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迁》老疯

11、第十一章 黄空山做出

　　黄空山做出那样的表情，纯粹就是虚张声势。他未知裴天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希望这一张结界能够困住梅融，尽量拖延时间。传说此结界乃是南域一仙子所织，赠与其告老的仙鹿坐骑，十分稀罕，可是没等用上就仙逝了，东西阴差阳错流落到南域妖洞。他当年经过那地，用了身上好些宝物才从得主手中交换来，多年来未曾舍得用过。此时，除了这个结界之外，他并没有在洞内放置能够对他造成伤害的法宝：一来，要是不够厉害的法宝放在洞内，不但不能造成伤害，反而被梅融毁坏，得不偿失；二来，他身上虽有一件引以为豪的法器，却又担心太过霸道不小心将人弄死，那样就不能保证妖丹完好无损了，还是等迫不得已的时候再用。此外，他身上也还有数样保命之物，心中衡量了多次，都觉得梅融没道理能够伤害到自己。

　　他方才见梅融被结界反弹，好像暂时没有办法出来，小松了一口气。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这结界并非全无攻破之法——毕竟无论什么样的法宝，只要力量足够强大，都可以无视效果，直接打破。他这才打算出面，想要吓退梅融，让他不要多费力气，一来拖延时间，二来尽量保得宝物无损。

　　虽然他能够预料到这一招应该效果不大，却没想到梅融见他走出来，竟然连多看一眼都没有，直接站直了身体，掸掸袖子，转身走回去了。走到洞穴内，左顾右盼一番，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之见片刻之后，他邹着眉头将自己软塌上的靠垫拿下来放到地上，双腿一盘坐了上去，竟然闭上眼睛开始运起功来。

　　黄空山心中惊讶，但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在山洞之外找了一块无雪的地方，与梅融相对而坐，静待他之后的动静。

　　梅融虽然在试探结界的时候受了点伤，但也不算有大碍。此时静坐不光是为了疗伤，更是要想清楚后面的对策。黄空山除了使诈诱他进去，将他困在里面，却没有在洞内布置陷阱的痕迹，只是在外面观望。如果黄空山还没有蠢到想要将自己饿死在里面，那面他必有后招。只不过这个后招究竟是什么，他一时间不得而知。料想时机一到，黄空山或许刚炼制出一个法宝，也有可能召集了一群同伙，总之被动之下，胜算必然是大大减低。为今之计，理应主动出去，占据先机才好。

　　想到自身近况，他心中不禁一阵烦躁。这黄鼠狼精胆敢伤害林修，还偏偏挑着自己最放不开手脚的时候搞事情，件件事都是在寻死，丝毫怪不得他。

　　梅融心中定下计划，就开始专心调息。黄空山见他居然真就这样疗起伤来，一时之间不知作如何想，毕竟现在还看不出梅融要整出什么大阵仗，然而这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一样让他有些不安。

　　不得不说，黄空山作为一只活了几百年的兽类，他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梅融睁开眼睛，从垫子上站了起来。他好像刚刚从一个沉寂无比的幻境中走出来一样，看上去比往常更加沉静，幽黑的双眸古井无波，好像一尊看破一切的佛。

　　悄无声息的洞中，突然响起一阵铁链颤动的声音，好像正是这个声音真正把梅融唤醒，让他扭头向旁边看去。晕在一旁的李月心此时好像是冷极了，无意识地将身体紧紧缩成一团。

　　梅融自己不畏寒，也是此时才发觉，洞中的温度在刚才自己运功的时候急剧下降，角落里的草堆上都明显结起了一层白霜。李月心衣衫褴褛，当然冻得不轻。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正是刚才林修发烧的时候给他喝过的“药水”。然而不知为什么，他此时却有点不想喂给李月心。于是又将瓷瓶放回去，拿起树枝，在李月心身上点了几下，只见躺在地上的人好像渐渐暖和过来一样，一点一点舒张开身体。

