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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我当如此祭奠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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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七七凝伫在雨幕里,不知多久,直至眼前开始变得模糊。是时空再度转换了吗?她模模糊糊地想,下一站会是夏胤荣生命中的哪个时刻?
心念恍惚流转,人已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点。
她坐在阶梯教室里自习。身边埋头苦读的男男女女,有的抱着一大堆复习资料,有的盯着笔记本电脑,有的捧着咖啡热茶和身边人耳语……这是在哪里?直觉告诉她现在是在一所大学里。金七七茫然四望,追寻着夏胤荣的身影。
上一次遇见的夏胤荣还是个初中生,而这一刻,他又是变成了何等模样?会不会和她记忆中的影子越来越接近?
她环视了一圈,却没找到想见的人。金七七有些失望地收回了视线,没精打采地向窗外投去一眼。
正是一阵秋雨一阵凉的时节。爬墙虎早已不复夏日的葱茏,铁锈色的五爪叶耷拉在风雨中,颤栗不已,萧瑟无限。滴滴答答的雨声敲打着屋檐,不时垂下透明的水柱,一眼看去清冷剔透,将这泛溢着茶香的自习室与窗外的凄迷风雨分割开来。
这间教室大约是在二楼。她就坐在窗边,随意地俯视楼下赶路的人。
倏然,一个身影吸住了金七七的目光。那是个撑着透明雨衣的男人,举着摄像仪器,正在拍摄教学楼的景象。
——是他!无论是身高还是样貌,甚至是一些举止神态,此时的夏胤荣已和她所认识的那一位相差无几了。
金七七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想好是否该冲下去进行自我介绍,夏胤荣却已注意到了倚在窗口的她,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阵子。
被个“陌生男人”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金七七倒没有不好意思,坦荡荡地回以目光。毕竟,在她的记忆里,被夏胤荣这么盯着也不是第一回了。反而是夏胤荣,大概第一次见到这么毫不扭捏的妹子,对视了一会儿,男人的脸上多了分讶异。
他扬了扬手中的摄像机,透过雨幕喊道:“取材,别见怪。”
金七七想也不想地回答:“没问题,加油。”
夏胤荣笑了,挥手示意后,又继续沉浸在拍摄事业中。
金七七可有点儿坐不住了。她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自习,找到夏胤荣才是首要目的,于是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了书桌,就匆匆地下楼了。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秋风卷着雨点、秋雨挟着寒意迎面而来。金七七不禁拢了下衣襟,暗忖这天气可真够糟糕的,夏胤荣居然顶风冒雨在拍摄……真不知是该赞一声精神可嘉还是吐槽一句专业作死了。当然,陪着他去作死的自己也没什么立场说这句话。
自嘲地扬了嘴角,金七七撑起雨伞,走下台阶,开始在凄冷秋雨中搜寻熟悉的身影。
夏胤荣正俯身在花坛边,特写被雨水打湿的蝴蝶和落叶。
“我说,这么糟糕的天气,你在拍什么?”老实说,这句开场白很有自来熟的嫌疑,不过已经和夏胤荣“重新认识”过好几回的金七七,已经没心情再来一遍自我介绍和搭讪了。
夏胤荣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唐突发问,回答道:“我是在收集素材,打算做个小电影,是以时间倒转为主题的,不是太长,不过需要的素材还挺多的。朝晖夕阴、四季更替都不可少。”
金七七眨了眨眼睛,直接提出了要求:“那……你拍好了能让我看看么?”
