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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衣带日已缓(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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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赵府,不,应该说是两个不速之客。
其时赵越与母亲正在后堂商谈家事,赵母一头银发,已经衰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偏偏那眼睛却没有半点老人家的浑浊,反而精明得吓人,他们母子大概起了不小的争执,地上到处都是破碎的茶杯碎片,赵母一拍桌角,痛斥赵越道:“越儿,你须知我们赵家庙堂太小,如果远兮本分,我们还容得下她,可是现下看来,她也不是我们能拿捏得住的,我们家就容不下她了。”
赵越恳切道:“她毕竟是我的亲骨肉,孩儿实在是狠不下心来。”
“狠不下心来?如果她母亲的死因被她知晓了,我的儿,你猜她会怎样?”赵母的话缓缓的消散在满屋的寂静中,映衬着院中呼呼的寒风,显得无比的清冷。
赵越悚然一惊,瞬时就面无人色,他颓然的垂下头去,眼中有泪珠迸裂而出,有一件往事,他不仅不敢去提,更不敢去想,因为只需轻轻的一碰,就可以毁掉他的半世年华。
赵母恨铁不成钢道:“他们家那样的身份,稍一不慎就是灭门的灾祸,居然骗你与媞娘成了亲,已是大大的对不起我们赵家,我们当年没有去告发他们已经对得住他们了,你何须有愧于心。”
赵越老泪纵横的吼道:“他们没有骗我,是我自己愿意与媞娘在一起的。”
听出他声音中无限的悔意,赵母长叹了一口气,她执起身边的念珠,诵了一声佛号道:“那么当年我给你的药,你必定是极不愿意给媞娘吃了?我本想让你们之间的孽缘断个干净,让媞娘与她腹中的孩子早日脱离人间苦海,早登极乐世界,谁料人生无常,那孩子的命太硬了,反而活了下来,如今又代替她娘来祸害我们家了。”
赵越哆嗦着撑起了身子,一字一句道:“母亲,孩儿从来没有想过要给提娘吃那药,我本想将那药弃掉,未料媞娘性子那般刚烈,既然,既然自己服下了那药。“赵越已是泣不成声:”媞娘已经死于我们之手,远兮的外祖父外祖母也已仙去,如今我们就对远兮手下留情吧!大不了我给她寻一门远点的亲事,远远的打发出去就好了,母亲,求您莫要为难她了。”
赵母摇头道:“若能这般自然最好,但是不要忘了你所说的那两位贵人,随便哪一位都可将我家碾成粉齑,她若是得了他们的眼,你能保证所有的事情都可瞒天过海吗?要知道,哪怕是做那等人家的偏房,都需查个祖宗八代不可,更何况,那丫头身上背负着太多的秘密,你不为自己着想,总要为安个儿着想吧!”
赵越怔了一怔,最后才道:“总会有办法的。”
赵母合什叹道:“阿弥陀佛!”
他们两人久久不语,直到侍女进来禀告,说是孔阳孔大人和萧文心小姐前来拜会时,赵越这才从森森的地狱中爬了出来,略略整了一下仪容后方才出门见客,谁料国师府的萧小姐简直匪夷所思,赵越发誓这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那般野蛮无礼的贵女了,若非她出身贵不可言,赵越真想把她轰出去,最后实在是被她弄得头疼,只得让侍婢速速领了她去了赵远兮的院子,临走时,孔阳还不忘低声嘱咐萧文心道:“你等下进去不可这般吵闹,赵小姐需要休养。”犹豫了片刻才又道:“也,也代我问候一下赵小姐。”
萧文心虽然还是巧笑嫣然,但眼神已经明显黯淡了下去,她死死的盯着自己十只纤细的手指,那里涂着绛红色的蔻丹,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细腻,可是除了她自己,谁也无心去看。
萧文心闯进来时,赵远兮正在服用这一天中的第二剂药汁,萧文心吐着舌头道:“姐姐真厉害,我顶怕喝药了,看你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可比不上。”
赵远兮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是这般的天真烂漫,心间不由得生出了几分亲近与喜欢。
萧文心瞥了一眼赵远兮厚厚包扎着的脖子,不由得恨恨道:“我早就听说那太子不是个东西,不曾想居然是这般的禽兽,姐姐我真佩服你,文心最怕疼了,若我置于你一般的处境,肯定没有勇气划自己的脖子。”
赵远兮微微一笑,执了茶盏递给她道:“别说这样的傻话,你以后定然是顺风顺水,怎会有这样不堪的遭遇呢!”