　　准备妥当，梅融原地站立，闭目而走。他正在根据自己对翠霞山的感知，慢慢调整自己的位置，直到找到山体灵脉通过之处，才停下脚步。

　　外面的黄空山已经注意到了此处动静。然而结界将他完全隔离在山洞之外，是以他根本不知道他辛苦寻来的温暖山中宝地已经变得彻骨寒冷，洞内原本充沛的灵气现在几乎荡然无存。

　　梅融就这样垂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头也微微垂着。没过多久，他脸颊旁的一缕发丝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白衣的下摆也微微晃了一下。黄空山乍一看到还没在意，毕竟站着的时候稍微动一下又有什么奇怪呢？

　　然而奇怪的事情马上就发生了。很快，梅融的头发和白袍都开始无风而动，愈演愈烈，好像屋子里有一股劲风在扫荡一样，让人光是看到这样的景象，就仿佛听到猎猎的风声。可是他身边连一根稻草都没有被吹起来，只有他的衣服和白玉的脸庞在昏暗的环境里凝聚着越来越亮的莹莹白光。

　　不多时，这阵狂烈的“风”由杂乱无章变得渐渐稳定下来。梅融广袖之下双手成爪，双掌中长出数条粗壮枝干，互相交叉盘绕，像是两股藤蔓一般直奔地面而去，一时间空气中只能听到树木生长拉伸的莎莎声，好似毒蛇吐信一般危险。

　　两股树枝长到接近地面的时候，就渐渐慢下来，并且逐渐分叉，长出根须。根须纤细的尖端左右逡巡了一番，好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进入这严丝合缝的石质地面。不过这犹豫并没有持续很久，它们很快找到了目标去向。尖端最细的地方一旦探入地面的微小裂缝，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再阻挡它们扎根深入。

　　一滴、两滴。地脉深处的灵气纯净丰沛，一旦吸上第一口，就会唤醒一个妖类身体深处最深的渴求。梅融掌中生枝的速度越来越快，扭动得好似活物。而他额上冒汗，双眉紧皱，正在竭力隐忍着。他知道此时一旦失控，翠霞山此处一道灵脉还不够自己吸个饱，而一旦灵脉枯竭，不仅山体无法保持原貌，山中也会生灵涂炭，那些修炼多年将生出灵识的花草走兽也必将丧失生机。说不定天道降祸于方圆数十里之内，他也不能保证云水县一定能逃过一劫。

　　只要足够毁掉结界的力量就够了。梅融不停地对自己说。他眉毛和嘴唇也不复原来的颜色，像是覆着一层白霜，整张脸看上去都是透着蓝的惨白，头发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白，身上的衣袍慢慢显出泛着金光的繁复梅花纹。

　　地面上的裂缝开始伴随着石块碎裂的声音渐渐扩大，脚下的山体也开始传来隐隐的震动。黄空山没想到短短时间内，事态居然会至此。通灵符已经用掉，他此时没有办法寄希望于裴天师，也来不及心疼即将破碎的结界，迅速在逃和战之间做着取舍，最后心一狠，赶紧收拾了一下身上的东西准备一战。

　　未几，山地开始大动，鸟兽惊鸣，四散奔逃，树木连根而起，横倒一片，带起大片大片的雪沫，翠霞山看起来顿时白雾迷蒙。

　　盏茶时间，山中异动渐渐平息下来，梅融掌中的树枝渐渐收回手心，毫无痕迹。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冰冷的山洞内变成一股白气，这才睁开了眼睛。他幽深的眸子已经褪去纯正的黑色，也变成了冰霜一般的白，好像除了瞳孔之外只剩下眼白一样，看着有些吓人。

