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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林修在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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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在看着梅融与自己道了别,快步走出去,心中有些奇怪,难道他生气了?可是稍微一想,这位梅兄从来不是这样小气的一个人,只是有些淡漠,话也很少,常常看不出他心里究竟怎么想。应该不至于是生气,大概因为送自己回来耽误了事情罢。
林修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将在脚边转了半天的三只小猫抱起来,放回窝里,又到厨房去为生计忙碌了。直到哥哥离开之前,他都从来没有操持过自己的生活,只知道家中用不起买不起就是贫穷,穷也没有那么可怕。而这几天以来,他日日数着自己手中的余钱,才知道贫穷是这样一件难捱的事情,他天天都在算自己手中的钱够不够他活到下次休沐出去写信赚一点。而现在家里又多了三个小东西,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小猫们正在长身体,吃不好又容易生病,林修只要从自己的口粮中尽可能节省给它们,前几天还能啃个馒头,如今只好喝粥。
他自己吃完之后,又弄了满满三盆米汤放在房间里。小猫们有奶就是娘,知道这个人天天都会给自己吃的,更是撒起娇来,在他脚下黏来黏去,喵喵叫个不休。
寸步难行的林修只好哭笑不得地再一次将他们按照颜色顺序在窝里排好。
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事到如今,他是做不到在家里心安理得地坐着的。他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一眼,如果真的是哥哥,那么他就算无法和那行径骇人的山匪的对抗,也要将他们的遗体带回来好好安葬。何况听馄饨摊那男子说,嫂嫂似乎还活着,虽然受到伤害,好歹性命犹在,他也要见机施救,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如果那山匪和嫂嫂在一起,自己肯定不能硬拼救人,但他这次看清楚情况之后也好回来上报官府,再作营救计策。
他觉得自己已经将事情想通透。天将黑未黑,再晚一些城门该关了。事不宜迟,他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出一柄匕首,藏入袖中,就走出家门,一路南行。
林修约莫走了一盏茶时间,转入一条大道。转角之处忽然蹿出一只黑狗,心事重重的林修并不注意,被吓了一跳,向后躲去,正要撞上台阶,被一只手扶住了。
林修向后看去,那人正是梅融。他每次出现都这样巧,弄得林修都有些习惯了。
林修表情平静地问道:“子消兄怎么在此处?”
梅融一脸淡定:“路过。”
林修:“哦,这样吗。”
两个人就像是奇怪地打了个招呼,随即沉默下来。不过这并不是梅融的目的。他静静地朝南站着,问道:“天色已晚,我看你下午身体不适,这是要去哪里?”
林修有一瞬间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不管怎么说,梅融每次这样出现,都显出不正常的巧合,并且让他没来由地觉得他知道自己的很多事情。但是他又出于一种奇怪的本能将这件事情忽略了。
梅融转过头来看着他。林修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半晌,竟然鬼使神差地说:“我去翠霞山。”
梅融并没有装出惊讶的样子。他只是盯着林修看了一会儿。这眼神中好像有点深意,又好像没有任何意思,林修甚至看不出他是不是想问自己为什么要去。
片刻后,他干脆地说:“一起。”便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往南边走去。
林修有一瞬间是懵逼的。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当走出十数米的梅融回过头看他,才反应过来跟上了他。
林修本来是自己一人鼓足勇气,气势汹汹出发的,此时却变成了跟在别人身后。他想了又想,还是犹豫着问道:“……你又是为什么要去翠霞山?”
