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衣带日已缓(二) ...

  •   清晨,小青撤下那一小碗八宝米粥后,又端来一碗酽酽的浓黑药汁,吹了吹热气道:“小姐,药煎好了,趁热喝了吧!”
      赵远兮微低着头,将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忽觉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不由哑声问道:“可有人在外面?”
      小青迟疑道:“小姐,是老太太屋里的嬷嬷,说是等你喝完药再进来。”
      赵远兮忙示意道:“既是祖母屋里的人,怎好让她多等,快些迎进来吧!”
      小青忙走了出去,片刻后,只听见有两道声音隔窗低低响起,不多时就小青单身一人走了进来,面色有些愤愤道:“嬷嬷说让小姐去老太太那边走一趟。”跟着又埋怨起来:“可是小姐你伤得这么重,怎能——”
      赵远兮摆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我哪有那么娇贵。”
      话虽这么说,到底还是一路头重脚轻,步履蹒跚,赵远兮踩着廊上的积水,慢慢的挪向祖母的院落,这府内近日又没有削减人手,不知为何她这院内的积水却无人清理?
      奇怪的是,祖母却将她阻在了屋外,只是透过漏窗看了她一眼,话也没有说一句,下一刻,祖母身边的管事嬷嬷便送来了一袋碎银子,递与赵远兮道:“老太太说了,怕大小姐银钱不够使,这些就拿去调养身子吧!”
      她的语气冷冰冰的,眼神也冷得吓人,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她面对的只是一樽泥塑假人而已。
      赵远兮接过了那个银袋,转身交给了小青,又朝祖母的房间磕了个头,这才移步离开,没走多远,就隐约听见祖母森冷的声音随风传来:“哎!到底还是个不祥之人,留她不得……”
      赵远兮的脚步滞了滞,穿廊之风最是阴冷,像是从她的身体里硬生生的挤压过去一样,冻得她的五脏六腑都结了冰,她想起马邑城灿烂的阳光,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也许她根本就不属于这里,只有万里之遥的马邑城才是她最后的归属,可是那些快乐的无忧无虑的时光,早就被帝都的冷风吹散了,永远也回不来了。衣带日已缓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来到帝都,到最后还是孑然一身。
      前途渺茫,她不知道自己是去还是是留?是随波逐流还是迎心而往?
      赵远兮茫然的走在园中,遥望着青白的天色,陷入了沉思之中,小青搀着她,犹豫了好久还是不敢将那些话说出来,一大早,就有人送来了上好的伤药与补品,还有两封沉甸甸的信,她家小姐向来不大愿意接受他们的东西,不知退回去了多少,只是听说那伤药格外与众不同,小小的一盏就价值数金,有价无市,向来是给宫里贵人使用的,据说使用后不仅伤口好得快,而且一点疤痕也不留,比起他们府上的伤药不止好上了多少倍,小青一想到小姐脖子上狰狞的伤口,就自作主张留下来了——
      赵远兮回过神来,看到小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执了她的手道:“看你的样子,是有事瞒着我,是不是又有人送东西来了?”
      小青支支吾吾道:“是,是,那个沈小王爷和闻大人都送了好些东西来了,不过小姐放心,旁的人都不知晓。”
      赵远兮恍惚一笑,仿佛自言自语道:“知晓又如何?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说我是伸头呢?还是缩头?不过他们都多虑了,我是宁死都不会拖累家人的。”
      她赵远兮原本就不是柔弱的闺阁女子,可是这两年的隐忍与退缩,也不曾换来半点的安宁。
      小青诧异的看着自家小姐,只觉得她与往日都不同,可到底是哪里不同,她却说不上来……
      也许只有沈仲意与闻天才能看得懂,他们都知道,在赵远兮这副柔弱的身躯里,隐藏着的是怎样坚韧的性子。
      就在她们二人各怀心事时,帝都城的东市却一片混乱,一匹高头大马汹汹的冲上了街面,骑者一身干练玄衣,背插令旗,身背文书袋,一边疾驰一边大声唤道:“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挡者死!逆者亡!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挡者死!逆者亡!”
      满街的行人与肩舆一时纷纷避让,惟恐有所冲撞,避让一边的孔阳掀开车帘,目送着那译骑如星流一般远去,不由得在心中一叹,八百里加急,向来少见,一旦动用,则为军国紧急要事,不知这天朝又出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动荡。
      译骑一过,街市没过多久就恢复了平静,路上的行人,酒肆内的客人都不由得面露惶色,惊魂未定的议论了起来 ——
      “这是八百里加急啊!莫非边关又起了战事?”
      “我看未必,必定是南方的叛军又开始攻城陷地了,听说南边这些年都不平静。”
      “是啊!朝廷围剿多年,总不见成效,听说滇关如今也不太平,滇王近年来已不向朝廷纳贡了,一看就是有谋反之意啊!”
      “哎!这才太平了几年,又乱了,苦的总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啊!”
      孔阳就在这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踏入了三元楼的彩画欢门中,这三元楼是帝都最大最奢华的官办酒楼,向来为学舍士大夫所据,外人是很难登入的,孔阳刚刚出现,就有小厮殷勤的将他迎入了雅阁内,又有帐设司毕恭毕敬的替他打开了绯绿帘幕,人未进,已有数道声音响起:“子阳兄来了,时间刚刚好啊!”
