闻母绽开一个笑容道:“好!那你快去洗漱,这盏羹汤现下还有些烫口,等你都弄好了,正好入口。”
      闻天收好那副画后,自去洗漱整理仪容,闻母闲来无事,便替闻天收拾了一下笔案,未料手不经意的一带,那副闻天刚刚画好的仕女图便悄无声息的展开来,闻母随意的看了一下,顿时失声叫了出来:“采芩郡主?”
      她微微有些失态,指甲险些将那副画划破,不可能!天儿从不曾见过采芩郡主,又怎会画她的肖像呢?可是这画中人明明就是采芩郡主啊?闻母一时间心思翻转,直到她在画纸的下端发现一个小小的“兮”字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微微一笑,看来天儿喜欢的女子名字中带有一个“兮”字,而且跟采芩郡主长得还极为相似,本来以为自己的儿子对情爱之事早已不放在心上了,看来上天眷顾,还是给他送来了一名中意的女子。
      闻天哪里知道母亲百转千回的心事,他们坐在一起食完朝食后,又随意闲话了些家常,闻母不无担心道:”天儿,太后娘娘一直盯着你的婚事,这几日天天宣我入宫商议,你可有什么打算?“
      闻天沉吟了片刻才道:”此事急不得!我自有打算。“又目光炯炯的望着母亲道:”母亲,如果有一日儿子要你离开帝都,去其它地方生活,您可愿意去?“
      闻母执起闻天的手,紧握了一下,点头道:”孩子,我对帝都早已没有什么念想了,只要有我儿在的地方,哪一处都比这里强。“
      闻天反握住母亲的手,目光遥遥的落在屋内净水瓶里插着的红梅上,语气坚决道:”好!下个月儿子就会将您送走,母亲,您一定要相信,儿子会去陪你的。“
      闻母不解其意道:”天儿,你这是何意?“
      闻天的目光迅速的敛了一下,犹如利刃划过一般,他淡淡地说:”帝都城今年多风多雪,是要变天的征兆啊!“

      那一晚沈仲邑回到庆平王府时,晨起的钟鼓声已经敲响了四下。
      他的心情从来也没有这么好过,简直是见着什么东西都合乎他所有的心意,遇见到任何一个人都觉得和蔼可亲,就连早起扫雪的婢女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角,他非但没有半点责怪之意,反而还破天荒的夸赞她佩戴的一对耳坠别致又漂亮。
      其实那不过是最稀松平常的一对银叶子耳坠罢了,帝都城的街道上不知有多少女子的耳边都挂着这样一对耳环。
      很快的,这个扫雪的婢女就被人带到了李王妃面前,李王妃捧着茶盏,一言不发,只是气定神闲的看着那袅袅生起的茶气,接着又不屑的瞥了那婢女一眼,心中暗道:不过是中人之姿罢了,又是个贱户,怎么就得到自家儿子的一声夸奖呢?要知道自家那块心头肉是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府内任何一个女子的。
      早有近身嬷嬷凑近她的耳边,对着她耳语了几句,李王妃默默的听着,面无表情。
      不一会儿,她便重重的搁下了茶盏,略有些不悦的扫了一眼那婢女的耳坠,她身边的人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立时就有一个嬷嬷冲上前去,一把扯下那婢女的耳坠,恶狠狠道:”一个粗使的贱户丫头罢了,还戴这些东西妖妖娆娆的想勾谁呢?还不给我拖下去发卖了。“
      那婢女一贯的在外干些粗脏累活,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势,早就吓瘫在地,就连被人反手拖了出去,也惊骇得忘记了喊冤呼救,但就算是她喊破了嗓子也不见得有谁能救她一命,她最终还是被发卖到了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向那些不知所踪的神佛真人祈求能得到救赎——
      不过她还算是有几分幸运,因为沈仲邑的近侍鹤鸣偶尔从下人的议论声中听到了这个消息,心中多少有些不忍,就在沈仲邑处理公务的空挡时提上了一提,沈仲邑简直觉得匪夷所思:”就因为本王无意中说了一句‘你这耳坠子很漂亮’?“
      鹤鸣认真的点了点头,沈仲邑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最后才道:”很好,你去把人领出来,我将她赐给你了,就安置在你家吧!给你做个婢女也不错。“
      鹤鸣原本只是想救人于水火,并未想给自己招来一个麻烦,但是主子既然已经下令了,他也只能苦着一张脸自去办差了。沈仲邑思忖良久,不知为何总觉得背脊发凉,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除了赵远兮,还是赵远兮,有一点恐怕要脱离他的掌控了,不知道自己这位母妃遇见了远兮,会怎样对待她?他自是舍不得远兮受到半点委屈的,可这后宅之事,有时却比朝堂军国大事还要防不胜防,他该如何提点一下自己的母妃呢?
      这样想着,他居然已经不知不觉中迈出了自己的院落,立身于府邸的那塘残荷之前,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连一只冬鸟都没有,唯有池塘边那些光秃秃的柳树枝条,萧瑟的在风中发着抖。
      他站立了许久,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味着昨夜与赵远兮相拥的情景,一时之间心潮如沸,恍然不知今夕是何夕,他又为何立于这寒风之中?正心醉神迷之时,身后有碎碎的脚步声响起,又有柔弱的声音低低传来:”我想一个人在这里站一站,你们在外边侯着吧!“
      跟着是几位侍女恭敬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夫人。“
      沈仲邑一下回过神来,猜测大约是父亲的某位夫人过来了,他理应回避才是,可是此地只有这么一条小路,他折回身时,还是不可避免的遇到了那位夫人,窈窕清瘦的身形,娇怯清丽的面容,虽然眼角眉梢早已爬上了不少细纹,可那种风情,却有一种非人间的美——
      简直像极了赵远兮!
      沈仲邑心中一惊,是的,她很像远兮,不止是外貌,更相似的反而是那种气质风情,这大约是沈仲邑第一次遇到这么像赵远兮的人了,毕竟远兮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那位夫人侧身向沈仲邑行了个礼,沈仲邑也虚虚的回了一礼,接着他们二人就擦身而过,在这微暗的天色中渐行渐远。
      父王的那些夫人姨娘们,能让沈仲邑一时无法辨认出来的,恐怕就只有那位神秘的萧夫人了。
      萧夫人!据说她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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