“顺便。”
林修低着头想了很久没想出他这是顺的哪门子便。可能是顺便去除暴安良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着,不久就快要到城门口了。林修一路上乱七八糟地想着,此时越接近城门口,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南城门,因为最近山匪的事情弄得风声鹤唳,又接近晚上,更是没有出城的人,附近一带除了守城的官兵,并没有多少人影。他此刻越发觉得这样稀里糊涂地和梅融一起去多有不妥,便疾走两步,扯住梅融的袖子。
梅融只觉得被一股小小的力气拉住,就回过头去。他看上去面无表情,心中却好笑,这小傻子想了兀自纠结了那么久,不知道都走到这里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林修道:“子消兄,我此去确实是有要事……现在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此去也不……不太安全,你非本县人,也不必冒这样的风险……你……”林修本意是劝他不要去。毕竟自己是为了家人不得不去,可是说到半路又觉得自己毫无理由,比起眼前深不可测的人,自己才是更需要担心安全问题的那个。可他也是堂堂男儿,孝悌为先,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当不了缩头乌龟。
他紧了紧袖中的匕首,说道:“总之我是迫不得已才要去,你……还是留步吧。”
梅融听他这样说,半眯起眼睛,皱着眉头。他这是在把自己往外推,明着告诉他,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不要外人跟着。这种认知让他十分不悦。然而山上局势不明,馄饨摊的两人说的要是实话,林修此行绝对算得上凶险,决计不可能放他一个人上山。
他有些烦躁,又懒于解释,反手捉住林修的手腕,拉着他往城门走去,只道:“翠霞山我去过,你只需跟着我。”
林修明明见他一脸不悦,知道此事不宜再说。可是自己毕竟是去为可能已死的家人收尸,并且还有一个被抓住的嫂子,这样的事情他并不想要被人知道,只好继续硬着头皮瞎扯:“不……不必这样,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翠霞山……我也是熟悉的。”
梅融见糊弄不过去,只好假装和他摊牌:“我知道,下午那两个人说的事情必然与你有关。你要救人或者除害,我都只是顺便帮你。”
他这样说了,林修这下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了。只觉得他这样心细如尘,已经猜到这一节,却没有半分避之不及,还好意帮助自己,而自己方才言语间尽是拒绝,此时再也说不出那样的话。
两人行至翠霞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这山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梅融大老远就闻到一股令人不悦的臭味,这妖类的味道一般人类闻不到,而梅融五感灵敏,简直难以忍受,忍不住抬起袖子捂了捂口鼻。
他从一棵柏树上随便折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中,转过头和林修说:“对方不好相与。等会儿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着急,记得跟在我后面。”
他漆黑的眸子在黑夜中反射出一点光,透着一点凌厉,令人不疑。林修紧紧捏着匕首,点了点头。
翠霞山植被茂密,巨树林立,雪天里一片白茫,令人难辨方位。虽然他们之前互相瞎扯,但是事实上两人都并不知道“山匪”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林修要是一个人来,瞎走一晚上都不一定能找到位置。好在梅融能够感知同为妖类的气息,两人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洞穴所在。
林修远远看见一个透出灯火的山洞,仍然听不到任何动静,心里不由紧张,心跳也渐渐快起来。他此刻太怕一会儿看到的尸体真的是自己哥哥,脚步不由慢下来。
梅融一直拿着根树枝,背着手走路,此时似有所觉地转过身,腾出一只手,无比自然地像方才一样拉过林修的一只手腕。他放慢脚步,拉着林修悄无声息地靠近洞口。
连日大雪,洞口外的地面都积着厚厚一层白色,洞内的黑色地面还是裸露着。两人慢慢走近,都不约而同闻到渐渐浓重起来的一股充斥着腐朽的腥臭味。两人越走越近,林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洞内的地面,神经紧绷着。
突然,林修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不经意间低头一看。林间透出来的月光刚好找到他脚下,叫他一眼就看到了踢到的东西——那是一只一半埋在雪中,一半露在外面的鞋子。
而这鞋子他只看一眼就能认出来,正是他哥哥出门那天穿的那双。
他的心先是狂跳一下,随即又沉下去,带着浓重的绝望。他挣脱梅融的手,蹲下身去,颤抖着手去拨开松软的雪层。
尸身的脸已经完全无法辨认,浑身干瘪,像是一个衰老的干涸而死的人,在月光下透出骇人的灰败和死白,可是他头上束的头冠,身上穿的衣物,无一不是林修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尸身手边没有被拨开的雪层里,露出一块发亮的丝绸布料,上面是绣着可爱的老虎图案,明黄的颜色在黑夜里也清晰可见。
林修跪在雪地里,双手哆嗦着抚摸那一小块布料,却没有再多拨开一些雪。那是包裹他不足半岁的小侄子的襁褓,一直温暖柔软,如今埋在雪地里变得又湿又冷。他张着嘴,喉咙滞塞,难以呼吸。
梅融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站着,完全没有打扰林修的意思。直到林修自己撑着雪地想要站起来,但是双膝冻得发麻,难以行动的时候,才绕到他身后,双手穿过腋下将他提起来。
林修早已想到结果,可是再多的心理准备,到了真的见到这一幕的时候,也不能减缓任何冲击。只是死者已矣,林修心中还想着寻找活着的李月心,就得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山洞已经近在咫尺,林修对里面的一切仍然一无所知,只有梅融,能够感受到里面臭味肆虐的妖气和……一个活人微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