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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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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越其实早就察觉到了,那个人正在偷偷观察他。
对于别人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察觉到,也不会感到不适。从小到大,这样的经历不少,若放到原先,他是不会觉得稀奇的。
可是,现在的自己,正处在人生最悲惨疲惫的时刻,不再是被寄予厚望被仰望着的耀眼少年,泯然在众人里的苏越,又有什么好被观察的呢?
就如同曾经因为太优秀坦然接受任何窥视的目光那样,如今已从高处跌落的自己,又因深重的自卑而本能地去躲闪这样的目光。
可是,那人却似乎迟钝地并没有发现他的躲避,依然随时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他上课时,他坐在自己身后;他跑步时,五分钟后操场就会出现他的身影;他去图书馆,那个人也便捧着一本书坐在不远处阅读……总之,他规律到枯燥的日子里,却总是一抬眼就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不是陌生人,是他的同学,他的室友,一个叫做周雨的男孩子。
他就像这个学校中所有刚入大学的男生一样,全身都写“解放”,投入地玩、投入地谈论女孩子,投入地融入到所有人当中,仿佛永远有下一场热闹在等待着他,不知疲倦。
虽然这人偶尔流露出的恍惚让他以为也许他并没有外显的那样明朗欢脱,但他仍然羡慕这样纯粹无忧的快乐。
他始终没有去问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跟随自己的步调,在略微空闲时也曾猜测过这样那样的原因,但他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过,毕竟这样的察觉的时刻,在他疲惫忙碌的生活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他总是觉得疑惑,现在这样糟糕的自己,到底还剩下什么,还能够去吸引另一个人的目光呢?
残酷的生活的很快让他无暇留意这些关于自己的细枝末节,母亲时好时坏的状况,不知何时就要来一场的病危抢救,都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喘不过气。
所以,当周雨同他一同坐上赶往的医院的车时,苏越并没有想到,他在今后的岁月中,会与身旁这人生出那么深的牵绊。
每一次的急救,就如同一场死亡的预习,对于死神的戏弄,苏越无能为力,他只能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依稀想起小时候,他放学总忘记带钥匙,母亲为他开门时笑意盈盈的脸庞,他以为,母亲永远都会那样温柔地微笑着。
可此时,她却如同一个人偶那样僵硬地躺在那里,不笑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苏越心痛到麻木,他想不顾一切冲上去,拨开那些插在母亲身上的冰冷仪器……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的手被人握着。
他才察觉到,他的手一直被人紧握着。
虽然那只手始终没能将体温成功地传递给他,但是却不妨碍他感受那源源不断的暖意。
周雨的手。
原来他一直都在身旁,没有离开。
那一晚他与周雨聊了很久,仿佛两个人才刚认识一般,真正像个朋友一般谈论彼此,周雨知道了他的事情,眼中流露出难过,这样的神情,苏越从很多人那里见到过,并不意外。
他相信周雨在那一晚诚挚的难过,他也相信这人真的把他当做朋友关心,很多人都表现出了这样的情感,他感谢也感动,但不会奢望长久。
最终,能陪伴着他们母子彼此的,唯有彼此。
但是,等到一年后,当曾经的同事、好友仿佛已经渐渐遗忘了他们母子时,而周雨……他看着这个细心为母亲擦拭手指的人,仍是风雨无阻地几乎每天都来报到。
他这才真正了解了这个人对自己的在乎。
这个人,是真的,打心底里把他当做好朋友看待的。
两年的时间,周雨陪他经历丧母之痛,陪他走过这段艰难的时光,在母亲墓碑前,这个人笨拙地安慰自己,两个人一起分享伤痛,一起痛哭,又一起默默搀扶着回去。
苏越想,这个人,一定是自己一辈子的好朋友。
毕业后,因着曾经的不甘心,他选择了继续读研,周雨则选择参加工作。对于这点,苏越是支持的,周雨的性格有些绵软,这样的性格早晚会吃些亏,因此相比学校,他更适合早一点去社会上磨砺。
比起他这边的一帆风顺,刚工作的周雨同学显然遇到了一些挫折,这些学生时代连想象的都没法想象的挫折仿佛把这人积攒了四年的脾气都引发了出来。因着意见不同,两人不免会有争执,原本这些争执,兄弟之间踢场球或喝顿酒便能解决,只是如今两人隔着远了,解决起来便没有这么随意便捷,他便多挪了些心思在这上面,时时刻刻留意着周雨的情绪,因着实在了解他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慢慢地他也就摸索出了一套跟“电话里的周同学”相处的良好经验。
对于他的行为,他自己还没有半分察觉,倒是导师发觉到了他的一心二用,于是半开玩笑地半敲打他:“女朋友重要,学业也不能放下了!”