夏胤荣爽快地一点头,按了几个按钮,把摄像机递到她眼前:“看吧,这是今天拍的。”
摄像画面中,是犹如琴弦般牵连着天地的雨丝,从壁上悄然飘下的爬山虎叶子,沿着伞脊滑落的雨滴,是鞋履上划过的斑驳水痕……不经裁剪却透露着拍摄者心思的镜头,细腻处不惹愁思,颇有几分大气淡然的韵味。
倒是和这人挺像的。金七七边看边拿着眼角瞄夏胤荣,心想。
“你的取镜很特别啊。抱歉我也不是专业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觉得这样的镜头挺活的,其实随处可见,但视频里面很少用到?”她小心翼翼地把摄像机递还给夏胤荣。
“其实也称不上特别。这些镜头也是有人用过的,当然,还不至于用滥。”夏胤荣笑了笑,“有人说,第一个把美人比作花的人是天才,后面都是跟风罢了。我倒不这么认为,美人喻花也有‘花开时节动京城’和‘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分别,拍摄也是一样。随心、随地、随时广泛取材是第一要务。”
“你很喜欢拍摄?”金七七微怔,一瞬间,许多过去忽略的事情掠过心底。
对啊,在萧瞳那个世界里,夏胤荣曾经带她去看建豪大厦中他的影视珍藏,还邀请她参与写电影脚本,而他自己则是主导了选角拍摄工作。
那时的夏胤荣浑身焕发着不可思议的热情活力,与喜欢在厨房里忙忙碌碌、重视生活品味的那个人,既相似,又截然不同。
在夏胤荣心里,是不是真的有个电影梦?
——可是,除了那个世界之外,她从未听他讲述过他对此的梦想与憧憬。
“嗯。我想拍电影。”还未踏出校门的夏胤荣坦率地点头,“当然,现在只能整些小视频而已。我裁剪了放到网上,到时候欢迎观看。”他的眼睛因兴奋而发亮,一如金七七在久远的梦境中所见。
她只觉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道:“我也想拍电影!能不能让我加入进来,帮你的忙?”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行为已经不止是唐突了。金七七一脸尴尬,讷讷地补充说明,“我是说,如果需要打杂的话我可以帮把手啦。虽然我对拍摄一窍不通,不过很感兴趣,也想学点知识。反正我才大一,课业不忙,多培养点兴趣也是好的。”
夏胤荣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了弧度:“好啊,我确实需要一位同伴,很高兴你欣赏我的想法。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先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居然连这样毫无章法的直球搭讪也能成功?你也未免太好攻略了吧!
仔细算算从这家伙狗不理的年纪到小少年时期到现在的青年时代,她简直不需要讲究策略,遇上人之后乱诌几句就能成功钓到手。真不知道是冥冥之中他俩的缘分太深还是夏胤荣果然是个外冷内热给他一点温暖就愿意燃烧自己的类型……
交换手机号时,金七七忍不住在内心吐槽,瞅一眼身边的俊逸男子,既开心又有点无语。
这一次的停留时间出乎金七七意料之外的长。
从那个唐突到爆的搭讪开始,她和夏胤荣之间的关系忽然间突飞猛进,很快就变成了默契无间的搭档二人组。对此,早就和这人有过不止一次深入合作的金七七表示:不出山人所料。而从小到大几乎都是独行侠的夏二少爷就难免有些乍惊乍喜了。
“真奇怪,你总是能猜到我的心思。”他凝视着金七七,语气不觉带了一丝赞叹,“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人,七七。”
“哈,说得虚一点是缘分,说得实在一点,就是我们的脑回路虽然南辕北辙,得出的结论却往往能殊途同归吧?”金七七又看了一遍他们一起制作的小短片,那是个使用倒叙手法的小品故事,讲述一个走出校园多年的青年回首往事的种种感触:当几经跋涉趟过岁月的河流,回望曾经单纯的日子,依旧清白得像溪涧下的石头,或嶙峋而桀骜,或静默亦温润,连刻骨铭心的伤痕都沾了绵绵秋雨的气息。片子以雨落开头,以晚霞收尾,淡淡的忧伤中不失大气。
“夏胤荣,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片子很像是踏入社会的人士视角,我记得你才大三吧?”金七七忍不住提醒道。也许是受夏胤荣“本身”的潜意识影响,他的记忆虽然回溯到大学时代,作品中的情感色彩却具有鲜明的社会人特色。
“你果然注意到了。”夏胤荣并没有否认这点,舒展开了眉宇道,“这个片子从构思到剪辑都是一气呵成的,之后也没有过多删改。我不清楚它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单纯是被某种感觉牵引着去创作。就好像影片它自己具备了某种生命力,于是借我之手让这段故事以这种方式呈现。”
其实就是你的潜意识好吗?金七七干咳两声。她承认夏胤荣是挺有才华的,学啥会啥,摄影方面也不可谓没有天赋,不过……能把这段视频拍出这种颇有阅历沉淀的韵味来,就和他的现实情况脱不开干系了。
“夏胤荣。”难得有这种机会,她决定再试探一次,“如果,我是说如果,忽然有人告诉你时间已经走到了几年后,而你仅仅是做了个梦,以为自己仍然在大学里,实际上却早已是踏入社会多年的人。你会希望睁开眼睛看到怎样的世界、怎样的自己?”
