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飞燕东风晚》吴泪

26、浮云蔽白日（一）

　　传说在远古时，舜即天子位，带领着部下人员，祭拜天地。从此，人们就把这一天当作岁首。据说这就是农历新年的由来，而这一年的春节，也快要来了 ——
　　对帝都城而言，春节的临近，意味着它堕入地狱的命运越来越近了，毕竟太子与皇帝总归有兵戎相见的那一天。
　　而对赵远兮而言，她的地狱同样也对她张开了狰狞的血盆大口，正虎视眈眈的等着她沦落其间。
　　很快，萧文心就成了赵府的常客。
　　这一天，萧文心又跨越半个帝都，来到了赵远兮的居所，她们二人靠窗而坐，颠三倒四的闲话起家常来，萧文心嘴里嚼着一块点心，含糊不清道：“赵姐姐，看你的伤口也快好了，而且那太子现在跟个废人一样，也没法来找你麻烦了，你事情都解决了，整天闷在屋子里怎么成？要不，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吧？”
　　赵远兮犹豫道：“我要出门的话，必须先去请示祖母，得看她准不准。”
　　萧文心拍了拍手，将那些点心屑洒落掉，眼珠滴溜溜转了两转，突然靠近赵远兮道：“哎呀！姐姐你是不知道，春节要来了，外边可热闹了，不出去瞧瞧真是太可惜了。”
　　赵远兮心中警铃大作，指着萧文心道：“小妮子，莫非你有主意了？”
　　“正是！”萧文心拍了拍手，她的丫鬟忽地走了进来，拧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包裹一展开，原来是几身男装，如云一般柔软的狐裘袍子，墨兰色的缎子衣袍，绣着雅致的竹叶镶边，内里是洁白的罗锦衣，石蓝色的靴子，连束发的玉冠都精美异常。
　　赵远兮惊道：“你是让我们女扮男装？”
　　萧文心打了一个响指道：“聪明！今儿妹妹我就带你去逛逛窑子，不对，逛逛青楼。”
　　“咳咳，咳咳！”赵远兮被她吓得不轻，指着她半天才笑着说：“你这样俊俏的小郎君，别进去了出不来，我可不救你。”
　　萧文心歪到赵远兮身上，挤眉弄眼道：“说到俊俏，你这位郎君可要胜出我许多，指不定是谁救谁呢！”
　　她们相视一笑，突然只听“扑通”一声，原来是小青吓得跪到在地上，青白着一张脸道：“两位小姐，小青胆子小，你可别吓我，我家小姐若真去了那个地方，回来被老爷老太太知道了，一定给打死，你们行行好，千万不要乱来。”
　　萧文心“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乐不可支道：“小青你怎么这么傻啊！我是逗你家小姐玩呢！我呢，就带你家小姐四处逛逛，顺便吃点好的，买点好东西，听听说书人讲故事。”
　　赵远兮到底还是不如萧文心那般豁达，她遣了人去打听祖母与继母今日的行程，结果得到的全都是好消息，祖母一早就去城郊的寺庙上香了，估计得在庙里住上一宿，而秦昭娘带着赵燕婉与儿子回了娘家，没有两三天是回不来的，至于父亲，这两日都是他当值，恐怕也得深夜才能回府。
　　就这样，帝都城的街道上，就多出来两个分外俊美动人的小郎君。
　　今日天气是这般的好，满天薄云散尽，朝阳高高的升起，给人间洒下了万丈金光，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赵远兮与萧文心并无特别想要去的地方，只是走走看看，到处闲逛，一会在小摊上买了两个面人，一会又在铺子里买下了两支华胜，跟着又在脂粉店选了几样香粉，正打算寻个酒楼吃点东西听听人说书时，萧文心又闹出乌龙来了，原来她们经过一家酒铺时，遇见一位妇人被一位男子当街暴打，萧文心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打抱不平，结果非但没能救得了那妇人，她们两人都差点挨了几拳，幸得赵远兮聪明，往街上扔了两吊钱引得众人哄抢，她们这才带着那妇人脱了身。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下一个街道，她们又遇见一位卖身葬父的小姑娘，萧文心不忍心那小姑娘被一恶少买了去，冲上去就跟那恶少抢人，最后自然是赔了不少银子，连带一顿恐吓，亏得她们跑得快，搞不好最后她们两个都被掳了去。这事刚了，萧文心下一刻突然又忘记了自己是男子装扮，居然当街与一位貌美的小娘子套近乎，当下就被那小娘子的族人当成登徒子对付，被一群人追着跑了好几条街道，跑得小命都差点丢了半条，赵远兮实在是弄不明白，她一边跑一边喘息的问萧文心道：“萧小姐，这些年你，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萧文心自信满满道：“我是萧家的嫡女啊！平常打着我们萧府的名号，谁敢惹我啊！”又委屈道：“今天这不是没带人吗？早知道我就带上我的侍卫与婢女出来就好了。”
　　赵远兮再问：“令尊身体可好？没被你给气，气病吗？”
　　萧文心骄傲的将脸一扬，大声回道：“我爹说了，在外头我欺负了别人，他给我撑腰，若是被人给欺负了，他打断我的腰，我们萧家的子女怎能被旁人欺负了去。”
　　赵远兮瞠目结舌，眼看着萧文心又要惹下下一桩乱子了，只得使出杀手锏，一本正经道：“就你这样，还想找个才子嫁了，才子的胆子都小，肯定得被你给吓跑了。”