　　洞口并没有听到结界碎裂的声音，大概是还勉力坚持着。梅融走过去的时候，黄空山从腰间拿出一条碧绿的鞭子横在胸前，虽然结界尚未被破，但是他却不自觉地想要后退。

　　梅融走到结界前，伸出手轻轻往前摸，只见他手指接触的一小片空气开始波动颤抖，随着他指尖轻轻用力，就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应声而碎，洒出一片七彩的碎屑，却马上消散在半空中，一点残迹都看不见了。

　　即使结界在刚才的山体异动中已经被消耗了大半，但是梅融如此轻松就能将其击碎确实不可小觑，黄空山想到这里经不住犯怂，刚在怎么就没想着对方实力不明，走为上策呢？但是现在用计逃脱应该仍然奏效，他想。

　　梅融走出洞外，径直向黄空山走去。他一言不发，手中凭空出现一把木剑，直接出手。黄空山的神经一直都是紧绷着，这迅雷之势的首招竟然被他惊险躲过，随即拿绿色长鞭去挡。

　　那绿鞭像是有意识一样，自己舞动起来。只是它并没有在保护自己的主人，而是急于寻找梅融的破绽，攻击十分激进，只是梅融此时刚刚功力大进，不论得逞，它甚至都很难近身——何况那把木剑不知有什么神通，一旦靠近，就会被它周遭的强劲气流吹开。

　　然而对黄空山来说，这鞭子也是正好合了他的意思。如果法器一味护主，对方也就会攻击主人，如果法器以攻为主，对方则要先行化解进攻，而这就为黄空山赢得了逃跑的时机。

　　他找准机会，耍了一个声东击西的小花招，口中念了句口诀，趁着梅融应付之际，将鞭子一甩，立刻要施遁地之术逃走。妙就妙在那鞭子虽然脱离主人，落到地上，但仅仅沉默了一瞬间，就通身发出绿光，一下子像一条警觉的蛇一样鞭尾直立，迅速向梅融的腿部绞去，所过之处冰消雪融，土地焦黑，碎石成沙。

　　——“绿螣”非蛇非鞭，不管触碰到什么东西，都会使其迅速丧失生命，动作之快，令人猝不及防。黄空山见绿螣已经近身，立刻往土里一矮，先溜之大吉，待后再来看绿螣是否得手。

　　那边，梅融注意到绿螣变化，倒是没有躲闪，也没有用那把木剑，反而做了一个他人意料不到的动作——他出手如电，直接抓住了绿螣昂起的“头部”，绿螣感受到强大的生命力，马上发挥它的本领，缠上梅融的前臂，只见梅融那只莹白修长的手马上就干瘪灰败下去。

　　这时，梅融袖下手臂微动，几道灵活新枝从袖口蜿蜒而出，迅速代替的原来的手臂，而被绿螣缠着的那一段，已然变成了一段焦黑的死木，被悬空托在新生的手掌上，顷刻间结上一层寒冰，随着一声脆响化为齑粉。

　　就在放下手的时候，他又轻轻踏了一下地面，几道软枝便从脚踝蹿出，贴着地面直追黄空山而去。说起来黄空山真是糊涂一时，梅融本是树木，土遁怎么可能从他根系底下逃脱气息？绿螣争取到的时间实在是不长，黄空山才跑了不足百丈，一下子就被追上，几根软枝直刺地下，将逃跑的黄空山刺了个对穿，从土里挑了起来。

　　黄空山腹腔被刺了个透穿，看样子伤及丹元，挣扎了两下就撑不住变回了原型。软枝一甩将他摔倒地上，又嫌脏似的在雪里蹭了几下，就被梅融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只碎丹的黄鼠狼口角流血，倒在狼藉的雪地上。

　　梅融没空去检查他是不是死透了。只是回去拉断困着李月心的铁链，又找到前夜林勤父子的尸首，伸出枝条拎好三人，准备回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比他预计的时间要晚得多，林修不知道会不会醒来。

　　西北天空乌黑一片，雷云滚滚。

作者有话说

　　三章没见小书生了。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