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迁》老疯

6、第六章 前一天忙活

　　前一天忙活到凌晨才睡的林修，第二天早上是被三只小猫喵喵的叫声吵醒的。猫和人不一样，一次性睡不了那么长时间，一两个时辰就醒来了。也幸好小猫们开始闹腾起来，不然林修大概是要迟到了。

　　冉先生检查了休沐之前布置的策论。和往常一样，冉先生捋着白胡子，呵呵笑着夸奖了林修一通，丝毫没有异常。可奇怪的是，和往常一样，在看完钱同的作业之后，怒其不争，给批了个体无完肤。林修心里一阵讶异，这次的策论，钱同是让他代写的呀，可看冉先生这反应却不像。既然让他代写了，又为什么不带过来，又自己不甘不愿地写出一篇呢？

　　难道是……要去学习的？林修想到此处一阵恶寒，这是一定不可能的。

　　那不可一世的谭小公子，文章倒是写得不怎么样，冉先生看过之后不置一词，点了点头就走了。反而那新来的梅融，也得了冉先生几句夸奖，说是他熟知本朝历史，引经据典，行文也颇有几分北方男儿的飒爽大气。

　　林修虽然生的时代不好，家道中落，但还算是书香门第，他虽然面上对每个人都很友好，但比起钱同这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内心总归是对文采斐然之人更有好感。听冉先生这样夸起梅融，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着。

　　这一日下学后，林修依然是和梅融一同回家。之前他就想好了，代每次休沐代写书信，年前帮方大人写公文、作诗赋，林林总总算起来也颇为可观。这样一来，上回和梅融约好一起去吃馄饨，现在也可以兑现了。

　　于是两人便在馄饨摊上坐了下来。这个时间于晚饭来说稍早，摊上有几桌食客，但上菜的速度还是很快。

　　由于现在要自己料理生活，林修吃的时候不像往常那样只尝味道，而是开始试图观察人家是怎么做的，往后有空可以自己在家里尝试，也经济许多，还可以让家中三只小猫也尝尝。

　　林修想着想着笑了起来。虽然今时不同往日，可是此刻林修却渐渐不再觉得一个人的日子有多难过了。

　　此时，有两个新客人撩开挂帘，走了进来，坐在林修旁边的桌子上。看上去可能是屠户之类，长得膀大腰圆，坐下便是一阵吆喝：“小二，来两碗大碗馄饨，一碟花生，两斤牛肉！”小二高声唱着菜应下了。

　　他们声音一大，好像整个店里的话匣子都被打开了，几桌客人都开始低声说起话来，店里有了饭点的热闹氛围。

　　隔壁桌那两男子也谈论起来。因为聊天内容的关系，倒不像点餐时那样大声。

　　只听一人道：“诶，张兄，你知道么，南边翠霞山上又有山匪来了，这次的凶狠，都已经闹出人命了！”

　　“张兄”道：“那自然是知道，通缉榜不都贴得满城都是了么。那梁家兄弟我们还是认识的，哥哥不是和我们同一条街卖鱼的么，时常要打照面，没想到这次却回不来了。”

　　“哎呀，出人命的还不止这一个呢。我那表兄在衙门里当差，昨晚上告诉我们，应该还有一户人家，一家三口，连带着襁褓里的奶娃娃，都折在那山匪手里啦！”

　　林修听见这话，顿时心中一凛，调羹里半个馄饨掉进汤里，溅起一滴来。

　　那张兄又道：“啊？此话当真？这……这是怎么知道的？”

　　男子道：“昨日我表兄去满城贴通缉榜去了，他一同当差的另一队捕快趁着天还没黑，往翠霞山上走了一趟，晚上却只回来一半人，他一个兄弟好险活下来了，却被吓得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半天缓不过来。”

　　“怎么说？”

　　男子继续道：“他们说，当时是听见一个女人的惨叫声，循着声音找到的地方。这些山匪没有建寨子，而是找了个大点的山洞住着。那山洞里亮着烛火，捕快头子见找到了老窝，拔刀就要冲进去，没注意脚下，被什么东西给绊得一个踉跄。此时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一个死人！听说看五官与那逃回来的梁家弟弟五六分相像，应该就是那哥哥。”

　　“哎，听你那么说，该是一丝生机也无了。本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亲眼见到哥哥被杀，弟弟心中总还有点希望。”