他听了这话,简直哭笑不得,想向导师解释一下,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只不过他没想到,他这边的“女朋友”虽然是个乌龙,但周雨那边,却真的实打实交了个女朋友。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有些懵,女朋友……这三个字一直以来仿佛是他跟周雨的绝缘体,仿佛从来不是会在他们世界中出现的生物……但显然这只是他的奇葩想法,周雨却已然不声不响地迎接了另一个人进入了他的生命中。
对于这个消息,苏越第一反应是高兴的,兴致勃勃地对周雨说了恭喜,还嚷嚷着下次一定要带他见一见这个女孩。
只是后来他作报告时连连出现了几次错误,还不小心丢了钱包,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室,他才觉得,也许自己也并没有想的那样高兴。
周雨有了女朋友,将来他也会有个女朋友,那么他跟周雨之间,曾经只有两个人相互扶持的世界,会变成四个人的……苏越稍微想象了一下那样的情景就突然止住了,虽然他不知道将来会是谁成为他的女友,但是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还会对周雨以外的人……像曾经那样哭泣。
于是,因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别扭心理,他虽然嘴上嚷着,但其实刻意避免去见周雨女友,还好周雨也并不是重色轻友的那种人,并未刻意地将他的女朋友带入到他们两人之间。
很快到了父亲的忌日,他照例一定要回去,回去之前导师跟他长谈,规划他以后的人生,导师希望他能继续读自己的博士生,或者推荐他去国外做学术交流。
苏越坐在飞机上,回想着下午师生两人的交谈,他想起导师听到他希望读完研就回老家工作时的样子,难得的感到点后怕。
对了,这次就把这个决定告诉周雨吧,告诉他,漂泊在外好几年的好兄弟就要回到你的身边了。
只是他还没找到机会说,寝室老大便牵头组织了一场聚会,他与几位室友长久未见,自然成了主要的灌酒对象,他来者不拒,身边有周雨又有这些老友们在,这让他感到安心,也想就这么放松地大醉一场。
很快几人就东倒西歪的醉倒,他也喝的不知今夕何夕,歪倒在地板上闭着眼打瞌睡,但因头竖靠着沙发,并不很舒服,因此睡的不沉,所以当一具温热的身躯砸到自己身上时,他醉的一塌糊涂的脑袋还是微微缓过了神。
这个身躯的气味很熟悉,他闭着眼想 ,是周雨啊,这是属于周雨的味道。
他想起这人的近视,他还总嘲笑他戴眼镜呆,刚才喝到兴处,眼镜早已不知扔到何处,难怪他会摔倒,还好是摔倒在自己身上……
苏越闭着眼睛,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这些无聊的事,却感觉脸颊突然贴进来一股热气,这股热气越来越近,还带着浓重酒气,轻轻喷在他的唇角,带来一丝奇异的麻痒。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周雨熟悉的侧脸,这人微眯着眼,鼻息和微张的唇瓣间呼出温热的酒气,正缓缓向他贴过来。
原来周雨的唇形长的这样好看。这是苏越看到这副景象的第一个想法,但这奇异的想法很快就吓到了自己。
周雨的脸越靠越近,企图已然昭然若揭,而他却只是静静看着,逐渐……屏住了呼吸。
唇瓣在马上相碰的瞬间突然垂落,紧接着一颗热乎乎的脑袋砸在了他的颈窝上,微微的鼾声响起时,苏越才惊觉自己不知维持着这样动作已经多久。
颈窝上的那颗脑袋喷出的热气仿佛沸了,灼热异常,从锁骨一直灼烧到他的四肢百骸,指尖仿佛触电般被弹了弹,很快便颤抖起来。
此刻,他应该立即挪开这颗过分亲密的脑袋,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捧起周雨的头,只愣了一秒,便狠狠亲了上去。
苏越落荒而逃了。
他都没等到天亮,当外面的寒风将他吹醒过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夜晚空旷的大街上,他呆呆地伸手摩挲自己的唇,两唇相接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上面,手指过电般的麻感也还在,可他知道,他不能在留在这里了。