多半,是会希望梦想实现吧?问话出口,金七七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难过,她所认识的夏胤荣已经不是轻易会说出电影梦的人了。
“如果是这样,我想看到一个仍在认真努力的自己吧。”夏胤荣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微微笑了起来,“青年人创业,不经挫折的可能性少之又少。我是个普通人,面对梦想也会患得患失,初入社会也会自视甚高,完全有可能错过机会,搞砸很多事——不过,只要前面仍有目标,心中还有梦想,我就能继续努力下去。五年,十年,二十年,像奈吉尔这样的大师不也耗费了几十年的光阴和心血,才沉淀下自己的心境,打破思想上的无形桎梏,创造出美丽纯粹、创意无限的作品么?”
“我真希望看到你成功。”祝你,成功实现自己的梦想。她尽可能平静地说出这句话,鼻子居然有点发酸。
“但愿能不负所望。”他真心地笑着,视频光照下的侧脸透出了一股坚毅。
大学里通常会有些创意短片比赛,夏胤荣往往会报名参与,也拿过不高不低的名次。而这回,他和金七七合作的短片视频成功赢得了一片掌声和满场赞叹,综合各个评委意见,最后得到了四点五星的超高评价,在比赛中位列第一。
夏胤荣当然不会被荣誉冲昏头脑。在荣获第一名后,他立刻要来了其他几位选手的联系方式,热忱邀请竞争对手参与摄影兴趣沙龙。
夏胤荣的胃口当然不会止于一部或是几部成功的短片,他要成立属于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就得尽可能吸收有才华有干劲的年轻人加入。只有思想火花的碰撞和孜孜不倦的切磋琢磨,才能为一场电影梦拉开序幕——
这是夏胤荣的征途,他一心奔赴的战场。
金七七很清楚这一点。男人几乎从不高谈阔论他的计划与梦想,只是步步为营,冷静地为将来筹备,奠基。
她望着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巴黎的新凯旋门,猎猎长风吹彻斜阳,他曾委婉地向她吐露对未来的想法。而那玻璃壁上映出的斜阳残影,终究化作了千片万片,再也拼不出那一霎的烂漫。
在夏胤荣的心中,究竟是怎样看待曾经深烙心底的梦想?此刻怀着梦想与激情的年轻学生,又是怎么变成了对此绝口不提的城市精英?
到底,是时光偷换了人心,还是现实改写了梦想?
她已无法分辨。
功夫不负有心人。从大学毕业的第一年,夏胤荣便注册了自己的工作室。在校园里积累的足够人脉为他打下了扎实的基础,那些富有才华又敢打敢拼的年轻人早就与夏胤荣不止一次地合作过。他们彼此信任,默契无间,又正值青春年少爱逐梦。因此,夏胤荣说出成立工作室的打算后,就得到了摄影沙龙里所有人的支持。
仅仅一年,夏胤荣工作室便有了初步的发展,接过几单创意广告,策划了些宣传短片。金七七目送着夏胤荣向自己的梦想进军,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在挫折中变强,在历练后成长。
直到那一天——
一辆漆成全黑的豪车停在被夏胤荣租成工作室的二层小楼前。
阳光透过夏日茂盛的树冠,拂下一片斑驳的影。原本在电脑前调试程序的夏胤荣,在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时忽然站了起来,迈向门口的脚步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焦躁。
正是暑假。金七七和他在一间办公室里,见状,连忙丢下手里的活:“阿荣,你怎么了?”
