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脑洞重遇你》二月飞烟

41、时空节点论

　　浪头阵阵涌向沙滩，涛声起伏。天海一色，孤月空明。
　　“本来我只是有一点怀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就更加坐实了我的猜测。”金七七凝望着夏胤荣，眼眸深深，神情是前所未见的坚定，“咖啡屋那次并不是我们的初遇，对不对？”
　　夏胤荣没有回答，看着金七七的眼神很是复杂。
　　“我只想知道真相。”她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
　　“知道真相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必须知道。”金七七毫不迟疑地答道。她顿了顿，又说，“至于能不能改变是另一个问题。你可能会说，我会因为得知残酷的真相却又无从改变而陷入巨大的无力感与痛苦之中——不否认，我也许会。但是，被自己所喜欢所信赖的人剥夺了获知真相的权利，那种不安和沮丧，你能体会吗？”
　　寂夜无声。月光下，少女的眼眸泛着亮光，分外清明。
　　“抱歉。”最终，夏胤荣低声回答。
　　“我也很抱歉。”金七七垂下了眼眸。她不知道说这些话是否会伤害他，虽是下了决定，心头仍是抑制不住地酸涩起来。
　　“七七，在我告知你一切真相之前，希望你能了解一件事。”唇畔的笑容泛着苦意，夏胤荣叹道，“与你在这个世界相遇后，我的内心就时常陷入矛盾。也许我本不该出现在你面前吧？但事情到了今天，我知道我必须把一切和盘托出，让你了解。”
　　“你没有猜错，我们并不是第一次遇见。在那天的咖啡屋之前，我们已经邂逅过好几次，甚至共同生活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也正因此，我才会如此了解你的喜好习惯、性格脾气，甚至是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也许是这场开诚布公早已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夏胤荣平静地道来，更无半点犹疑。
　　“我不记得了……为什么？”虽然在之前咄咄逼人地要求夏胤荣坦诚，在听到答案时，金七七仍觉得难以置信。尽管失去有关夏胤荣的记忆这件事已经颠覆了认知，金七七却还有种隐约的预感，恐怕这件事的真相会远远超越她的生活常识。
　　“七七，你确实失去了记忆。但你忘记的，并不仅仅是与我之间的联系，而是……”夏胤荣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说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幻？你是谁，我又是谁，这里是哪儿，我们又为何会相聚在此——以及，是什么原因让我们在无尽时空中、不断地上演着聚散分离？这才是你所遗忘的一切。”
　　“你在说什么？”金七七不禁睁大了眼睛。
　　“真相。”这一次，他答得坚定。
　　“现在，真实世界应该是2017年，我们是同坐在一班地铁上的旅客。如果没记错的话，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地铁本该在规定时间到站，我们却没有等到进站的提示音，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穿越到了其他乘客的脑内世界中。”
　　“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原因，我们尚不知晓。可能是地铁驶入了某个时空节点，导致被我们称为‘现实’的时间流产生了某种异变，无法正常地运行下去。然后——乘客的情绪纷纷转化为强大的能量场，像漩涡一样将作为能量体的我们吸引过去，进入了他们的内心世界。龙霸天，萧瞳，□□鹭或者王堇鹃，孙铭恺……我想你对这些名字还是有些印象的，对吧？他们都是乘客，也是曾被我们造访过内心世界的人。”
　　一大堆消息连番轰炸下来，金七七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了。微妙的是，她确实记得那几个名字，甚至于在听到名字的时候，情绪就自动泛了上来，或同情怜惜，或颇为厌恶，或感觉复杂……就像，她与这几个素未谋面的人早已在某个时空中熟识了一般。
　　对于夏胤荣口中那颠覆世界观的说法，她竟然不由自主选择了相信。
　　“能量场的强度与特性都由脑洞主人决定。至于脱离的方式，目前只有找到脑洞主人的心结以对症下药一途。之前几个世界，我们都并肩闯了过来，直到上一个世界。因为精神上的过度劳累，你开始感到倦乏，害怕自己忘记了进行冒险的真正目的，害怕自己再也回不去。”平静的声音蓦地起了一丝涟漪，夏胤荣闭了下眼，那一刻他仿佛沉浸在不算久远的回忆之中，“那时候，孙铭恺的脑洞世界崩溃了，而你也倒在我面前。我本以为我们会进入下一个乘客的内心，却没想到，出现在新世界的人，只有你。”
　　“那你……”难道，夏胤荣竟被单独抛在了破碎的旧世界中？金七七竟有些不敢去想，怔怔地望着男子，嗫嚅道。
