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晨光如故

5、改 变

　　周雨其实并不太愿意回忆那段带着微微苦味的往事。

　　那时周雨毕业后并没有选择回到家乡，而是选择留在了这个读了四年大学的城市工作。

　　刚毕业的那会儿，虽然他一门心思想要找个与本专业相符的工作，但并不顺利，来来去去都是一些很小的公司，时间长了，他不免气馁，常常给远在另一个城市的苏越打电话诉苦。

　　无论是什么时候，苏越总会很耐心地听完他的抱怨和诉苦，再细细为他分析。

　　那时候因为找工作不顺利，周雨常常处于一种燥郁的心情中，有时候听着苏越明明是中肯的分析，包括指出自己的找工作的误区等等，却让周雨更加烦躁，觉得他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知人间疾苦罢了。

　　那段时间，心烦意乱的周雨常常为着这个，与苏越在电话里争执起来。

　　说是争执，更多还是他单方面的发泄，苏越偶尔应对几句，却都字字戳在他的心口上，更是让他抓狂。有几次正在气头上，他便干脆挂断了电话，可苏越马上会再打过来，一直打到他接电话为止。

　　每当这种时候，气头上的周雨便不想再搭理这个人，但看着屏幕上不断出现的苏越的名字，他最后总撑不过几个电话边会再次乖乖接起。

　　周雨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很不讲道理，苏越每次都当冤大头，便对他说，若下次自己再这样挂断他的电话，他就别打过来找骂了。

　　那时苏越听了，便在电话那头轻笑道：“你的脾气，若不马上解决了，岂不是要气的睡不着觉了。”

　　其实但他俩都知道，周雨并不是这样的脾气，即使挂断他的电话他也只是生一会儿的闷气，冷静下来便想得通了。苏越这样做，不过是给他一个尽情发泄的渠道，连生闷气的机会也不留给他，归根到底，不过是希望陪他一起度过这糟心的日子罢了。

　　磕磕碰碰以后，周雨总算找了个还算稳定的工作，虽然仍然是个小公司，但是他听进去了苏越的建议，决定先找个平台锻炼自己。

　　他工作定下来的那天，跟苏越打电话汇报这件事，苏越自然是替他高兴，并且告诉了他近期回来的时间。
　　是了，算一算日子，是到了苏越回来祭奠父母的时候了，每年的清明、父母的忌日以及寒衣节，他都会依照习俗回来祭拜。

　　与周雨不同，苏越的求学生涯一番风顺，是师门的得意门生，周雨很为他感到骄傲。他一向知道，这个人终究会在适合他的位置上发光，他站在高处时，才是最美的风景。

　　苏越也成为了周雨最高调的炫耀，他的同事、朋友总会在认识周雨很短的时间里知道他有一个多么出色的好友。

　　随着时间的流失，周雨成为了这个城市成千上万的普通打工族中的一员，为规律而平凡的日子奔波；而苏越，在偏离了几年后，终于并入了应该属于学霸的人生轨迹中，在他真正喜爱的领域中畅游。

　　那段时间，即使在毕业工作上并不太尽意，但周雨仍然觉得岁月静好。虽然苏越远在另外一个城市，但两人之间频繁的联络让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而他内心那隐秘而丑陋的骚动，因为距离，也稍稍安抚。

　　转眼到了毕业后的第二年，在经过一年的锻炼后，他成功跳槽到了刚刚离职的那间公司，以此开启了长达六年的职业生涯。

　　这与周雨毕业后进入的第一家公司相比，无疑是间大公司，制度完善，看起来井井有条，平台前景也好，只工作了一个星期，便把他这个人刚毕业一年的社会新鲜人迷住了，他觉得这才是能够挥洒青春热血、施展抱负的地方。

　　他告诉苏越，他要从这里做一辈子。

　　苏越只是笑，为着他孩子气的话。

　　换了工作的周雨比原来忙碌很多，从未接触过、需要学习的东西让他眼花缭乱，也激发了他的斗志和干劲，他开始为自己规划职业生涯，遇到挫折时给苏越打电话也不再满口抱怨，连苏越都说，他成熟了。

