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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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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已经多时没有去书院。
他家中事务的关系,学堂的冉先生是有些知道的,故而也默许了他的缺席。况且林修去年已经过了院试,大小是个秀才了,平日里读书也勤奋,不同那些顽劣之徒整日厮混,冉先生对他颇为青眼有加。
可是这么长时间没有去,林修心中还是有些愧疚,更是要表现出勤奋,天还黑的时候就起了个大早,手忙脚乱地将昨天早上吃剩的两个馒头蒸热了,吃掉一个看着有些破了的,将一个完好些的用纸包起来揣在怀里,披星戴月地就往书院走。
凌晨正是最冷的时候,连一声鸡鸣也无,空旷的道路上没有一丝人气,墨黑的天空愈发肆无忌惮地撒着雪,在地上积起厚厚一层。林修出门的时候打了一把深青色的油纸伞,在雪地上踩出一整串椭圆形的脚印,又随着风吹雪飘被渐渐掩埋起来。
书院坐落在云水县的西北角,是一个不大的四合院。一扇简单得有些破落的木门,门匾上书“云澜书院”四个字,在凌晨的风雪中陈旧得看不太清。
林修轻轻地扣响了门环。雪落的声音簌簌作响,他却知道就算叩门声轻,里面的人也是一定会听到的。
果然,们很快就从里面打开了。刘满见到来人,一下子有些惊讶,又很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哦,原来是谨之,终于回来了啊。我还道是谁会这么早来。”说着就打开门把林修迎进去。
林修眉毛上,睫毛上都粘着雪,看上去白白的,笑着回答道:“是啊,刘伯早上好。”这位常年住在此处,打理书院的老人,每日都起得比谁都早,见到林修的时候总是笑着与他点头,让林修不由得生出亲近感来。他一进门就从怀里拿出还带着他体温的馒头,递给刘满:“您还没用早膳吧,我从家里带了一点给您,天冷,省得做了。”
云水县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哪家出了点什么动静,邻里左右的,谁还能不知道啊。就算林勤趁着早上谁都没看见的时候偷偷跑掉,林家前段时间大量出手家中的东西,林修又好长时间没有来上学,早就风声外泄,整个云水县都沸沸扬扬传开了林勤要走的消息。刘满一见到林修就知道,这来上学了,就代表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家里什么事情处理完了呢?可不就是林勤走了。现在这孩子孤身一人生活不易,竟然还能惦记着他一个书院看门的老人,心中虽然愧念,可是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珍而重之地接过纸包,又道了谢,引便他去先生授课的书斋。
冬日里刘满一早起来就会在书斋烤上火盆,好让学生来上课之前就暖起来。此时林修一进去,就浑身发暖,鼻尖嗅着挥之不去的纸墨味道,觉得舒服极了。他来到惯常坐着的位置,就从包裹里拿出书,借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专心地读起来。
过了约半个时辰左右,同窗们陆陆续续来了。头一个来的是苏青河,算是为数不多和林修交好的。他看到林修的时候,面上流露出一种带着喜悦的讶然,掸着肩上的雪走过来和他打招呼:“谨之你竟然回来了!真是多日不见。”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他前面那位置坐下。
林修起身向他拱手道了早:“玉江兄,多日不见。”
苏青河在蒲垫上坐下整理者衣摆,边和他说话,“诶诶诶,你怎么又来这套,客气什么。”林修笑笑又坐下,苏青河接着跟他说话,“诶,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书院新来了一个学生,名叫谭素,字华容,听说是我们宁梁州刺史谭大人背着家中河东狮在外面偷养的儿子。”
林修见他这么热情,总要给点反应,没话找话地问道:“怎么样,还好相处吗?”
