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晨光如故

27、番外旧友们

　　几个大学舍友知道苏越回来后，找个了时间又聚会了一次，地点还是在周雨家里。

　　相比较几年前刚毕业的稚嫩，再次相见的室友们，已褪去了青涩，在自己人生中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大家知道苏越回来了，特别上心，就连毕业后就回老家工作的室友都特地赶了回来。

　　几年不见，变化最大的当属宿舍老大，不仅留了胡须，被他们取笑成了“叔”，就连眼神也沧桑了不少。

　　这次聚会照例是他组织的，他拿着啤酒，看向在座的好兄弟，但当目光落到唯一的空座时，眼神却黯淡了下去。

　　原本热闹的气氛也随着他黯然的沉默渐渐消声，大家的目光也都落到了那个位置，一、二、三、四、五……人生无常，原本是六个人的宿舍兄弟，时隔几年后，却只有五人重聚。

　　谁也没能预料到，曾经宿舍中最为活泼的小六，全宿舍哥哥们的小尾巴，在两年前出了车祸，骤然离开了人世。

　　当周雨将这件事告知苏越时，他在办公室整整坐了一下午才缓过来。

　　那么嘻嘻哈哈，人来疯的一个人，就这样，说走就走了。

　　小六上学早，年纪比他们都小，去世的那年，还没来得及过26岁的生日。

　　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不知不觉间开始对酒上劲，越喝越多，宿舍老大尤甚，不要命地灌自己。

　　周雨上去劝，老大看着他半晌，突然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周雨一愣，几秒后才反应过，仿佛很诧异，扶额道：“这么久了……我从来没生过你的气。”

　　苏越在一旁，留神听着两人的对话，知道他不在的几年里周雨与这帮室友之间一定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而这些事，周雨并没有选择告诉他，但从周雨的反应来看，却似乎并不是故意想瞒着，只是不在意而已。

　　但周雨不在意，他却在意地很。

　　酒能解忧也能消愁，一帮心情不好的男人们抱住酒瓶的后果只能是烂醉如泥，倒是苏越因心里存了点心事，并没有放任自己大醉，他便成了最后清醒的那一个，看到东倒西歪的一塌糊涂的几个人，摇摇头，弯腰先把周雨扶起来，走到卧室好好安置在了床上。

　　安置好了周雨，他从壁橱里拿出几个毯子，走出来后一个个盖在横七竖八躺着的室友身上，等到臂弯上还剩了一个毯子时，他才发现宿舍老大并不在客厅里。

　　找了一圈，他才在阳台找到人，宿舍老大穿着拖鞋，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坐在阳台躺椅上沉默地喝酒，望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雾气，眼神却是清醒的。

　　苏越有些意外他的清醒，心念一动，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将手里的毯子递给他。

　　老大接过毯子，并没有披，而是放在了椅子后面，然后从地上又拿起一罐啤酒，递给苏越。

　　苏越接过酒，并没有打开：“喝了这么多，没醉？”

　　“今天也不知怎的，这酒怎么喝都醉不了啊。”宿舍老大感叹，言语间染上几丝落寞。

　　苏越知道他的心事，却没办法像是个旁观者一般去安慰，因为他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沉重，他只能抬起手拍拍身旁人的肩膀，将自己感同身受的心情传递过去。

　　老大又喝了一口啤酒，仿佛是想了很久才说：“老五，你知道吗？小六曾经想离职来着。”

　　苏越有点诧异，小六毕业后很争气，一次性就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工作轻松稳定，非常顺利，是不少人羡慕的对象。

　　“你知道吧，小六喜欢摄影，以前就成天拿着个相机到处拍。”老大又说。

　　苏越点点头。

　　“所以他想辞职专门从事摄影方面的工作。”

　　苏越沉默了下，轻声“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老大听见他这声嗯，露出个苦笑：“我就知道你能理解他，小六当时要是能听到你这声嗯，不知他会多高兴。”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跟你不一样，他冒出辞职想法的时候，在家里跟朋友里全炸开了，所有人都反对他这样做，包括我。”

　　苏越没答话，静静听着老大继续往下说。

　　“所有人就觉得他疯了，放着这么好的工作不要，偏要去追求什么摸不着边儿的梦想，快三十的人了，天天活在梦里。”老大幽幽道：“我们劝他、骂他、给他摆事实讲道理，家里人也说如果他敢辞职，就跟他断绝关系。”

　　“在这样的轮番轰炸里，小六终是没顶住压力，没辞。但是那以后，他的笑容就渐渐少了。”

　　一罐啤酒已经喝完，老大随手又拿起一罐，继续喝：“我现在常常想，如果当时我们不去按照自己的意愿反对小六，最起码现在这小孩也不会带着这么大的遗憾走。”

　　苏越还是没说话，身旁人的话也触动了一些他的思绪。

　　宿舍老大这才转头看了看苏越，很突兀地说了一句跟小六的事完全无关的话：“那次我看到了。”

