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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林修醒来的 ...

  •   林修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北方的冬晨太冷了。刚刚醒来,身上就暖意全无。

      毕竟林家早已家道中落,如今林修双亲也均已不在,这几年以来家里已经渐渐到了揭不开锅的程度。屋子里放着的火盆从来不敢多加炭火,总是烧到半夜就熄灭冷掉了。

      而从今天开始,哥哥林勤也要离开这虚有其表的大宅子,带着一家三口去南方了。

      林修叹了口气,慢慢坐起身来,撩开床帐往外面看。屋子里一片漆黑,除了属于夜晚的天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弥漫进来,成为林修视野里唯一的一点点亮处。而窗户纸上摇曳着的浓重树影,则好像让这一片黑暗都活了起来。

      不温暖的被窝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林修干脆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火折子点了灯。灯影之下,桌子上的是一件崭新的冬衣,青色的提花绸还和十多年前一样微微透着贵重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的兔毛柔软蓬松。这衣料极好——或许在京城并不算什么,可在云水县,只有大门大户的人家才能穿得上这样的衣服。

      上次看到这衣服,是十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那时的林家虽已败落,自家好歹是做布料生意的,就算年年赤字,只要布庄还在,就能在过年的时候做一件这样的衣服穿,以示林家虽已不同往日,但仍是优于一般人家。那时候,小林修看着父亲的新衣有这么气派,非常想要。父亲摸摸他的脑袋,从柜子里拿出这件衣服,对他说,你娘已为你准备好成年时穿的衣服,我只希望十年后你当真能够端端正正地穿上它。

      而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林家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只怕林勤和林修把这衣服穿出门,大家都要嘲笑林家已经走投无路还死要面子。

      ——其实死要面子这点确实没错。毕竟林家虽然败落至此,家中只有林勤一家和林修四个人住,两兄弟也不曾变卖这已经空了的宅子。

      林修接着微弱的灯光端详了它一会儿,珍而重之地将它穿上了。林修已经十九岁,晚穿了它整整一年。如今哥哥也要离开这个家,他要开始独自生活,就要告诉他自己会在这里好好地过。这些该背负的不该背负的,该面对的,该放下的,都要独自一一去做了。

      他就着屋子里昨晚打好的水梳洗了一番,熄灭灯火,推门走了出去。

      就这么一会儿的光景,天就微亮了起来,雪也停了,有点晨光微熹的模样,看来是个好天气。

      林修踩着雪慢慢穿过院子,要到正厅里去。林宅很大,当初祖上在朝为官,有权有势,家里也借着在京城盘根错节的关系,做起了纺织生意,开起了布庄,专门从京城进些款式稀罕的衣料来卖,倒也富了几代,因而故乡的老宅也跟着沾光重修,建成如今的模样,百余来年不曾动过。

      林修所住的东院,中央有一株巨大的梅树,在这个的极严寒的冬天里开得空前轰轰烈烈。它遮天蔽日,几乎要一木成林。树干约要三人合抱,枝丫也不似平常的梅树一样纤细,强健有力地虬曲着往外延伸,白色的五瓣梅花纷纷扰扰地拥挤着,在厚厚的雪层中隐约露出一些端倪。

      林修极爱这梅树。它不管林家是昌盛还是衰败,只顾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长。林修坐在粗壮树枝上的时间甚至多于在父母身边的时间。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簌簌落下的叶子被他挑拣着夹进书本里,冬天梅花绽开的声音更是他身边唯一的热闹。这梅树是从林家祖上为官的那一代就种下的,种在儿孙居住的东院,大概也有过被精心照料,受尽恩宠的一段时光。如今林家家仆也早已被尽数遣散,这梅树已经多年无人照料,在林修所有的记忆中,它就是这样啜雨饮露,披星戴日,无人料理却一年一年长得无比茁壮的。

      自那朝中大官之后,林家读书人屡试不第,在京城中的关系单薄了,连着家乡这边的纺织生意也慢慢萧条下去。五年前林父因病去世之后,林家只剩下一个病弱且不理事的夫人,一个不善经营的林勤,和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林修,林氏布庄已然名存实亡,似乎断绝了一切峰回路转的机遇。三年前随着林母的离世,林家更是空空如也,如今林氏布庄的名字都没有人再提起了。