　　是啊，他成熟了，不仅是对工作，还有，面对母亲，他也开始变尝试让自己更加成熟的对待。

　　周雨很早的时候，就在心里给自己打上了不孝子的标签。

　　从高二开始，他再也不能掩盖内心那个深藏的秘密。天真的他在他父亲病种的关头，做了一件影响了他终生的错事：向父亲坦白了他的秘密。

　　他忘不了父亲得知这个秘密后震惊的反应，更没有想到，父亲知晓后的第二天，他撒手人寰。

　　所以他，其实才是杀死父亲的凶手吧。

　　那以后，周雨再也无法面对自己的家，无法面对深爱自己的母亲。

　　当高考结束后，母亲提出希望他能够留在家乡读书时，他却逃也似地来到了另一所城市，扔下无辜的母亲孤独地生活。

　　周雨大学时很怕接到母亲的电话，很怕放假回家，因为每次面对母亲，他都会想起自己的罪，想起对父亲坦白时他震惊厌恶的双眼。

　　周雨那时常常想，如果他没有告诉父亲那个真正的自己，他在父亲心里是不是始终是让他放心的好儿子，是不是就不会加重父亲的病情，是不是父亲就不会那么短促的离开。

　　但，一切都已经迟了。

　　只有无辜的母亲，不明所以，在丈夫离开后开始全身心的依托自己的独子，但身为依靠的自己却因为无法面对内心的愧罪，选择了仓皇逃离。

　　但苏越母亲的离世警醒了他。

　　苏妈妈的离世，让周雨警醒，这个世上，他只有母亲一个亲人了，而母亲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难道真要因为自己的卑懦，一直让不明所以的母亲受到着惩罚，承受着孤独和寂寞，承受着对独子的担忧？

　　想通这一点后，与少年时选择逃离来减少自己的罪恶感不同，愈加成熟的周雨选择做最让母亲安心的儿子，来弥补曾经的任性所带给母亲的亏欠。

　　于是，母亲欣喜地看到了熟悉的儿子回归，周雨看得到母亲眼中的高兴，他努力工作，为母亲买了很多很多东西，陪母亲去全国各地旅游，耐心的听着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唠叨，尽可能地对母亲好。

　　有时候，正在唠叨的母亲会停下来，不可思议的说，儿子，你乖的简直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小伙子。

　　周雨听了只是笑，搂着他说，妈我只想让你高兴呀。

　　周母因经常来到周雨所在的城市找他，便也见过苏越几次，她对学业出色的苏越自然非常喜欢，尤其是在知道了苏越的遭遇后，简直把他当做了另一个儿子，常常热心地打听苏越是否有女朋友。

　　女朋友……他知道苏越向来是不缺女生追求的，从他们做室友开始，即便苏越已够低调沉静，但凭借着良好的外表和待人接物的高情商，仍然在小范围内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只是那时苏越全部的空闲时间都用在了照顾母亲和图书馆上面。因此，在大学四年，他面对层出不穷的追求者，并没有选择投入任何一场恋爱中。

　　周围的朋友们，竟然觉得他这样反而也很正常。毕竟……周雨发誓这绝不是他的偏见，他与大部分人都觉得他们那个二流大学里的妹子质量真的……实在是配不上苏越的。

　　但自从苏越考上了顶尖大学的研究生后，周雨其实已经做好了随时知道这个人恋爱的心理准备。毕竟，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哪怕是在这个阶段恋爱，都已经比大部分男性晚了许多时间，而且，在那样好的一所大学里，一定有才貌双全的女孩子来配他的。

　　但即使他的心理准备做的再好，在这方面，他也是鲜少问苏越的，那种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的心情让他焦灼，也难以平衡。于是干脆等着苏越来告诉他，他到时，只要违心地说出祝福的话就可以了吧。

　　就这样等了两年，苏越竟然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的动静，倒是有一次苏越回来一起吃饭时，母亲没忍住主动开口问苏越本人交没交女朋友。

　　也许是苏越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稍微愣了一下，便笑道：“阿姨，我是跨专业考研，要比别人刻苦才能跟得上，哪有时间交女朋友呀。”