苏青河便来劲儿了:“哪儿能啊,你说那种养尊处优的少爷,倒咱们这小地方来,是能干什么好事来了吗?听说谭大人年过半百,家中夫人生了一个女儿之后一直无所出,又对谭府家事乾纲独断,不让他纳妾。这回那谭素那母亲过世了,谭大人就把他接回家,这可好,家里的夫人掌家多年竟不知道丈夫在外面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万万留不得谭素在府里待着,整日里除了找谭素的茬就是哭闹。谭素仗着是谭大人独子,处处气谭夫人,把人给气病了,谭府简直要翻了天。谭大人无法,名曰修生养性,把儿子送到咱们云水县来。”
他张了张嘴,呼出一口白气:“那谭素虽说是私生子,可见得从小并未短过什么吃穿,面上看着一派清高,实际上骄纵得很,来书院还要带着个家仆,那模样……哎,一会儿他来了你就知道。”
苏青河又与他聊了会儿别的,他并不避讳林修家中的变故,反倒是很自然地与他说起,甚至与他交流了烹饪经验,林修十分诧异,没想到这苏玉江竟然有这样的兴趣,不由觉得他是个不拘小节真君子。
二人说了一会儿,别的学生也陆陆续续来了,看到林修的时候都与他远远打过招呼,简单寒暄两句。
这时,屋外一阵熟悉的吵闹,随即,门帘被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少年撩开,片刻后走进来一个穿着狐裘大氅的青年,大冬天的,腰间还挂着一把折扇。这青年倒是长得五官端正,只是神情轻佻,嘴角斜挑着,看着谁都像是在俯视。
林修见麻烦来了,连忙低下头看书装作不见,苏青河也转回身去,不再与他一处聊天。
那青年进屋以后就张开手臂,后面跟进来的小童忙前忙后帮他解掉大氅仔细叠好,又双手递上暖炉。青年环视了屋内,看到林修居然在,挑起眉毛就大步走过去,见到桌子也不绕行,而是直接跨过,脸上的五官简直都要扬地飞起来。
“哟,林谨之林公子!真是稀客!怎么,你那林勤哥哥终于熬不住走啦?啧啧啧,留下你一个孤苦伶仃的弟弟,真是可怜。”他抱着暖炉蹲到林修身边,“你看你如今只身一人,要那又大又空的宅子究竟什么用?若是早些卖给我钱家,现在说不定还一起好生住在云水县里。”他又叹了口气,状似苦口婆心地说:“好在现在也不算晚,若你现在愿意了也不迟,我钱家依然愿意为你打点一切,尊你为宾客。哎,其实想开了,不就一个破宅子么,什么根基啊……”
“钱同,你这般说话,未免欺人太甚!”苏青河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林家世代书香门第,说这话无异于在羞辱林修时运不济,家道中落,根本没有看在同窗情谊上给对方留下一点自尊。就算林修能听得这话,他可听不得,屋里其他人也都将目光转向钱同,如出一辙地拧着眉毛,满脸的不赞同。
钱同一听苏青河替林修出头,满脸不可置信,“我和谨之说话,关你什么事?他都没说什么,你却强出什么头?你真是想帮助他,怎么林家林家困难之时也不见你苏家挺身而出啊?”
“你!”
钱同越说越离谱,这话一出,林修再不表态,就好像他真的一个人过不下去,要妥协了一般。而且苏青河这样为他说话,他若是不理不睬,那就没道理了。他伸手拉着苏青河的胳膊,示意他不要与钱同多言,自己则依旧看着桌上书册,波澜不惊地说道:“钱元重,我还是那句话,人在屋在,林家只要我尚且活着,这宅子绝不会让与他人。”
钱同每次自以为好言相劝,都被他冷着张脸拒绝。林修连看都不看他,那神情好像自己就是一片空气,而不是一个与他说话的人一般。因此他次次都要被林修惹得火冒三丈,继而恶言相向:“顽固不化,不识好歹!那你就好生受着吧,看你一人能熬到几时。哼!”说着便走到林修侧后方的位置上坐下了,垂着嘴角,看上去很是不高兴。那小童伺候少爷倒是麻利得很,上好的春茶已经泡好放在桌案一角,从家里带过来的蒲团将书院的旧蒲团换掉,钱同一坐下就趁着先生还没有来,见缝插针地为他捏起了腿。
屋里的还安静还没有超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又被打破了。原因是那传说中的谭刺史私生子谭素来了。他倒并没有像钱同那样大摇大摆,而是自己有胳膊有腿儿的撩开帘子走进来,虽然后面跟着一个高大壮实地跟熊一样的家仆。林修用余光打量他,觉得他神情平淡,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哪里嚣张跋扈。然而须臾之间,他就觉得自己这想法太可笑了。
