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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梅融看到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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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融看到天边雷云,就知道自己今天机缘巧合,功力大进,天劫恐怕已经很近了。而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是渡劫的好时机。而那雷云虽然已经出现,但看样子规模并非很大,也并不凶狠急切,要是此刻起不再运功,敛息隐蔽一番,应该还能够拖上一月,就足够他将林修安顿好了。于是他决定就连传送之法都尽量少用,先步行下山,到了临近城门有人烟的地方再用。
他一路下山,在将近山脚的地方,突然听到一阵嘈杂。他现在目力极远,瞟了一眼就看清了那边的情况:一个拿着拂尘的道人背对着自己,被一群打手模样的人围在中间,双方好似正在对峙着,看不出哪方占了便宜。梅融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没有兴趣知道他们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只想躲开一切麻烦先回去再说。
他正要继续前行,那边被围在中间的道士却突然转身,隔着几十丈的路程,与梅融四目相对。那道士看上去中年模样,额际两缕白发,蓄着山羊胡,目光炯炯,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敏锐,让梅融一下子就想到了黄空山那到最后都没有等到的“时机”,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善茬。
不过他现在无暇顾及那么多,他怕林修醒来,自己也要多作隐蔽,实在不宜生事,刚好那道士也有另外的局困着,梅融瞥了他一眼就走了。
回到林宅,梅融将林勤父子放在屋内地上,又让李月心靠墙坐着。三只小猫好像已经对他的进进出出见怪不怪了,也对他带回来的三个破破烂烂的人没有什么兴趣,听到动静只是回头看了看他,继续自己玩自己的,你抓尾巴我挠脸,不亦乐乎。
梅融从袖内伸出几根老枝,往火盆里填了点炭火,又查看了一下林修的情况,喂了他一瓶药水,确认没什么大碍之后,立刻变回院中梅树。
他今日得来的大量灵力没有来得及完全内化融合,天劫紧随其后,需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这本将是他经历的第一场天劫,天机注定,顺时而来,理应主动迎受,他却想办法躲避,想必到时候会更加凶险难捱。修炼和提升迫在眉睫,他没有时间考虑太多,就进入了灵识沉息的状态,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再有感觉。
天将暗不暗的时候,林修醒来了。他从侧卧的姿势坐起来,只感觉背后一阵拉扯,一动就痛得厉害,痛感沿着颈椎传递上来,脑袋一阵晕眩。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坐在床上回忆了好久。只记得自己和梅融上了山,打斗之间那山匪不知放出了什么烟雾,他视物不清,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背后一痛,就失去了意识。
他缓慢地坐起来,撩开床帘,把双脚伸出去。鞋子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鞋头朝外。天已经有点黑了,炭火在角落里燃烧得很旺,有一股芬芳的暖意。绕着火盆玩耍的小猫们见到他醒来了,喵喵叫着跑过来,抬起前脚搭在他的小腿上拍来拍去。小灰猫身体最弱,跑得慢,心很急,跌倒的时候滚了一圈,站起来继续跑,从黑白两只中间挤出一条缝,也来一起拍林修的腿。
林修不知道它们究竟是来关心自己的还是饿了来讨食的,总之心情好了起来。但是他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弄清楚,后来梅融究竟怎么样了,嫂嫂是否平安,山匪有没有再作乱……他既然已经醒来,也就顾不得多作休息。
他披上外衣,穿好鞋子站起来。背上的伤虽然限制他的活动,但只是走路的话,还是不太碍事。
当他没走两步就看到地上躺着的林勤父子和倚在墙边生死不明的李月心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但是可能该有的悲伤和震惊都在知道真相的那天晚上消耗殆尽了,他并没有再显得失魂落魄。林修急着蹲下身去查看李月心,背部肌肉猛烈一扯,好像将刚刚有些愈合的伤口又扯开了。
李月心脉搏尚在,应该只是晕过去了。林修看她衣服上没有血迹,应该没有收到外伤,便将她移动到屋内的一方小榻上,拿来被子为她盖好。
一番折腾之后,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一阵黏湿,而疼痛则在麻木当中变得迟钝。不论如何,屋子里有两具尸体总是让人不安,尽管那时他的亲哥哥和亲侄子,林修还是觉得要尽快将他们移葬到祖坟。于是他稍微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就站起来,顿时一阵晕眩,虽然勉励能够支撑,但他心中明白此时无人帮忙,他要是妄凭一己之力把林勤父子送到几里之外的祖坟安葬怕是要弄巧成拙,当下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再谋其他。
林修不由地想起了梅融。自己醒来就安然无恙躺在床上,连伤口都被整整齐齐包扎好,哥哥一家三口也被救了回来,做这些事的人,除了梅融不做第二人想。而梅融没有留下任何书信字条,他就对梅融一无所知。林修自嘲地想,梅融有那样的本领,自己在他身边的时候说不定反而让他束手束脚,一旦没有他碍事,梅融倒可能更加轻松一点。