萧文心立时就笑了起来,感叹道:“也是,我比鬼还凶,谁靠近我,合该谁倒霉。”
赵远兮被她逗乐了,又与她胡天海地的说了一番话,说来奇怪,她们二人性子迥异,交谈起来却十分的投机,倒像是相识很久的老友一般,意气相投。赵远兮曾与外祖父在天下四处游历,本来见识就不浅,此刻无论与萧文心说什么她都觉得稀奇,只恨不得生出翅膀来在这天地间飞上几圈才好。
萧文心原本以为赵远兮是个又沉静又木讷的闺阁小姐,却不曾想过她也有这样直率明媚的一面,简直太对她的喜好了,一时之间她们两个说了许多的话,赵远兮居然连伤口的疼痛都忘记了,萧文心更是褪了自己在那些贵妇贵女面前的斯文伪装,只余十足的本心与坦荡,她觉得自己好像只有在赵远兮这里,才是完全的自己。
不知不觉中,时间飞逝而过,萧文心到底还惦记着赵远兮有伤在身,于是起身告辞,又见赵远兮房内四处都有字画横幅,不由得惊道:“这些可都是姐姐写的?是姐姐画的?”
赵远兮点头道:“正是,我闲来无事,也只能写写画画了。”
萧文心一脸痛苦道:“姐姐,你可折杀死我了,我们萧家几兄妹,就没一个会读书的,不论是我,还是我的哥哥们,每个人看到书就头疼,不知气走了多少夫子,所以我从小就发誓,以后我一定要找一个才华天下第一的夫婿,让他天天给我写诗,诵诗。”
话说到这里,她突然靠近赵远兮,明眸流转中,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到最后却只是凄然一笑,丧气道:“可是那天下第一的才子又怎么会看上我这样不通文墨的女子呢?”
赵远兮抚慰她道:“你自有你的与众不同,不必屈膝于任何人前,也不用看低自己,更何况那天下第一的才子也不一定就配你,人怎么能靠诗文度日啊!”
萧文心执住了赵远兮的手,狠狠的握紧了,之后才喃喃道:“我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只是人都会向往自己最缺少的那样东西。“她慢慢的放下赵远兮的手,破天荒的叹气道:”今日莽撞来打扰姐姐了,姐姐好生休养着,日后得了空,我再来看姐姐。”
赵远兮强忍着伤口的疼痛,执手送萧文心出门,她目送着萧文心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屋外一时只有的腊梅花瓣随风飘落,纷飞如柳絮,扰乱了她的双眼。
冬日日短,夜色一点一点的落了下来,如鸦影一般,一丝一缕的淹没了白昼的那些光亮。
宵禁又开始了。
天色刚擦黑,实行宵禁的内城京戍亲军卫便涌上了街头,持械到处驱赶着路上的行人,那些酒肆,茶楼,绢布店,瓷器店,铁器店也开始一一落了店门,上了匙,不多时,到处都见不到一个人影,只余满街的布幡接旗,在寒风中遮蔽着一条又一条空荡荡的街道。
整个帝都城瞬间如同死去了一般,只有城中心那座连绵起伏气巍峨壮丽的皇城,如灼目的明珠一般,镶嵌在整片清寒的天幕下。
这里永远是天下最亮的所在,无论其间沉沦了多少黑暗与污浊,但也无法损去它的璀璨耀眼。
红色城台,白玉须弥座,朱扉金钉,纵横各九的赤檀飞金门,九龙盘旋,朱红的丹樨一步步向上,通往那九龙壁金的金銮宝座,此刻天朝的大同皇帝正怒气冲冲的端坐其上,底下齐刷刷跪了一地诚惶诚恐的能臣武将们——
皇帝双目圆睁,腮边松弛的肌肉因为怒火而激烈的跳动着,他确实是逐渐衰老了,连声音中都透出一股行将老朽的苍老:“好!好!你们一个个都很好,二十万叛军围了鲌城,就要打到重镇武阳了,你们一个个还在这里给朕粉饰太平。”
又大力执起那黄帛军报,遥遥的掷下殿去,正落在李王李愉的跟前,李愉心中一凛,只觉得皇帝的眼神如同刀刃闪来,冷冷的落在他身上,无端端让他背脊发寒。
沈仲邑嘴角轻扬,淡淡的笑了笑,突然执礼起身,跪奏道:“陛下,武阳守备秦道元素来擅于用兵,虽然叛军来势凶猛,但陛下只需调遣维安千家军,与武阳守军左右夹击叛军,定能击溃叛军。”
皇帝眉头微皱,道:“维安千家军可用?”