　　他的话含糊不清，但是苏越却马上明白了他说的“那次”是哪次。

　　“我看见你……”宿舍老大没说下去，苏越已经做好了在他脸上看到鄙夷或者厌恶的表情，但老大的神情只有转瞬即逝的不自在，就接着说：“你知道吗，我那会儿傻了，真傻了，要不是你后来跑出去我都以为我喝醉了眼花了。”

　　苏越神色波澜不惊，目光坦然地看着他。

　　看到他平静坦然的表情，宿舍老大叹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跟周雨说那句对不起吗？”

　　苏越摇头，但是平淡的目光中渐渐凝聚了担忧。

　　“我那时以为是你单方面的……嗯……后来你失去联系，我知道了以后，还替周雨高兴呢。”他缓缓回忆道：“后来不知怎的，周雨跟当时马上要结婚的女朋友吹了，还莫名其妙地被她爸给打进了医院。”

　　虽已知道了这段过往，但再次听到，苏越还是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酒罐。

　　“他那时被打的很重，我知道了就急火火地去医院看他，正好碰到他妈也在病房里照顾他，我一时没进去，却在门口听见周雨跟他妈的对话。”

　　苏越静静听着。

　　“周雨跟他妈说……他是……”宿舍老大张了张嘴，还是没把那三个字说出口，“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苏越沉默地点点头。

　　“他妈当时就急了，我在外面也听傻了，慌慌张张地就跑了。”手里的第二罐啤酒又喝完了，宿舍老大拿起第三罐来。

　　“后来没几天，周雨突然给我打电话，他说他要做个小手术，想让我作为家属给他手术同意书。”

　　宿舍老大说到这里捂住脸，低声道：“我那时犯浑，不知怎么的，心里就觉得太别扭了……就没去，一直没去……后来周雨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我、我都没接。”

　　苏越微垂双眸，本能的愤怒后，心像是浸在酒中般又苦又涩，他简直没法想象，当时的周雨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待着家属到来时，是怎样的心情。

　　“我对不起老四，这些年我……”宿舍老大的嗓音沉了下去。

　　“我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苏越淡淡地开口，他的语气平和、坦然、坚定，还带着一丝疏离。

　　“我想也是。”苏越话中对自己淡淡的疏离仿佛一声无形的责备，宿舍老大低着头，一时不知如何面对这曾经最好的室友，“苏越，你不知道，我曾经见到过你好几次。”他轻轻道：“那时你早就跟我们断了联系了，周雨也找不到你，但是我却在这个城市偶遇过你好几次……当然，我没有上去跟你打招呼。”

　　苏越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那时候是回来看周雨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始终没有在他面前露面。”

　　他的话勾起了苏越曾经的记忆，周雨不知道，其实这些年，他们两人的距离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远，曾经的自己，因为按耐不住思念，又找不到合适的相遇方式，便经常犯傻地只要有空就会回到这座城市，不断不断地在街道上游荡。

　　几年的时光，他见证了这座城市的所有变化，熟悉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却从未遇到过心上的那个人。

　　“那时的我又胆小又傻。”苏越说，仿佛是回应老大的话，又仿佛只是一声喟叹。

　　“我们这样的人才是真傻。”宿舍老大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六这事彻底让我悟明白了，真是那句老话：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来。所以人呐，谁都不能做自己的主，趁来得及的时候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谁也别听谁的，自己高兴最重要。千万别跟小六这样，带着遗憾走了……而我们这帮人打着为他好的旗帜，其实都他妈是帮凶。”

　　说罢，他站起身，将手里一口没动的啤酒放到苏越手里：“老五，我知道你现在挺想揍我一顿的，但我真的想跟说，看到你俩在一起，真的挺好的……真的是挺好的。”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眼，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通过指缝流了出来，哽咽道：“要是小六还活着，他肯定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苏越回房时，周雨就已经有点醒了，床面下陷的感觉让他睁开了眼睛，夜灯下，见苏越已经洗完澡了，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

　　他捂了捂眼，哑着嗓子说：“他们呢？”

　　“都睡了。”苏越上了床，轻轻将夜灯再调暗了下。

　　“我发现……”周雨想清清嗓子，苏越便递给了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你这几年酒量很见长呢。”

　　苏越淡笑，算是默认了。

　　周雨一时没有说话，他半闭着眼，手还是半放在眼睛上，脑子也有些迷糊，想沉沉瞌睡虫后也起身去洗个澡。

　　半晌，耳边响起苏越淡淡的询问：“疼吗？”

　　周雨一怔，随即明白了这句问话的意思，他刚刚睡着时，苏越恐怕已经问清楚了老大那句“对不起”的来龙去脉。

　　“老大的酒量这两年也见长呢，居然还能捋顺舌头跟你说这些。”周雨答非所问，笑笑道。

　　下一刻，手腕便被苏越洗澡后体温略低的手掌握住了。

　　“不疼。”察觉到这人想拿开他捂着眼的手，周雨立即说：“罪有应得的人，没有资格喊疼。”