      守孝的时候,当地的后起的富商钱家就开始觊觎林家祖宅这一块风水宝地,变着法自要弄到林家兄弟手上的那张地契,早些时候提出各种条件,说要帮助林氏布庄重新经营起来,也承诺给林氏兄弟一大笔钱,甚至说帮他们安排好新的住处。钱家作为林家生意上的对手,几乎是一手把林家生意逼上绝境,自己占据了云水县及附近一带的纺织业,说这些话必然是居心叵测。林氏兄弟也不傻,当然知道钱家没有帮着林家的道理,最多给一笔对钱家来说九牛一毛的钱,地契到手就不认账。然而林勤隐隐动了想出手的念头,毕竟这空宅子说到底也没有什么用了,如果能换来一笔银钱活络一番,或者家里的产业能有一线生机,再不济也够他一家三口和不事生产的弟弟或一段时间衣食无忧的日子。

      可是林修阻止得非常坚决。在钱家最急着要收宅子的那段时间,日日里连学堂都不去,守着哥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家的根就剩这么一座宅子而已,我们怎能忍心看着它落入别人之手,改得面目全非,雕梁画栋变成涂金抹银的俗物,家里一草一木一桌一凳都是代代人用心生活的痕迹,就算今日只能吃土喝风,也不能让它们落入人手,做林家不肖子孙啊。

      其实当时林修心中并不是真的怀着这样深重的情怀。他只是找个借口让哥哥留下这座宅子,来好好保护东院里头越长越无法无天的那株梅树。他小的时候听父亲说,这梅树刚种下的时候,是一棵造型别致的小树,旁边放了石桌石凳,闲来聊天品茶最好不过。只是梅树的寿命极长,林家人生老病死,代代更迭百余年,只有这梅树越长越大,越开越好,为了给它腾出位置,还把周边的石桌石凳全部移走了。现在看起来,这院子正中心好大一棵树,已经毫无布景可以讲究,可它自林宅始建就种在这,如今长得如此大气繁茂,也让人不忍将它移走。林修想,要是这宅子落到他人手里,改造东院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要将这梅树移走。想到那么好的一棵树,要被连根拔起,锯成一段一段地运走,以后他再也看不到它开花,闻不到它的香味,夏天也不能坐在树枝上乘凉,心里就难受极了,便极力劝说哥哥留下这座宅子。

      最终宅子没有卖。毕竟变卖祖宅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林勤就是再想要钱,也要斟酌再三。况且这宅子是他兄弟二人所有,弟弟也已经长大懂事,何去何从并不能他一个人说了算。可林勤也渐渐难以承受“破落的林家”这样沉重的背负,变卖了家里值钱的屏风古玩一类,将地契和一小部分钱留给林修,自己带着大部分的钱和一家三口,要去看看南方大布庄经营的情况,做点新的生意。兄弟两算是要就此分家。

      林修走过树下的时候,头上的枝丫刚好被风吹得颤抖了一下,落下几星雪粒,粘到他的肩膀上,好似在和他玩笑一般。虽然今天大哥就要离开,林修心中不舍,可此时还是绷不住挂出一张笑脸,从地上挖起厚厚一块雪,松松地团成一个球,扔回那巨大的树干上,看它碎成无数雪沫子,随即像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在雪地里一脚高一脚低使出全力逃开了。

      ***

      正厅里,林勤和夫人李月心已经坐在饭桌上了。

      桌上摆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蒸笼,一碟小菜,还有三盏茶碗。是李月心做的早点。

      林修走进去,问了大哥和嫂子好,又到旁边的摇篮里看了看半岁的小侄子。小娃儿吮着手指跟他咿咿呀呀地笑,眼睛只开了一条缝,实在可爱,林修逗了他一会儿,又为他掖了掖小被子,才走到饭桌旁坐下。

      李月心见人来了,便打开蒸笼,为他夹了一个馒头,又打开茶碗的盖子。里面是白粥。

      林修谢了嫂子,就开始吃起来。倒是林勤看到他今天这幅打扮,先是愣了愣,后来大概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也开始吃了起来。

      一顿简单的早餐,三个人只顾低头吃,一句话也无。直到用完早餐,李月心去厨房收拾东西的时候,林勤才开了口。

      “谨之,你……真的不同我们一起走么?”