　　男子摇了摇头：“这哥哥尸体好歹还全乎着呢，接下来的更吓人。捕快们一看事情不对，手中火把一照，竟然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具尸体！那尸体已经变得像陈年的老干尸一样，浑身灰黑，衣服还有几分新，应该是才死不久。”

　　“啊？这……这是什么手段，把人弄成这样！”

　　两人没有明着说，只是对望一眼。这样不正常的死法，令人无法不怀疑是妖魔鬼怪所为。

　　“还有更惨的呢。他们见干尸旁边有个布包样的东西，翻过来一看，竟然是个小孩子，也是那样……”那男子说道这里，也有些不忍心再说下去，叹了一口气。

　　张兄也跟着叹了口气，又问道：“你说是一家三口，难道那妻子也是这样？”

　　“我这不正要说呢，他们沿着洞口走进去，只听女人惨叫声越来越响，行走数十米，才看见洞内一方榻上躺着一个赤裸女子，那面相阴狠的男人——正是通缉榜上这个，正在、正在……”话说到此，已经没什么不明白的。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了。两人吃了几口，又开始讲那山匪是怎样发现了侵入的捕快们，怎样大开杀戒，捕快们又怎样逃脱。只是林修已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事情不应该会这么巧。哥哥已走四五日，而山匪的事情昨日才传到县里。可是往南边走，翠霞山就是必经之路，遇害的也是夫妻俩和一个婴儿，让他无法不往坏处想。他又使劲回忆哥哥走时究竟是穿着件新衣还是旧衣，脑中一片混沌，一时间也回忆不起来，只觉得心如擂鼓。想到昨晚上突然梦见小侄子，脑门上霎时渗出一层虚汗，眼前也花成一片。

　　梅融见他摇摇欲坠的样子，连忙走过去扶他，心中懊恼，早该让那两个男人闭嘴的。

　　林修见他来扶自己，此时已经顾不上仪态有失，只道：“子消兄，我……我突然有些头晕，你……”

　　梅融什么也不多问，打断他道：“我们先回去。”随手放了一些碎银在桌子上，便架起林修走了出去。

　　林修被外面的空气一冻，浑身一颤，而意识还没有清醒过来。梅融轻松地将他托到背上背好，一如往常一样在街上缓步走了一段，又自然而然地转入一道无人的小径，使了一个小法术，将林修的感官暂时蒙蔽，身形一瞬，就来到了林宅里。

　　东院里，往日遮天蔽日的梅树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梅融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将林修放到床上。屋里三只小毛球看见有人进来了，喵喵叫着你追我赶地跑过去，见到梅融也不认生，往他裤腿边蹭着，仿佛也在担心林修。

　　梅融解开蒙蔽感官的法术，林修清醒过来，自然忽略了他是怎么回来的这件事情。倒不如说是他心中已经认定出事的是哥哥一家，此时惊心骇神，注意不到别的事情。梅融又给他加了一道宁神的法术，林修只觉得一道梅香扑鼻而来，脑中渐渐平静下来。

　　他不欲让梅融知道自己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等他发问，就自己说道：“真是对不起，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头疼难当，多谢子消兄送我回来。”

　　梅融见他这样反应，知道他内心绝不肯罢休，只是想先支开自己，于是便顺着他的意思开口道：“那你仔细休息，我先走了。”便不等林修起身，就走出房门，身影一闪，瞬间变回院子里的大梅树。

　　梅融活了几百年，长在这书香门第中灵气最充沛的东院，近百年以前就有了灵识。只是梅融生性沉稳，且保持原形更加适合修炼，迟迟没有化形，与大部分一生出灵识就急功近利想要化出人形的妖类截然不同。他受林家代代恩惠，当保护林家一脉，且林修从小长在他眼皮底下，乖巧可爱，却遭遇抛弃，只好一个人坐在树上哭。他于心不忍，这才首次化形去帮助他。

　　而他百年来潜心修炼，心无旁骛，每逢大雪的冬日更是天时地利，一日千里，他心里也早就有所感知，他的第一次天劫近日就要降临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一直都是用本体化形，梅融此人也就不可能和梅树同时出现。而这些都是不能让林修看出端倪的，故而他每次与林修走到门口，都要尽快变回原形，今天也不能让林修送他出房门。

　　可是不管他在哪里，是人是树，林修的一举一动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因此他并不太过担心，反正无论林修要做什么，他都一定会第一时间知道，并且把他纳在自己的树荫之下保护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