　　苏越一时怔住，周雨翻身，压着他的手将头埋进软软的被子里。

　　他没抽回手，指尖是周雨温热的气息。

　　“最后……最后是谁给你签的手术同意书？”苏越看着他黑发蓬松的后脑，轻轻地问。

　　“我前女友。”因压着脸，周雨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医生后来告诉我，签字的人是我的未婚妻。”

　　饶是苏越，也绝没有想到会是那个女孩最后为周雨签了字，心中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怔了半晌，他只能叹息低语道：“还好你没跟人家结婚。”

　　周雨闻言，埋在棉被里的脸发出一声轻而短促的哼声，仿佛是声轻笑，又像是哽咽：“我对不起她。”

　　后脑上覆上一只手，揉了揉，淡淡的抚慰从传到身体里，温厚又坚定，周雨没有动，静静感受着这温柔的时刻，任眼角愧疚的泪落在紧握着的手背上，慢慢地又沉睡过去。

　　苏越没有抽回被他握着的手，关了夜灯，黑暗中倾身覆在周雨的身上，在他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

　　搅动着手里的勺子，她已经是第四次隔着玻璃看向对面了。

　　“你喜欢吃火锅啊？”对面爽朗的声音唤回她的心思，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这是她今年相亲的第四个人了，这人长相不错，工作也不错，还有着一副爽朗的嗓音。

　　是跟那个人完全不一样的人。

　　“你喜欢吃火锅吗？”对方似乎对她显而易见的走神并不介意，又轻快地问了她一遍。

　　“没有。”她低下头，继续搅着咖啡，淡淡的回应。

　　她没有很爱吃火锅，只是曾经有一个人很爱吃，而今天，非常不凑巧，他与相亲对象见面的地方正是那个人最爱的火锅店的对面。

　　“我看你一直在看那家店。”对方毫不介意她只用一个发顶对着自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我还想，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一会儿去那间店吃火锅。”

　　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她依然低垂着头，又说了一遍：“不用了，我不喜欢吃。”

　　“那你喜欢吃什么？”仿佛没有感受到她的冷淡，对面人锲而不舍地找着话题。

　　那间店的火锅。她下意识几乎要脱口而出。

　　很久之前，隔壁的火锅店是她最常去的饭店，她曾经所有的甜蜜和女孩的羞涩都留在了那间店里，虽然那些甜蜜最后证明只是一场虚假的欺骗，但是曾经对面人在热气中对她弯眉浅笑的模样却仍然留在她的心间挥之不去。

　　他最爱吃海带和羊肉，但因为她对海带过敏，他们吃饭时，他从来不点和海带有关的一切。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知道她工作的所有烦心事，知道她想去的每一个地方，知道她的每一个待实现的梦想。

　　虽然这些幸福最后都如破布一般狠狠地撕碎在她的面前。

　　她应该恨他的，可却戒不掉那些曾经烙印在心上的记忆，驱使着她一遍一遍去熟悉的地方探寻记忆的残影。

　　她记得他弯腰听她说话时微卷的睫毛，她记得牵着他时掌心的温度，她还记得他对她坦白时无助的颤抖，她更记得他躺在医院里浑身是伤的苍白无助。

　　她不应该管他的，只是当她知道他被自己的父亲打成重伤时，心下竟是慌张，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上。

　　没有一个人愿意来照顾这个人。护士的低语飘入了她的耳朵，她愣愣地站着，心中没有一丝畅快。

　　她是最无辜的，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她也配合的表现出她的厌恶和恨意，可是她心中没有一丝畅快。

　　她找到医生，要以家属的身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医生问她是什么家属。

　　她闭闭眼，心中的痛意再也压抑不住地奔涌，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能够用“未婚妻”三个字牵起她与他的联系。

　　搅动勺子的手突然停止，她松开，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那人也正看着她，突然四目相对，大咧咧的男人竟一时有些羞涩。

　　“怎么了？”他温和地询问。

　　“不好意思。”她再次垂下眸子，嘴唇微抿：“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对不起。”

　　看着踏着急促的脚步离开的背影，他没有去拦，也没表现出过多的意外，有时候第六感这种东西，并不只属于女人的专利。

　　十分钟后，电话响，他接起，是介绍人打来的。

　　“怎么样？两人见面。”介绍人在电话里客套。

　　“挺好的。”他淡淡地说。

　　“唉，女方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你俩不合适。”介绍人极有经验，毫不墨迹，直截了当地将打电话的目的说出口。

　　他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再次印证他的猜测——这个美丽的姑娘并不是很乐意地来相这次亲的。

　　听到他一直没说话，介绍人便安慰道：“没事，好姑娘多的是，回头再给你介绍。”

　　“不用了。”他目光落在刚刚被她一直搅动的勺子，脑中浮现出她那动人的哀伤，眸光顿时柔和下来，朗声道：“我觉得这就是个好姑娘，我想努力追求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