夏胤荣一手搭着铁栏,神情凝重地望着楼下。从豪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均是一身干练的黑衣,戴着墨镜,彬彬有礼。他们向夏胤荣恭敬地行礼,随后打开车门,引着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下车。
“阿荣,我有事想和你谈一谈。”中年人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仪。
不详的预感泛上金七七的心头,她直觉,这个一眼看去就不简单的男人恐怕会引来一场风暴,彻底颠覆夏胤荣心中的梦想。
夏胤荣深吸了一口气,与楼下的男人对视。
“……爸爸。”他唤道。
夏建豪,建豪集团的创始人、董事长,也是夏胤荣和夏胤光的爸爸。
此刻,这位传奇人物就坐在自己的斜对面,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深沉得不起一丝波澜。
虽然是夏胤荣的脑内世界,可毕竟是自己老爸,当然是怎么真实怎么来了。眼前这名男子无论容貌神态细节还是由内而外散发的气势都和真正的夏建豪如出一辙。
金七七总感觉自己笑得有点僵,十只手指藏在背后,拧成了乱七八糟的麻花。桌上的点心精致得仿佛用微雕技术制作出来的一般,三杯咖啡浮着诱人的奶泡,香气四溢。
三个人对坐,一时间,却是谁也没有心思去动作。
——夏建豪来这里做什么?她能想到最可能的解释就是逮儿子回去,矫正他“不务正业”的毛病,以免堕了建豪集团董事长的名头,或者……嗯嗯,隔绝夏胤荣和她这样的“狐朋狗友”交往的机会?
慢着,这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像某些电视台轮番上映的几十集豪门狗血八点档?那可真是抱歉了,作为一个人生阅历有限得很的准大学生,金七七对所谓的商界精英家庭的想象力也就仅止于此了。
她现在完全称不上坐立不安——被夏建豪用那种平静到了极点又似洞察了一切的目光打量着,就只能屏住呼吸,唯恐忐忑流泻。
夏胤光就坐在她身边,整个人都陷在沉默之中。任由咖啡氤氲的暖香散在他们四周,他一动不动,无心品尝。
“阿荣,还有金小姐……很高兴和你认识。”夏建豪终于出了声,从沙发上站起,很有礼貌地伸出手。
金七七连忙起身握手。不知是不是空调打得太冷,夏建豪的手掌绵厚有力,掌心却微微渗出了凉意。
“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陪着阿荣创业。作为一名父亲,很感激你对他的鼓励和帮助。我也听说了你们创业时的种种事迹。年轻人总是要经历一番风雨,才懂得什么是坚持,什么该放下。”夏建豪说道。
金七七愣了一瞬,这位传奇人物好像若有所指,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夏先生,其实我能做的工作很有限啦。是夏胤荣真的很聪明,他想到的方案都很有创意,也总能一针见血指出我们的问题,然后想办法改进。我跟他一起工作,最深的感受就是他做事特别有恒心和毅力,从来不被任何困难吓倒。”她的大脑其实还在懵逼状态,幸好平时八点档看得不少,背起标准的TVB台词也是一套一套的。反正她也猜不出夏建豪的用意,几句话夸了人家儿子能力出众,又暗暗地甩掉了自己“狐朋狗友”的锅,也算不差。
“阿荣很像我。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那样说干就干的性子,一门心思只想闯天下,做大自己的事业。”夏建豪严肃的面孔终于绽出了一丝笑意, “很好。没有这样的精神,也就不可能从滚滚潮浪中脱颖而出,独立鳌头了。” 欣慰之余,又见感慨,“阿荣,我以前对你说过创事业的人需要什么样的精神,看来你记得很清楚。”
夏胤荣一直摆出正襟危坐的姿势,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震动:“目标坚定,随时能冷静分析,一旦动作则必须果决,还有……”
“选择。”夏建豪淡淡道,打断了夏胤荣的话,“世上没有任何一条路是不存在岔道的。或迟或早,你总要面对人生重要的选择。”
“我知道你的想法,也很清楚你愿意在这份事业上投下自己的青春和热情。但是,一棵树始终不能脱离它扎根的泥土而长到参天,而人,即使脱离了家庭独立,也无法背弃自己的根本。阿荣,你是我的儿子。”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夏胤荣的每一个细致表情,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而我,是建豪集团的董事长。你是建豪集团的继承人之一……不管你走到哪里,别人都会以这样的身份来看待你。”
夏胤荣嘴唇翕动:“爸,你还有大哥。”
夏建豪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儿子:“你真觉得你大哥可以?”