只见那谭素一进门,就毫不犹疑地径直向林修这里走来,一甩手,身后的家仆马上意会,重重地将手上的书袋往桌子上一放,压在林修的摊开的书本上,发出一声闷响。
“起开。”
林修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不在的这近一月时间里,谭素就是坐在这里。林修当时挑的这位子很好,座西靠窗,冬暖夏凉,一年四季都能看到窗外的景色,适合走神,让人心情舒畅。
凡是都有个先来后到,林修也不是任人捏的软包子,并不打算让出来,准备和他讲道理。而谭素似乎不怎么喜欢讲道理,一贯喜欢武力夺取,看他定着不动,便立刻不耐烦起来,一把将他的书从自己书袋下抽出来,随手扔到另一张位置昏暗的桌子上。桌面光滑,书本走势刹不住,滑道地上,一阵莎啦啦的声音。
谭素身后孔武有力的家仆,看到少爷要动手赶人,也不再客气,上千就要去把林素强行拉起来。
钱同本来坐着喝茶看戏,一看这情况,林修似乎要吃硬亏,正要放下茶杯站起来控制一下场面。
这时,好似是来了一阵妖风,屋子进人的门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快要飞到天花板上去,狂风夹带着大片雪花卷进屋子里,“唰”地刮开窗户,瞬时间屋里纸笔横飞,乱作一团。钱同还没有将手中杯子放到桌上,就被这风吹得手一颤,洒了几滴出来。
那家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就回头去看是怎么回事,恰在这时,他的手腕被人紧紧扣住。
来人身形修长,寒冬里只穿一席广袖白衣,纤尘不染,暗暗还描着金线。他面如冠玉,眸色沉黑,此时半开不合地看着谭素,墨色黑发用一根素雅木簪挽起一半,还因为动作微微飘动着,浑身上下没有沾上一星半点在这种大雪天里走过的狼狈姿态。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进来,怎么走到这里的,谭素也一时间惊讶地忘了座位的事情,呆立着看眼前的陌生男子。那家仆本是力大无穷,被这人看似平常地一捏,居然挣脱不掉,心下更是震惊。
那男子见家仆收了力,便放开他手腕,向屋内一角走去,边走边道:“本是同窗,何必动辄以武相逼,何况这位兄台所争之物本就不是你的。”
苏青河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此时倒反应过来:“就是就是,这处位子本就是谨之的,他不在的时候着你用几天,你竟当成是自己的了!”
谭素本来横行霸道也是靠一个“凶”字,此时这半路杀出的男子比自己凶,他一时也没个法子再动手,又拉不下脸去找别的位置,就干脆抬头挺胸站在那,誓不妥协,要稳住这鼎立之势。
那男子走到暗处弯了弯腰,捡起那本被谭素扔开的书,走回到林修案边,将它端正放好,便广袖一展,指着林修身后那座位对谭素道:“依我看,这位子也是不错,不仅靠窗,离冉先生也远。”
此话正是说给谭素一个台阶下,可要是真按照别人所说乖乖坐在这个位置上,那就不是谭素了。他带着拎起书袋的家仆,另了一个中间的位置坐下了。
此时,冉先生走了进来。
他看着大家都各就各位,并没有往日那样吵闹,有些欣慰,捋着花白的胡子呵呵笑了几声,便道:“今日诸生又将有一新同窗。”便看向那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心领神会,对着同窗们拱手道:“在下梅融,字子消,宁梁州北,牙塔山人,游学于此。幸得与诸位同窗,望不吝珠玉,多多指教。”
梅融说完便转身走到林修身后的位置坐下了。行走间带起的一缕微风钻进林修的鼻子,让他顿时生出好感来:这人不仅艺高胆大,身上还带着一股梅花香,和家中那棵毫无二致。
冉先生已经开始摇头晃脑地讲授起来。大家听课的听课,打瞌睡的打瞌睡,好似刚才的那一幕谁都没有看见。事实也正是如此:房间内公用的宣纸和墨块都整整齐齐地码着,窗户好好地关着,连钱同桌上适才洒出的几滴茶水也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