梅融走出东院,先到厨房生火,弄了些米熬粥。趁着熬粥的时候,到变卖家具时堆放无用之物的杂物间找到一罐伤药,又弄了一些干净布条,以备料理伤口,最后又找出两卷草席。他竭尽心思想要找一些李月心的衣服让她醒来更换,但是他们一家走的时候将所有东西都带走了,一件衣服都没留下,现在当然也没能从山匪窝里带出来,他只好先准备了几件自己的衣服,等李月心醒来再作商量。
用过晚饭,喂过小猫,林修坐在屋内休息。窗外树影婆娑摇曳间,带下来几片积雪,从窗户里看,好像是一阵阵的风裹挟着落花一样。
林修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梅融添的火盆不知道有什么奥秘,好像是永远也烧不尽一样,明明只是细细几根木柴搁着,却有那么旺的火,烧了许久也不见熄灭。屋里暖融融的。李月心还没有醒,他也没有办法在诸事杂乱的时候安然躺下休息,想想当下自己状况还不错,最好趁早将两具尸首弄到祖坟去。他心想,不管李月心知不知道这件事,都应该避开她处理,毕竟有些事没有看到比亲眼看到要好,等她一醒来看到这般场景,不知还会闹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事不宜迟,林修稍作休息,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衫,就出门了。夜色还不深,路上偶有行人。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几道小弄堂,到了附近一家酒馆的后门。只见他拿出一块灰布将头脸捂住,就快速将酒馆后门停着的手推板车推走了。经过大路的时候,因为林修故意弯腰驼背,又有布料掩面,别人见了也只当是店铺的伙计,故而他一路绕道,从偏门将板车推回林宅都很顺利。
进了家门,林修推着车直奔东院,为了避免弄醒李月心,他轻手轻脚地将林勤父子的尸身从屋内搬出来,用准备好的草席裹好。他们被吸干精血而死,尸身干瘪,死时想必十分痛苦,此时搬运起来却出奇地轻,襁褓里更是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林修抱着的时候仍旧是一阵心痛。
将一大一小两卷草席搬上推车之后,林修在冬夜里也是出了一阵大汗。父母去世几年,他对林家祖坟的位置了如指掌,况且此时已经接近宵禁,方才也早就规划好了掩人耳目的隐蔽路线,他坐在屋前台阶上喘顺了气儿,就站起来准备出发。
他刚刚重新蒙上面,正待出发,就听见背后房间的门“吱呀”一声。他心中一凛,怎么会这样不巧。
身后的人走路悄无声息,像是身体没有重量一样,只有走近了,才能隐约听到一点踩在雪上的沙沙声。
林修摘下蒙面的灰布,转过身去。李月心没有穿鞋子,双脚被冻得毫无血色,几日不见的身躯清瘦得不成样子,更别提眼窝深陷,失魂落魄的神色。林修还记得她刚刚嫁入林家的时候,温柔贤惠,孝顺持家,凡事总是帮衬着林勤,也待林修不错,很得林父林母的喜爱。林修觉得她就算没有立下多少功劳,也没有犯下任何一件值得谈论的过错,她就是人间一个多么普通的女人。
她走到推车旁边,伸出枯槁的双手,抚过大的草席,移在小草席上来回摸着,神态僵硬,眼眶睁得很大,却没有任何眼泪能够流出来,只是一脸的空洞。林修开口叫她,李月心也没有任何反映,他只好继续道:“嫂子,哥哥已经走了多日,我们……也需早点让他们入土为安。”
李月心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怎么摸也摸不够,终于好像攒够了勇气,将小卷草席打开,从里面抱出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鲜亮的颜色早已不复,变得脏污,婴儿小小的身体严整地包裹早里面,不露端倪——曾经香软的小身体早就变得冷硬,一抱他,就觉得凉到心里,林修从来也没有掀开布片去看过他,只是把他裹得更加严实。李月心紧紧抱怀里的襁褓,一脚高一脚低地往院子外面走去。林修见她像是要就此离开,觉得不妥,上前去阻拦她,想要抱回襁褓,让李月心留在林宅休养,可是李月心一把推开他,力气用得太大,林修只是一个踉跄,可她自己却后退几步跌倒在地上,双手护着怀里的婴儿,好像时刻提防着林修来抢。
面对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母亲,林修无法。李月心自己站起来,默默地走出去,林修再喊她,她只是小声唱着哄睡的童谣,念叨着宝宝我们回家,脚下不停地越走越远。
林修无能为力。他不知道李月心是真的疯了,还是找了个离开的理由。他自幼饱读诗书,此刻看着这个跌跌撞撞向远处走去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从不知道究竟何为天道,也从未理解为何有这么多人弃道背德,忤逆不行。他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样的道非要报应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大概这世上只有没有道理可讲的因果,而天道昧然。
李月心走了很远,她的脚已经冻坏了,身体也在翠霞山上的时候受到很大伤害,痛觉麻木,她却没有办法停下来。她既不忍心翻开襁褓看看孩子的模样,也不知道究竟还有哪里可以去,她只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继续待在林宅。当初林勤还一心一意守着没落的林家时,是她挺着怀孕的肚子哭着抱怨林家在云水县的处境,劝他想办法变卖家产,带着财物离开,去南方另谋生路,林修的死活、林家的是否能够死灰复燃与她一家三口又有何干,她根本不想考虑。林勤熬不过她,被她说服,背弃胞弟,做了林家不孝子孙,没想到这么快命数耗尽,遭遇横祸,还牵连了出生不久的孩儿一同惨死。此事因她而起,如今她真正孤身一人,一无所有,不怕去往任何地方,却唯独没有办法留在林家,留在因她而遭受抛弃的林修身边。因为好像她一看到林修,就无法不想起往日团圆的岁月,和自己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