听到这里,金七七和夏胤荣都明白了夏建豪话中之意。就算是作为界外人士的金七七看来,夏胤光也实在称不上一个合格的集团继承人,她印象中这位大公子在各类花边杂志报刊上的出镜率完全不逊于当红的绯闻女星。夏建豪一向对大儿子的风流韵事不予置评。但夏胤光从名义上接班建豪集团之后,确实形同傀儡,在商业上毫无建树,在公司人事管理方面也不过是夏建豪的传话筒。
而夏胤荣作为次子,一直是“放养对象”,夏建豪事业繁忙,并不会太过干涉他的生活与工作。今日却不知为何找上门来,且是一副将夏胤荣视为接班人的模样?
沉重的气氛弥漫在桌间。夏胤荣静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父亲的双眼:“集团一向是爸的心血。您现在栽培大哥,也是为了让他慢慢熟悉各方面的业务,不是吗?”
“如果花十年的时间,能让阿光沉淀下来,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夏建豪悠悠地叹道,“你心思重,冷静沉稳,适合自行创业。阿光虽然是哥哥,却更有张扬肆意的年轻人本性。给他足够的时间,我来指导他,他会是一个不错的集团继承人。”
“既然爸早就有决定了,那为何……”夏胤荣深吸了一口气,眼眸闪烁几下。
“我说了,要花十年的时间。在此期间内我必须为你大哥护航,否则……他和建豪集团都会直面风浪。为集团掌舵,不是你大哥现在能做到的事情。”夏建豪截断了他的话,一字字说道。
这一刻,他的神情与夏胤荣做下决断之时无比相似。
“夏胤光可以犯错,但集团不能给他试错。我作为建豪的董事长,必须在即将来临的危险之前做出对集团最有利的选择。”夏建豪盯视着夏胤荣,斩钉截铁地吐出言词,“阿荣,你必须回来,作为我选定的继承人。”
金七七头一次看到夏胤荣如此疲惫的模样。
在夏建豪将几页癌细胞指标化验单给他看过之后,夏胤荣唯有点头,告诉他重病缠身的父亲,放心,我会尽力做好,保住你和妈妈的毕生心血,担起我的责任。
金七七悄悄地在桌子下握住了他的手。也是第一次,她发现夏胤荣的手竟如此冰凉,连一丝颤抖也无,只是渐渐地失却了温度。
约好了回集团的时间,又叮嘱父亲务必保重身体,夏胤荣送走了夏建豪后,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工作室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必须要思考的对策,比如说,怎么对一路相陪至今的同伴解释,什么时候关停工作室……或是转手给可靠的人。
但无论如何,他一手创立的工作室将不再属于他。那些年少时逐梦的想法,也就此成为镜花水月。
时间已不多了。
夏胤荣坐在电脑桌前,茫茫地盯着屏幕,有那么一刻露出了可以称作“失魂落魄”的表情。
“阿荣。”金七七端了两杯奶茶上楼,轻手轻脚放在夏胤荣桌上。
“七七……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是这种时候,为什么会出这种事?”夏胤荣双手撑着额头,揉乱了那头短发,遮挡着泛红的眼。卸下冷静坚强的外壳,他终于显现出从未曝露于人前的脆弱。
“我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我以为爸爸属意的接班人是大哥,我不必继承建豪集团,才会拥有更多的自由。所以……我可以努力,可以拥有自己的梦想,可以为自己的未来披荆斩棘……”夏胤荣低声咆哮,咽喉嘶哑,干涩得仿佛游荡在沙漠深处的旅人,“疼痛,受伤,那都没关系。只要能走在自己认定的那条路上,知道远方有最美的风景,就不必畏惧任何事。可是我却不能走下去了!”