      林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曾有过半点犹豫,哥哥是知道的。

      林勤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也早知道你意已决。只是你看,我毕竟还有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要照顾,确实做不到在一生守在此地。”他说到此处不由叹了口气,“家中长兄如父,为兄却未能照顾好你,实在是愧对爹娘。只盼你在这里能够过得顺利一些,来日上京科举,再光耀门楣。”

      林修忙道:“哥哥千万别这样说,我如今已经成人,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留在林家是我愿意的事情,哥哥在外只管照顾好嫂嫂和侄儿,不必分心牵挂于我。待到南方安定下来,再寄信来,好让我知道你们的消息。”

      林勤应了,又叮嘱道:“还有一事……你在此处孤身一人,也没有个人照应,若是遇到好的姑娘,就……”一边说着,他想到亲人均已不在,自己这个做兄长的也要离开,林修若真要遇到心仪的人,连个主事之人也无,偌大一个林家是真的空了。如今林修看他的眼睛也让他不敢回望,此事当真是说不下去了。

      “也罢也罢,你也已经成人。若有一天我在外有所小成,必然还要回来,让林家东山再起。”

      林修听他此言,也为他远大的理想感到高兴,拱手祝道:“那我就祝哥哥此行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说话间,李月心回来了,两人要做最后的收拾,趁着天还没有亮就离开。

      林勤把收拾好的东西放进马车,又自己将车从侧门牵出去,将抱着孩子的李月心扶上车,回头与林修揖了一揖,就上车了。

      林修看着哥哥一家的马车绝尘而去,才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浓重的不舍和难过,反而隐隐有松了一口的感觉。

      ***

      林修关上侧门,从西院走到堂屋和正厅,又到北边和南边的厢房走了一圈,最后回到东院。

      宅子里的东西,凡是比较值钱的,都已经变卖了。堂屋里的梨花木椅和紫檀木方桌被人买走之后,连个像样的能坐的位置都没有,就连墙上挂着的字画也不在了。西院房间里的摆设大部分都不见了,北边厢房内更是连床都被搬走,真正是家徒四壁,整个大宅显得更加空旷。

      只有他所居住的东院并没有什么变化。除了他仍然要住在林宅的原因以外,主要是他的房间内本来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够出售,挂的诗词都是自己平时的佳作,至于画作,全都是清一色的梅——就是院子里的那一棵。

      林修走进东院的书房,看了一会儿书,觉得有些百无聊赖。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以来要帮着哥哥筹办变卖的事情,已经将近一月没有去书院了,又拿出一个月之前老师讲过的内容来复习,决定从明天开始继续去书院学习。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修就自己去到厨房。作为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他是真的连怎么生火起灶都不知道,好不容易将火升起来,也控制不好大小,弄得一脸灰;饭菜更是一半夹生一半烧焦,更不用提调味的水平。

      林修一个人坐在正厅里用力咀嚼着,看着门外又渐渐飘起来的雪,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难过。他反复地问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这么难过呢?饭菜难以下咽吗?林家的败落吗?兄长的离开吗?好像都不是。

      那就只剩下天地之间孑然一身的寂寥了。林修垂着眼睛,觉得眼角有些酸胀。

      他把菜和饭全部扒到一个碗里,拿上筷子,往东院走去。走到那棵梅树下面,先踮着脚尖把碗筷放到一条粗壮的枝干上,随后小心又熟练地爬上去,坐到枝干上继续吃。一路上过来,饭碗里飘了一些碎雪,现在不仅难吃,而且也不热了。然而他也不是很在乎这些。

      高处悠悠扬扬飘落下一小片白色,落到他的碗里。林修还以为是树上的雪落下来,低头吃饭的时候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片剔透可爱的花瓣,它软软地窝在饭粒中间,上面不知裹了什么东西,在青白的日光之下闪着微光,又逐渐融化到饭里。他就着花瓣吃了一口。口中漾开的味道清甜无比,还带着一点温热,无声无息地化开去。

      人在寒冷孤苦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更寒冷和更孤苦,而是这哪怕一点点温暖香甜的味道。

      林修刹那间忍不住颤抖起来,双手任由端着的碗落到地上的厚雪里,转而去抱住梅树巨大的树枝,把脸埋在一片厚实的树皮上,双肩颤动不已。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林修总觉得,这梅树的树皮之下一定隐藏着交错纵横的血脉,甚至透着一点微热。这已经是他能够感觉到的这片冰天雪地之中唯一的温度,他必须要相信这是最真实的,他唯一最重要的东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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