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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临近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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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这几天天气倒还不错,白天看得到日头,天上不再下雪,地上的积雪也化得差不多了,天地间终于不是一片白茫茫的样子。只是雪停了风却变得很大,刮到脸上生疼。
他醒来那天晚上,将林勤葬到祖坟,用力过度,背后的伤口撕裂得厉害,如今三四日过去了,终于不那么影响行动,他才重新回到书院。
冉先生在摇头晃脑地讲着《诗经》,林修坐在位置上开小差。平时窸窸窣窣的下雪声如今听不到了,只剩下单调无比的风声,永远不会累似的猛力刮着,无端有些寂静。
也听不到平时从身后传来的翻书声。
那晚之后,他再也没见过梅融。林修一开始以为他受伤了,心中急切,试图找过他,他找遍了城东所有的客栈,也在坊间打听过这个人,可是一无所获。他又去问过冉先生,可是冉先生也并不知情,说梅融并没有告假。林修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够一夜之间消失得这样彻底,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干净得好像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错觉。
他倒真希望这一切都是错觉。这几年来,林家产业凋敝,父母去世,原本就算是兄长南下,那也只是暂时的离开,好歹还会有书信往来,也能期盼再相见。可是他们竟然会遭遇这样的飞来横祸,如果不是林修亲手将林勤葬下,他都难以相信这就是他所经历的真相。
现在林家当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坐在前面的苏青河拿着饭盒凑过来,和他一边聊天一边吃。快要过年了,大家都在期盼着难得的长假,苏青河也已经计划好了要和家里人一起去省治临关探亲,此时正在和林修讲着他多年没见的小表妹。
两人正在吃着,林修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肩。回头一看,果然是钱同,五官还是那样扬着,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跋扈,他形影不离的小书童正捧着一小盅汤跟在后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变成一根苦瓜。
钱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珐琅彩手炉,塞到林修手里,道:“你那风寒才过了几天,这就好了?来书院也不怕传染给别人。”
林修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捧着手炉,十分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得的风寒,便反问道:“什么风寒?”
钱同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反应,奇道:“三四天前我去你家找过你,你难道忘了?”
林修心中一算,三四天前,正好是自己醒来的那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钱同绝对没有来过。那么说,白天的时候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地醒来过一次,并且见了钱同,还告诉他自己得了风寒?!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惊疑不定,脸上也是一派茫然,钱同看着他问:“你……这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林修抬起眼睛看着钱同,钱同的神情不像是在戏弄他。他心中更加纳闷,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对,只好摇了摇头。
钱同也是愣了一会儿,心中想着莫不是这林修病了一场病坏了。可是那天林修来开门的时候神智明明正常得很,感觉就真的只是风寒而已啊。
林修咬了一口馒头,看了看手里的手炉,将它塞回到钱同手里,一边嚼一边问:“那天……你是白天去找我的吗?”
“是啊,敲了好久的门你才开,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诶你不会是病还没好吧?”说着要伸手去探林修的额头。
林修往后躲了躲,钱同就把手收了回去。
林修虽然觉得此事异常诡异,细思恐极,但是他直觉应该瞒着钱同。
他正要再开口,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是个中年模样的道士,手中拿着一柄拂尘,白白的毛晃来晃去,林修看着觉得有点痒。
这道士正是裴天师。他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下房间里所有的学生,便径直向谭素走去。谭素虽然面上带着两分不耐烦,但还是端正地站了起来,两个人低语了两句,互相点了点头。
只听裴天师清了清嗓子,开口高声道:“诸位小友,本座乃北州七星观主裴袁振,前段时间,云水县山匪扰民,翠霞地动,据本座探知,乃是妖邪作祟,应方知县之邀,本座来此做法除妖,以绝民患。本座先前探知此处有妖气环绕,故前来探查,稍后便烦请各位小友配合。”
裴袁振话音一落,便自顾着走到房间最前面的学生跟前,动手就要开始检查,本来跟在谭素身后的谭高走到他身边,为他打下手。裴袁振将一个小玉瓶放到谭高手里,伸出手指往里面沾一滴水,点到那学生的印堂之上,再拿拂尘在他面前挥了一个奇怪的把式。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学生还在一脸懵,裴袁振就去检查旁边的人了。
林修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后面的冉先生,只觉得他的脸越来越黑。一向信奉敬鬼神而远之的先生,一定对他这样的做法不满。翠霞地动的事情也只够云水县的人们做几天的谈资而已,大家都觉得这地动一来,好像将作乱的山匪震死在里面,几天以来再也没有死伤出现,就算真的是妖怪所为,又没有害人丧命,相安无事不好吗?