      阁内自是灯烛荧惶,上下相照,一派宏丽精致之态,孔阳与各位同僚一一见礼后才稳稳当当的坐下,一时之间,十来碟果子蜜饯摆了上来,茶酒司的人依例上了各色美酒与茶水,又有侍者递上牌牒与点花牌,众人都知此次不是为了饮酒作乐而来,便退了花牌,只在牌牒上点了十来道细菜,就挥退了围在一边侍候的小厮,又让随侍把住了门口甬道 ,此时资格最老的张侍郎这才率先开口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想必大家都知道所为何事而来吧?”
      底下数人附和道:“自是再清楚不过了。”
      张侍郎捋须道:“太子无道,李王狼子野心,与南方叛军暗通曲款,崔家助纣为虐,此乃我朝三猛虎也,这三虎互相勾结,如若不除,我朝中上下难得清明啊!”
      又有人附和道:“我等早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但凡侍郎有所差遣,必誓死追随。”
      他们一干人凑近了些,细细相商着要事,孔阳很少插嘴,大多时候都在品茶,不过他发现张侍郎每每说到要紧处时,眼神总不由自主朝隔壁楚阁飘去,一时之间心中疑窦丛生,难道隔壁有什么要紧人在吗?
      这时张侍郎又痛心疾首道:“老夫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参太子一本,道德沦丧至此,实在人神共愤。”
      有人接过话道:“是啊!据说昨日太子临驾通政副使赵越大人家,也不顾赵小姐有孝在身,居然想强要了她,对官家女眷都可放肆至此,可见素日里是何等荒唐,若非那赵家小姐贞烈,一枝银簪划穿了脖颈——”
      忽然“嘭!”的一声响,众人惊了一跳,都朝声音来处望去,原来是孔阳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身,他却恍然不知的样子,只是白着一张失尽血色的脸,颤动着嘴唇道:“那,那赵家小姐,她怎么,怎么样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孔阳为何会失态至此,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搭话道:“那赵家小姐性命倒无忧,只是受了重伤。”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她就是这般贞洁无暇的女子,孔阳松了一口气,这才回过魂来,只觉得冷汗顺着背脊滑落,又强撑着一笑,以更衣之名先行告退出去,一出雅阁,刚刚行走了数步,正好隔壁楚阁的帘幕被人打起,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两名仪表不凡的男子正坐在里面对酌,正是庆平王府的沈仲邑与闻国公府的闻天。
      原来正主儿在这里呢!
      孔阳脚步飞快,顷刻间就步出了三元楼,他走到自家马车前,只见随侍的小厮一脸的苦相,瞧了瞧他,又一脸无奈的指了指车厢,显见是有不速之客来了。
      孔阳想也不想,趋步向前,一下就迈上了马车,只见一只纤长莹白的手凭空朝他摇了摇,接着一张大大的笑脸凑了过来,萧文心笑得人畜无害,声音甜美:“嗨!孔大人,好巧啊!又遇上了。”
      孔阳怎么也想不到来的居然是一名女子,惊骇之下,险些没跌下马车去,萧文心眼疾手快,一下就拉住了他,孔阳稳住身形后,快速的甩掉了她的手,无奈道:“萧小姐,你一介女子之身,怎可无故上了我的马车呢?”
      萧文心眨巴着眼睛道:“我不是无故的啊!我是有故,我花了好多银钱才打听到你的行踪呢!”
      孔阳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叹气道:“萧小姐打听鄙人的行踪做什么呢?”
      萧文心娇俏一笑,戏谑道:“原来孔大人不知啊!你这么出名的大才子,多少人想见你知道不?你的行踪有多值钱知道不?我今儿花了五百两银子,从不良所那里买断了你今日的行踪,你看在我花了这么多银钱的份上,就请我吃个饭听个曲好不好?”
      孔阳被她哽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沉声道:“如今帝都遭遇百年未见的雪灾,萧小姐若能将这五百两银子捐出去,不知可以救多少人出苦海,何苦为了我这个凡夫俗子费这番心事呢。”
      萧文心托着粉腮,依旧笑得春风满面:“这帝都城的老百姓哪里用得着我一介女眷来救啊!孔大人,这可是你们这些国之栋梁的责任,我的责任呢,我还不知道呢,要不有时间你教教我。”
      话不投机半句多,孔阳当即选择闭嘴,只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显然是请萧文心下车的意思,萧文心却不为所动,只是苦着脸道:“怎么办呢孔大人?我已经让我家车夫回去了,你若不送我,我可怎么到我该去的地方啊?我不识路,而且也从来没有走过远路。”
      孔阳认命道:“好吧!你要去哪里?我让我家车夫送你去,我自去租马车。”
      话一说完,他就准备下车了,萧文心又拉住了他,可怜兮兮道:“你送我过去不成吗?”
      孔阳痛心疾首道:“萧小姐,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同我这般拉拉扯扯象什么话,你快些放手。”
      萧文心拉得更紧了,无赖道:“你陪我一同去我就放手,要不然我就一直拉着你。”
      孔阳又是窘迫又是无可奈何,最后只得点头道:“好!你放手我就陪你去,说吧!你要去哪里?”
      萧文心欢呼道:“我要去赵小姐那里。就是那日我们遇见的赵远兮小姐,我觉得她是个很有趣的人,想亲自去拜会一下。”
      孔阳的心不由得漏落了一拍,旋即又咬牙切齿道:“你难道不知道人家受了重伤,此刻需要静心休养,不好见客吗?不对,你递过拜帖没?就这样贸然前往,成何体统?”
      萧文心强词夺理道:“傻子,就是生病了才要去探望啊!这样才能显见我心诚吗!我们女儿家见面,又不需商谈军国大事,要递什么拜帖。”
      孔阳抚额叹息:“好!我送你去,我送你去总行了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