没有按照计划回到小姨家,他逃也似地回到了学校,然后坐在操场上一直发愣,等到太阳再次落山时,他脑中出现了无数的画面、思索了无数的可能、探究了无数的想法后统统定格在了那个吻中。
然后,手指又开始了熟悉的麻痒。
一切都是徒劳,这个吻如同一颗威力无穷的原子弹,彻底重组了他的世界。
承认吧,这颗原子弹,还是你自己亲手投放的。
从那天起,苏越有了不能对周雨这个最好朋友说的秘密。
这个秘密让他长久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恍惚中,让他一度逃避着与周雨的接触,逃避他的短信和电话,逃避一切跟这个人有关的讯息。
但是逃避带来不是解脱,而是自责,与自己抗衡了两个月无果后,转眼就到了周雨的生日。
电话中周雨的声音依旧开朗健谈,他静静听着,心思却又回到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苏越突然从体内升起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
如果,如果他将自己的心思告诉这个人 ,会怎么样?
失去他,或者是得到他?
想到可能失去这个人,他的怯意就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地往回拉扯,但是本心却又推着他往前探究,两股力量在心里不断拉扯,他难得地在电话中恍神。
周雨是敏感的人,自己多日的逃避想必已引起他的揣测,察觉到他想挂断电话,苏越冲动地开口道:“你……你跟你女朋友最近怎么样?”
他说完,有一瞬间的后悔,但更多地,却是屏息等待。
周雨显然没有料到他突然的问话,愣了好一会儿,才笑嘻嘻地跟他说,他们很好,还要一起过生日,甚至还要分享彼此亲密的第一次。
苏越挂断电话时,内心其实很平静,也许本来就没有抱有任何可能的期待,因此只是稍稍发了一会儿呆,便掏出手机打给了导师。
那一晚,他重新规划了自己的未来,一个彻底逃离那个人的未来。
他做的那样好,那样不动声色,甚至他临出国之前还细细听着周雨对他的交代,甚至他还能微笑着说出像模像样的谎言。
然后,他带着秘密,带着无法挣脱的自己,此去经年,完全消失无踪。
只是时间可以消磨伤痛,却似乎治愈不了思念,为什么?苏越曾经在忙碌的工作中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后来,当他冲动地从陌生人那里重新买回熟悉的号码时,他想,也许思念这种东西,无法消磨,只能发酵。
时间长了,这种发酵的思念似乎有了实体,无论他怎样用工作麻痹自己,都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他于是放弃挣扎,静静等待着与那个人再次重逢。
哪怕,只是以一位好朋友的身份。
他没有变,当两个人真的再次坐在故乡的小餐馆里时,苏越发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这些年,什么都没有改变。
周雨依然是那个周雨,有着温暖的双眸,有着糯糯的性子,仍旧像是刚毕业那样向他诉说工作的委屈,甚至,他们暌违四年的第一句话,是夸赞他选了一个不错的地方。
他抑制不住地笑,周雨这个傻子不会知道,他曾经为了这场重逢,做了多少准备。
他知道,周雨对他的突然回归充满疑惑,苏越想他有一千种谎言可以唬住这个人,但是他不想说,最起码,他不想在得知周雨依然单身时说出任何不负责任的谎言。
苏越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学生,早已将自己秘密紧紧地压在箱底藏好,但是再多的以为,在重新碰到那个人后,全部都失灵了。
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样的急迫,急迫地希望一直将那个人放在自己身边。
只是,邀请了几次,收到的都是拒绝,几年以后,周雨有了自己的生活,他的话不再那样充满分量。
苏越这才慢慢发觉出了自己的任性,无论是四年前的出走,还是四年后的邀请,从来主动走向对方的,都不是自己,他会的,只有逃离和等待。
于是这次,哪怕只是当一个好友,他也希望是自己主动走向那个人。
他向公司申请回到故乡开设分部,这完全没有过的规划自然引起合伙人团队之间的强烈反弹——没有一个人支持他的做法。