苏青河凑过来小声和他说:“诶原来他就是裴袁振啊!谨之你知道吗?听说这可是个厉害人物,年少成名,被谭刺史招为门客——没错就是谭素他爹。”
林修还是有点惊讶:“那这事情难道是谭家让他来做的?我看不像。”
“我看也不像,那谭素好像还有点怕他。不过我看这裴天师本领够呛,说咱这有妖气,结果要一个一个检查,没见过这样的,那他要是找不到难道还要把整个云水镇的人都查一遍?再说真有妖异,见到他这阵仗还不赶紧逃是傻的吗?”
林修笑道:“就你知道的多。”
两人小声说话间,裴袁振已经走到了这边。为了提高效率,他现在一次施法检查两个人。林修和苏青河被他在额头上点了水,苏青河一脸无奈,林修倒是没表现出什么。裴袁振施法的时候,拂尘的毛有几根甩到他脸上,他切实地感受到了那种痒,忍不住错开身去躲。
裴袁振施法完毕,林修坐下,只是不知为何裴袁振却没有走,他抬头一看,那道士正神情得意地看着自己,而旁边的苏青河则是一脸见了鬼,用手指着自己的额头。
林修往自己的额头上一抹,发现手上的液体竟然发着青,虽然颜色不深,但是滴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已经十足鲜明。
没等他反应过来,裴袁振从袖子中抽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一面出手如风地将黄符贴到林修的脑袋上。
林修被他拍得脑门一震。黄符碰到他的额头就放出一道金光,晃得他有点眼晕。没过多久,裴袁振还在等着他化回原形呢,黄符的金光一闪,竟然暗了下去,随即……晃晃悠悠地从林修脑袋上飘了下来。
林修安然无恙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睁的大大的,有点无辜。他虽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可是事到如今他心中也明白了,自己这是身上有异,被当做了妖类。幸好这裴天师还不算太鲁莽,黄符对自己没有造成伤害。
裴袁振真是脸都黑了。事实上,水滴虽然变色,但是颜色不深,他先前就猜测应该不是那天在翠霞山下遇到的那个。但是此符居然没有作用,说明此人当真不是妖类,只是必然与妖类有很多接触,身上沾染了不淡的妖气。
他黑着脸道:“小友身上气息有异,敢问你家在何处,平时与何人相交甚密?”
林修听他这样问,突然心中一凛。此时此刻,他竟然首先想到的就是梅融。无他,林修身边的人除了林勤一家三口,如今已经死的死走的走,就是这书院里的同窗了——除却最近无故消失的梅融。何况梅融确实非常神秘,本事那么大,如今就算告诉他梅融与妖异之物有所关联,他心中也并没有那么惊讶。
瞬息之间,他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思,不动声色地作出一副悲伤不可言的表情道:“我……如今只有孤身一人,交好的同伴,也就是在此的这几个罢了。”
裴袁振脸上疑云密布,但毕竟林修面上表现得滴水不漏,他拿不定真伪,只好先作罢。但是心中想着之后必定要再探查此人相关的消息,断然不可能放过这条线索。
裴袁振检查完剩下的人离开后,林修只觉得谭素一直眯着眼睛往自己这边看,不知道要打什么主意。他现在找不到梅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出现,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出现。他只好先将这些都记下,倘若有一天他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好马上将这些告诉对方,不管梅融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他屡次对自己施以援手,林修不想让他受到不明不白的威胁。
回到家里的时候,三只小猫在院子里打着盹儿等他。他给它们起了名字,分别叫林白、林灰和林墨,仿佛林家又多出了三口人,梅树还是安安静静地开着,院子里变得那样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