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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行行重行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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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劲吹的北风夹杂着刺骨的冰凉,铺天盖地的卷进了闻天的营帐,赵远兮也是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闯入了闻天的人生,如同避无可避的命运,一点一点的渗入了他的世界。
有谁能预料,彼时这个声名狼藉的女子,会给显赫的乌衣子弟闻天的命运带来何种滔天巨浪般的转变?但那不过是日后的事情罢了,此时此刻这里只是夜色如墨,冷风肆虐,枯草瑟瑟抖动的声音充斥在广阔的天地间,仿佛可以将这个深夜一直拖延下去,直至永恒。
明亮的烛光透过宫纱,直径照在闻天清朗的眉目之上,火烛一圈一圈的在他的身边晕开,渲染得他如同一株超凡脱俗的濯濯春柳。
沾满墨汁的羊毫刚刚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帐外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人打帘走了进来,还不待闻天抬头,长随徐岙略显低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启禀公子,李郡主……不,罪妇李馨逸自戕了。”
只听得’哔剥‘一声炸裂响,原来是火盆里的炭烧旺了,闻天握紧了手中的笔,须臾又放开,一滴巨大的墨汁狠狠的砸在宣纸上,眼见着这纸是不能再用了。
更多的脚步声朝着闻天的营帐纷沓而来,巨大的黑影丛丛叠叠的从帐布上一划而过,跟着帘子一挑,一人大踏步走了进来,来人一袭鸦青色紧袖箭衣,脚蹬厚底鹿皮长靴,身型修长挺拔,面貌清贵出众,只是神色肃穆,隐隐有愠色,紧跟在他身后的随从正准备给他披上御寒的狐裘,却被他一把推开:“都给我退下!”
徐岙连忙朝来人恭敬的行礼:“奴才参见姜王爷!”
姜九皋不耐烦的一挥手,斥道:“你也出去。”
闻天将笔一掷,微一颔首,徐岙和众随从旋即就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偌大的营帐中,摇曳的烛火里,只余姜九皋和闻天彼此相对,沉吟不语——
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他们两个这么出色的人,加起来也算权倾天下了,世上仿佛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情,偏偏命运无常,却没有办法救回一个小小的女子。
李馨逸干脆利落的给了自己一个了结,如果一个人想将自己置于死地,那么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将她拉回往生呢?
原来悲剧的到来,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好像从一开始就命里注定了——
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罗绶分香,翠绡封泪,几多幽怨!正消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一年前的帝都上京,灯火万家城四畔,千灯光彩如宝炬,那女子的面容在流光溢彩中明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双眼,她翩然而至,含羞欲语,只是就连两旁伫立的宫侍都知道,她如水的双眸中从来只看得见一个人,那就是庆平王家的仲邑小王爷——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李郡主和沈仲邑就应该在一起。
也无人能否认,世上最匹配的两个人恐怕就是他们了。
他们二人总角相交,青梅竹马,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一种外人无法踏入的绵绵默契,就连太后和皇后在眉寿宫闲话家常时都忍不住感叹:“仲邑和馨逸郡主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他们若是不能在一起,怕是上天都不会应允的。”
孙皇后的双眉微微蹙了一下,好像她的眼睛突然被自己身上那套九凤九翟衣裙上闪亮的刺绣给晃了一下似的。
她的神情自然落入了太后的眼中,太后轻轻叹气道:“仲邑那样的才貌和人品,当世只怕无双了,也怪不得渥丹惦记,只是身为长公主,该知何事可行,何事不可行,你身为六宫之主,又是她的母后,一定要对渥丹多加管束和劝谏,她要什么没有,何必如此执拗呢?难道想要天下人看我皇家的笑话吗?”
孙后默默听着,等了片刻才说:“臣妾明白。”
殿内一时寂静了下去,只有远处刮来的风吹得窗扇咯吱作响,隆冬日短,不过片刻天已擦黑,又到了禁苑上灯的时候了,各宫各苑的屋檐连绵亮起了光芒,红彤彤的火光中,偌大的皇城朦胧得好似一幅泼墨画,如梦似幻。
孙后只觉得心气烦乱,才端起茶盅又放了下去,近日宫内的传言弄得她寝食难安,是与不是?她与她身后的家族都不甚明了,皇帝待她只是客气尊重,近年来更是疏远她的父母宗族,想要揣摩圣意都没有机会行事,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许多了,想也不想就说:“渥丹最近已然懂事了许多,只是仲邑与李郡主的婚事,恐怕也不会太过顺利,臣妾听说,圣上只怕,只怕要对李王爷一家,一家……”
太后打断了她的话,掷地有声的说:“你说得没错,李家这颗钉子,皇上是一定要拔掉的。”
孙后猛然一怵,一下就直径站了起来,太后既喜她这般沉不住气的样子,因为宫廷深深,各个人都藏得深,看不透,皇后这样子的倒是让她省下了不少猜忌,又不喜她这般浮躁冲动,毕竟是一国之母,一点体统也没有,当下太后的脸色就有些不好了,孙后后知后觉,顿时尴尬不已:“母后大量!请恕臣妾失仪。只是如母后这般说法,那庆平王家如何能与李家结亲呢?”
外面的风声越发急促了,一股一股的敲打在窗棂枢上,凛冽纷乱,太后仿佛在听那风声,又好像什么也没听,没过多久,孙后只听她幽幽的声音响起:“哀家到底是年纪大了,见不得那么多血腥,李老王妃与我在这宫内风风雨雨不知多少年,若没有她,我恐怕早就成了一堆白骨,哀家欠她的实在是太多了。她临终前曾请求我,假如李家不幸走到那一步,至少将她的小孙女留下,她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偏偏老王爷和李王不似她,否则哪有今日之祸。”
“只要李郡主嫁到庆平王家,女嫁随夫,李家的一切自然就与她无关了,这也算哀家履行了当年对老姐姐的承诺了。”太后逆光而坐,叫人看不清她的脸色,只是这样笃定的语气,已经让孙后明了,太后只怕是已经下定决心了,果不其然,下一刻太后就召女官进殿:“传我懿旨,兹闻李王之女馨逸品貌出众,温良贤淑,太后闻之甚悦,今庆王嫡子沈仲邑以至舞象之年,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李馨逸待字闺中,与庆王之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良缘之美,特将李馨逸许配给庆王之子为王妃……”
余下的话孙后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只是捧起茶盏,仔细的看着盅内上下起伏的嫩绿茶叶,脑中忽地一个恍惚,眼前瞬间就浮现出她的小女儿渥丹弯弯的眉黛,她那样神情楚楚的对着自己说:“母后,儿臣该怎么办?我是真的只喜欢仲邑,可是,全天下的人都将他与李馨逸视为一对。”
孙后一时悲从中来,她已经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皇宫中昏昏耗耗的失去了半生,难道她的心头肉渥丹也得走上这一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