金七七怔怔地望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知不觉,眼前已模糊一片。
工作室是夏胤荣和她一起创立的。花费的心血、寄托的情感有多重,割舍有多疼?她不敢想象。
夏胤荣热爱这份事业,将之视若灵魂,他不慕名利,只为将心中的美丽世界展现于观众面前。抱着这般纯粹的目的和心愿,他在前进路上胼手胝足,从不言苦;可是,一旦这条道路被迫中断,也等于将他的一部分自我残忍抽离。
这份蚀骨之痛,令他悲伤无助,难以宣泄。
“我不想辜负父亲。人生在世,不管愿不愿意总有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我知道。现在爸爸生病的消息还没有传开,但这个定时炸弹迟早要捂不住。董事会的人都是老狐狸,爸在的时候他们愿意当马前卒,一起筹谋做大蛋糕……可一旦爸爸倒下,就再也没有人能压制他们,利益冲突之下,路线必生分歧,突然激化的矛盾很可能会撕裂集团。如果让现在的大哥独自面对即将来临的风暴,多半会支撑不住。这就是爸爸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夏胤荣把头埋在两臂内,声音还沙哑着,人已慢慢恢复了镇定,“抱歉,我失态了。”
“你真的不用勉强自己克制情绪。阿荣,这里只有我在。”金七七的心脏也像被绳索勒住了一般,一寸寸紧缩的痛,只好尽力放柔了语气,像个大姐姐似地劝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可能,命运只是让你兜了个圈子,路是绕了一些,未必就会错过你想要的风景。”
夏胤荣什么也没说,抓住了金七七的手臂,宛如遇溺之人攀附浮木般握得很紧,很紧。
“七七。借我一点执着和勇气。”他沉沉地说道。
夏胤荣从抽屉里取出摄影机,沉默着将镜头对准了他的工作室,开始拍摄——
他和同事们喝茶讨论的三角桌,摆放得很不羁却可提供一刻放松的懒人沙发,几台电脑,摄影器材,墙上钉着的工作日志和素材收集本,与工作伙伴的合影,他们的毕业照,短片得奖后的小小金杯……
曾有一段回忆,属于青春,属于梦想,不知何时却变得断断续续,遗落在岁月中。
尘封之后,待谁探访?或许,终无人问津。
录完了。
夏胤荣像是花光了所有力气似的倒在床上。他的床铺在窗边,隔着玻璃能看见天上的星子,疏疏落落的几颗,不甘臣服于夜色,仍自闪烁着。在夜幕背景衬托之下却是分外的孤独。
“我在,阿荣。”金七七坐在他的床沿,俯下身抱住了他。
“嗯。”夏胤荣从鼻腔里应了一声,闷闷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夏胤荣,只能在他耳畔长长地叹息着,“我会和你一起面对的。”
阿荣,我知道你不会害怕。因为你已经下定了决心舍弃梦想,来拥抱现实的责任。
人世间有一种勇气,叫做决断。付出了撕裂自我这等沉重的代价,无论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你都不会再动摇了。
我知道。
可我却害怕了。我害怕你会孤独,怕你曾经燃烧的生命热情终会化为残灰,怕你被梦想充盈的心,终究为岁月销蚀出无法填补的空洞。
Time is magic that turn everthing to ashes.
我怕时光会带走你的心。
所以,我一定要留在你的身边,只要你如此希望。
至少,“金七七”这个梦会是真的,是你可以伸手触碰的。
她吻上夏胤荣的鬓角,尝到泪水的腥咸后,又轻柔地抚娑着他的眼睑,最后,落向紧抿的嘴唇。
“……天亮以前我会回忆一些事,也许我会陷在情绪之中,最后一次。等太阳出来了,我就会放下这一切,去做建豪集团的夏胤荣。”
“嗯。我在听着。”
“七七,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夏胤荣忽然认真地问道。
金七七含着眼泪点头。
夏胤荣取下那盘摄影带,郑重地交给了她:“请你,把这个带子保存起来。如果有一天我们能重拾梦想,这会是一份最好的礼物。反之,如果……”他顿了顿,终究没有把另一个可能性说出口。
如果,从此与梦想错身而过——
这就是对我们青春时代的最后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