　　“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耽误自己啊，这个年纪也该交女朋友了。”母亲微皱了眉头，却是看了周雨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周雨心知肚明，表面看起来母亲格外关心苏越的感情生活，其实她不过是借着苏越给他提了醒：在长辈眼里，还在读书的苏越都到了应该交女朋友的时候了，何况早已工作了的他呢？

　　随着工作的稳定，年龄的增长。周雨终于迎来了成年后他最不愿面对的事情：他应当像所有正常男人那样恋爱继而结婚了。

　　周雨知道，他最终是无法不去面对“女朋友”这个问题的。无数个夜里，他躺在床上，想着母亲在提起“女朋友”这个话题时热切的眼神，如果他能够与跟一个女孩子恋爱甚至结婚，是不是母亲会很高兴，而他是不是也能像所有正常男人那样的过一生，过所有人都认为对的生活，就能永远掩盖住那个不堪的秘密。

　　他试着想象，将另一个人加入到他和苏越的世界中……

　　他还是抗拒。

　　他可以看着苏越交女友，也做好了看着这个人将来结婚生子的准备，但若让他先一步去做了这些……他实在没法背叛自己，做那个先去破坏的人。

　　于是，在面对母亲对于他交女朋友的暗示或明示时，他只能抱歉地笑笑，然后试着找一些理由搪塞，一开始母亲还能被说服，时间长了，任何理由都阻挡不住母亲夜以继日的催促时，他终于和母亲之间爆发出了一场争执。

　　争执过后，周雨听见母亲在电话里哭了，追问他不谈恋爱的原因，语气中竟隐隐含着恐惧。

　　与母亲争执后的那个夜晚，周雨梦见了他的父亲。

　　在梦中他回到父亲的病房，曾经健壮的父亲此时已被疾病折磨的形销骨立，戴着呼吸机，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休息。

　　十六岁的周雨坐在父亲的床边，双手合拢轻握着父亲的手，低垂着头，回想着刚刚父亲几乎用尽力气交代给他的话：

　　“好好照顾你妈，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然后找个好姑娘好好日子。”

　　他俯下身，用额头轻触着父亲干皱的手，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向父亲坦白了自己的秘密。

　　他的声音因为怯懦压的很小很小，有些颤抖，他想或许父亲其实并没有听到。

　　周雨就这样低着头等了一会儿，便感觉到原本被他握着的手轻轻动了一下，颤抖着从自己的手里抽了出去，伸向床头桌，将放在桌子上蓄满热水的杯子狠狠打向了他。

　　周雨抬起头，原本闭着眼睛的父亲将眼睛睁的大大的，充着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哪怕在梦中，他也清晰地记得滚烫的热水泼洒在身上的痛楚。

　　梦中年少的周雨跌坐在医院冰冷的地面上，低声哭泣。

　　周雨霍然睁开了眼睛。

　　迎接他的是满室的黑暗，他在黑暗中喘着气，回忆梦中的情景。

　　如果，当年，他没有那么冲动地向父亲坦白他的秘密……周雨再次闭上眼，试着在脑中幻想着那样的场景：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双手，对他说：“爸，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照顾妈，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将来再找个好姑娘好好过完这一辈子。”

　　那样的话，哪怕是谎言，父亲总能带着欣慰离开这个世界吧。

　　周雨起身，穿衣出门，半夜买了最早一班的火车票回了老家。

　　清晨，周妈妈打开门便看到前一天还跟自己争执过的儿子蹲坐在楼道间，不知已经多久。

　　那天，周雨像小时候一样牵着母亲的手散步，母亲做饭时在一旁打着下手。

　　晚饭后，周雨主动提起找女朋友的事情。

　　周妈妈露出欣慰的笑容，开始张罗着给周雨相亲。

　　回去的火车上，周雨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轻轻闭上了眼睛。

　　自周雨松了口，周妈妈的动作很快，在他正式迈入工作的第二年，周妈妈满心欢喜地托人在周雨所在的城市介绍了一个对象。

　　这是周雨第一次相亲，说不出来的别扭，还好女孩儿随和开朗，长的脸蛋圆圆，可爱动人。

　　女孩对他的印象貌似也还不错。

　　于是两个月后，周雨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