李王也直起身来,禀道:“陛下,臣有异论,这维安千家军曾与百济鲁王有过勾结,后虽归顺,但万不可重用。”
皇帝沉思片刻,似乎被李王的话说动了。沈仲邑瞥了李王一眼,语气颇为不善道:“那以李王之意,该派何人去增援秦道元呢?”
李王毫不犹豫道:“自然是济南崔白扬将军的杨威军了。”
闻天闻言也直起身来,执礼道:“陛下,李王所言差矣,这崔白杨将军乃继承父职,尚无带兵作战的经验,而维安千家军,历年来作战无数,将良兵勇,实在是可堪大任也。”
沈仲邑紧随其后道:“启奏陛下,更何况当年维安千家军勾结百济国一事疑窦丛丛,为臣查阅当年的宗卷,认为其中必有隐情,现下下结论还为之尚早。”
闻天跟着也道:“下臣也曾看过维安千家军的宗卷,确实有不少出入之处。”
李王向来脾气暴躁,又目中无人,此时被沈闻二人一顿编排,直忍得脸色发紫,直接就朝他们发难道:“沈小王爷,闻提督,这维安千家军通敌之案,是老夫与崔大将军盖棺定论的,怎么,二位是疑心老夫和崔老将军了。”
沈仲邑竟然微微一笑,抱拳道:“晚辈岂敢对二位长辈有所怀疑,只是怕二位长辈治下不严,被底下的人欺瞒了也说不定。”
李王勃然大怒,正要发作,皇帝突然一掌击在金銮椅上,居高临下道:“国有危难,良兵勇将当用则用,好!朕准两位爱卿所奏,赐维安千家军赵寅平叛帅印,即日出兵平叛。”
李王面如死灰,不由得狠狠的剐了沈闻二人一眼,最后终究只得垂下头去,没了言语。
皇帝四下扫了一眼,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了想,忽地站起身来,手指凭空虚指,厉声喝道:“太子殿下呢?太子何在?”
沈仲邑与闻天心有灵犀的对视了一眼,但笑不语。
好戏就要开场了!
皇帝青筋突显,显见气得不轻,厉声道:“给朕去查,看看太子殿下何在?混账东西,此等军国要事都不见了踪影,死了不成。”
不消片刻,有内侍带着东宫的两位内监走了进来,那内监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仿佛就要哭将出来。
皇帝不敢置信道:“太子呢?”
那内监嘴唇蠕动,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太子……”
沈仲邑意味深明的盯了那内监一眼,那内监如芒在背,哆嗦道:“太子,太子在寝宫就,就寝……”
闻天对着那殿前内侍微一颔首,示意他可以说话了,那内侍忙跪拜在地,一一将太子刘玉瓒今日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原来今日太子在掖林遇见了两位美女,那两女天姿国色,一人如骄阳般热烈妩媚,一人似夏荷般清净动人,太子一见之下简直忘了形,当即就将她们带到了东宫,服用了不少壮阳之药后,与那双姝从午时一直厮战到了夜里,宫内多次着人去传,可惜太子已经连床都下不来了,哪里还来得了太和殿。
皇帝闻言眼一翻,险些昏死了过去:“混账东西,荒唐的东西,朕要废了他,废了他……”
群臣自是又扑通跪倒了一地,又是求情又是请愿,尤其是李王与崔老将军,简直急得头冒青烟,就连沈仲邑与闻天,也装模做样的帮太子开脱了几句,废太子乃是朝堂大事,稍一不慎就可动摇国之根本,皇帝冷静下来,只说:“死罪可逃,活罪难免。”
皇帝虽然没有夺去太子的东宫之印,但也下令囚禁了太子,说是什么时候长进了,就什么时候放出来,这下太子差不多也成了废人,又将东宫一干人等,驱的驱,杀的杀,本来东宫的掌领太监蔡公公也是必死之人,谁料闻天却在关键时候帮了他一把,将他救了出来,依旧侍奉在太子身边,沈仲邑不免疑惑道:“子厚兄,你这是何意?”
闻天淡淡一笑:“留着他还有用,有他在,太子可长进不起来,更何况——”他细细的将太子与崔淑妃的事情告知了沈仲邑——
沈仲邑抚掌笑道:“所以我说,这刘玉瓒就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非要闯,不仅如此,还非要拉着一帮人跟着他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