但他还是成功了,哪怕是以退出核心管理团队的代价,几人不欢而散,最后还是张远,困惑地问他非要这样做的原因。
他如实相告,却没有说出周雨的性别,因此张远听完,更加困惑,猜测到底是谁让他这样爱而不得。
最后,张远甚至与他打赌,就算他回去,也无济于事。
他知道张远是为他留一个回来的退路,他其实很想告诉张远,不用回去,他也知道他不可能会赢。
但是,他回去,从来就不是要去争取什么,对于这样一个交过女朋友,完全走在另一条路的人,他无法去掠夺什么。他回去,只是想要陪在这个人身边。
说到底,他回去,到底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渴望罢了。
分部的建立并不顺利,但是有周雨的协助,很多的压力反而不值一提,只是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林珊的毅然加入。
对于林珊,他抱有好感,却因无法给予更多回应而感到束手无策,还好林珊是个双商皆高的女孩,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有清晰的认知。
只是,周雨似乎对林珊颇有好感,在他出差的时候帮林珊搬家,带她吃好吃的,甚至还带着她好好参观了一下两个人的家。
苏越这次归来之前,其实已然做好了一切准备,做好了总有一天会以周雨兄弟团的身份参加他婚礼的准备,但他却不能不承认,“准备”只是个说服他尽快回来的说法,内心真正无法言喻的独占欲,却只有他自己最为清楚。
因此,他有意阻碍了周雨与林珊的相处,甚至将周雨带在身边一起回了总部,张远是何等精明的人,见了周雨,见了自己看向他的眼神,自然全部明了。
这样就更不可能了。
张远在苏越临走前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甚至已经做好了欢迎他回来的准备,不是他幸灾乐祸,而是苏越的这次孤行,若为的是一个男人,那么对他最好的,唯有让他尽快抽身。
苏越何况不了解张远的善意,只是心底再挣扎再抵抗,也抵不住走向那人的脚步。
他想起在兰市的那一晚,周雨看向他那迷茫的眼神,该如何对这个一无所知的人说明,他另一面的真相?
他还有多少时间,还可以陪在这个人身边多长时间?
但时间很快给了他答案,变故来的太快,他在猝不及防间,得知了周雨分手的原因。
周雨撩起上衣,向他诉说自己的秘密,他们谈了很久,直至晨光破晓。
苏越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这些年的困惑、压力、自责、无助都随着清晨的雾气慢慢地蒸发掉了,他觉得好像跑了一场马拉松那样疲惫,又因为知道自己即将达到终点而感到释然。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比你爱的人有可能会跟你在一起而更好的呢?
苏越没有去细问周雨的秘密,因为他自己同样也持有着相同的秘密,他并不觉得绕这一圈辛苦,他反而觉得,这几年的时光,不过是帮助他更加认清,内心真正的声音。
所以,他因兴奋难以自控地,告知了几年前那个吻的缘由,看着周雨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竟有一丝丝得意,而后冲动地再次吻了他。
也许,周雨会愿意接受他的追求?
他心中这样想着,便觉得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仿佛流动的水漫过了曾经等待的漫长岁月,他故作镇定地换了衣服出门买早饭,留下仍然一脸呆怔的周雨。
直到确认门已经关紧,他才敢泄露出自己的紧张与无措,手微微覆上胸口,掌心是乱弹的心跳。
冷静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立即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喂……”张远明显没有睡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张远。”苏越唇瓣带着未消散的笑意,轻轻地说:“那个赌,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