　　这一番话果然砍在了萧文心的七寸上，她立刻就收敛了许多，赵远兮见她的一双眼睛终于不再滴溜溜的四处乱飘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两人当即找了一家酒楼，胡乱点了一桌好菜，当小厮问她们要喝点什么时，赵远兮还来不及说话，萧文心旋即就大叫道：“选你们店里卖得最好的上就是了，少不了你们的银子。”下一刻她就摸出两大锭纹银，朝桌子上一丢，那小厮眼疾手快，眉开眼笑的将那银子揣入了怀中，没多久，果然好吃的好喝的上了满当当的一桌子。
　　萧文心特别喜欢这家的炙羊肉，一连吃了许多，又灌了一杯甜甜的似玉露一般的东西，还赞道：“真好喝！”
　　赵远兮不疑有他，跟着也喝了一杯，旋即就赞道：“味道是不错，甜甜的，是果子露吗？”
　　萧文心又倒了一杯，喝下后才说：“想来也是，不过我家的果子露可不似这般香醇。”
　　这两个女孩你一杯我一杯，边喝边胡侃，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总之是说到好玩的地方大笑一场，说到愤怒之处就拍两下桌子，说到伤心时又洒下几滴眼泪，直到赵远兮觉得自己整个人云里雾里的飘飘然起来时，这才奇怪道：“我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怎么舌头打结呢？”
　　萧文心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又一屁股跌坐下去，突然指着赵远兮吃吃笑道：“姐姐，你看你，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啊？”
　　赵远兮眼见着萧文心的脸一下变成了三四张，重重叠叠的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模模糊糊的怎样也看不清，不由得嘀咕道：“你，你好些坐着，莫要乱动，你动得我头晕。”
　　萧文心含糊不清的辩解道：“我，我可没动，没动。”
　　赵远兮眯着眼睛朝上看，忽地恍然大悟般拍手笑道：“哦！我知道了，知道了，你没动，没动，是这个房子在动，这房子怎么倒过来了——”
　　萧文心嘿嘿一笑，打了个嗝，只说了一句：“我们好像喝醉了——”之后，就“咚”的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到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赵远兮摇了摇头，又拉了拉脸，跌跌撞撞的奔到萧文心身边，正准备去扶起她时，谁料自己也是脚步虚浮，天旋地转之间险些也栽倒在地，她稀里糊涂的撑在了那张八仙桌上，敲着桌子叫道：“小二，小二——”
　　无奈外边到处都是丝竹之声，歌妓咿咿呀呀的唱曲之声，还有鼎沸的人声，她的声音迅速被淹没了，没人理会她，她有些泄气的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萧文心，试探着唤了她几句：“文，文心，你醒醒啊！”
　　萧文心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卧在地上睡得鼾熟，赵远兮痴痴呆呆的看着她，头脑中一片混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呆滞了片刻，接着嘟嘟嚷嚷的脱下自己的狐裘，盖在萧文心的身上，又茫然四顾了一番，居然推开雅间的门，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门一开，更多的嘈杂声蜂拥而至，小厮殷勤的迎客声，喝酒猜拳的声音，更不要提那些吹箫，弹阮，歌唱，锣板的声音了，赵远兮晕头晕脑的叫住了一位小厮，丢给他一锭银子后，拍拍头才口齿不清道：“我，我后边，后边这间雅间，今儿，今儿我们包了，切——”又停了半天方才组织起语言道：“切记，不可让，让他人来扰。”
　　那小厮笑容满面的打了个千，躬着身子道：“客官请放心，别说是人了，小的保证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客官吃好喝好。”
　　赵远兮只觉心中气闷难当，正想找个地方透口气时，突然几位女子飘然而至，个个皆浓妆华服，巧笑争妍的围住了她，一人拉住了她的手道：“哟！这位小公子好生俊俏，可否容奴家给你唱个曲？”
　　另一位扯住了她的袖子，娇滴滴道：“奴家想陪公子喝杯酒，公子赏个脸吧！”
　　最大胆的那位居然摸了一把她的脸，啧啧赞道：“公子这皮肤，简直比我们女人还要好上数十倍啊！”
　　赵远兮简直是落荒而逃，她人本就不清明，只知哪里安静，哪里人少就往哪里钻，一下穿堂过阁，居然来到了这酒楼最隐蔽的后院，人未至，已有剑光袭来，一黑衣劲装的男子用剑指着赵远兮大喝道：“大胆，此处闲人勿进，还不速速给我退下！”
　　赵远兮闭上了眼睛，须臾又睁开，盯着那男子看了一眼，居然没事人般继续朝前走，那黑衣男子盯了她一眼，瞬时便失声叫了起来：“你，你是赵小姐！”
　　原来是熟人啊！赵远兮有恃无恐，一时酒意上头，居然大咧咧指着那男子道：“墨，墨鸣，你，你既然敢拿剑指我，你倒霉，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