　　“孙铭恺的世界崩溃了，很奇怪地，我却无法像之前那样融入下一个世界。那时候的状态像极了透明人，不能被任何人看到，无法碰触任何东西，当然也谈不上和谁产生交互——就和你之前做梦时的情况一模一样，完全被‘排除’在这个世界以外，成为‘不存在的人’。”夏胤荣感慨道，“先前几个脑洞的主人与我素不相识，一样能将我接纳到他们的想象世界中，这次的脑洞之源为什么会将我单独隔离出去？我为此感到困惑，终于有一天想通了，‘我’在这个世界并非‘不存在’，而是被系统设置为‘忘却之人’，即一旦我出现在此，就会自动成为‘隐形人’。”
　　“能将我忘却的人，必然是曾经记得我的人。在那一瞬间我就明白过来了，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是谁。”夏胤荣的目光落在金七七的脸上，神情没半点责怪，“同时我也想通了，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你会忘记我。人类都有自我保护的本能，七七，在过去的旅程中你不断地穿越，闯荡在别人的内心世界，直到自己的精神也不堪重负。你想回家，回归正常的生活，这一条信念成为了你构建这个世界的基石——与此相悖的一切都会被你‘消除记忆’。”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金七七一时间只觉得茫然，心下又莫名地激荡。她怅然若失地望着夏胤荣，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就给了自己设置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不作为你身边的人出现，而是设定为出国留学的研究生，完成了学业以后，再以跨国公司部门经理的身份回国，把分管业务也从‘文化创意’这一块转移到餐饮业。把‘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合理化了之后，我就能作为一个现实存在的人物来接近你了。”夏胤荣微扬唇角，笑得有点狡黠，“如果打个比方，就是我钻了‘系统’的空子，给自己安了一个不算敏感的身份，再一点点解除系统自带的警戒。”
　　看着他的表情，金七七只觉得难过，喃喃道：“所以，你在那个咖啡屋里等了多久……”
　　“我并没有想到你会来。”夏胤荣坦然道，随即蹙起了眉结，似有隐忧，“其实，我也不确定是否该接近你。毕竟，如果你的遗忘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贸然打破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危险？继续和我接触会不会唤醒你的记忆，甚或加重你的精神负担？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确定。你那时来到咖啡屋，我确实感到了惊喜，却也免不了担心，因此才刻意与你保持距离。如果你认为这是一种逃避，我会承认。”
　　“对不起，夏胤荣，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金七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是感动，又是内疚，“我不是有意要逼你的。”无论是迫使他留下来面对自己、还是在此时逼他说出真相。
　　“纸包不住火，你迟早也会想知道真相，也会提出疑问——毕竟，你可是金七七啊。”夏胤荣释然轻笑，“从本质上来说，这是你的内心世界，我不过是一介访客。在这里，你有权力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不受干扰。”
　　被他的情绪感染，金七七不自觉地莞尔微笑，却又想起一件事：“等等，既然这里是我的世界，我又为什么会生病？”不是说在脑洞世界里己身即为主宰吗？为什么还会有身患绝症这种狗血惨剧发生？
　　闻言，夏胤荣的脸色不由黯淡了几分。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很可能，正是你的精神疲劳反映到了心灵世界中。”月光下，他俊秀的容颜蒙上了一层阴霾，“你是在遇到我之后才发病的。而且，根据你所说的梦境可以推测，在我们于咖啡屋相遇之后，你的记忆就开始逐步恢复了。”
　　金七七的秀眉微微扬起，听夏胤荣这意思，居然是在自责吗？
　　“难道说你以为是你害得我‘生病’？”她顿时感到哭笑不得，“我说夏胤荣啊，封建迷信要不得，把自己当成扫帚星这种事情更是荒天下之大谬好吗？不管我是不是因为疲劳而陷入脑洞世界，现在我们的主要任务都是回到现实中去，一切行动以此为基准，你就赶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快告诉我，你有考虑过怎么出去对吧？我有种预感你考虑过。”说罢，她满怀期待地看着夏胤荣。
　　夏胤荣并不立即作答，捡起一根树枝，在沙滩上画了起来。
　　“这是我们的时间流，正常情况下它就像溪流，顺着水道向前。而时空节点就是特定时刻出现的石块，当水流冲击石块时，自身也会在反作用下四分五裂，最终只能依赖重力惯性来恢复流向。而如果在此时重力失效，水流就未必会遵循原来的轨迹了。更有可能的是，各自化散为水珠，悬停在没有前方也没有后路的时空里，迷失了方向——这就是，我们身处的现状。”夏胤荣语声清晰，有理有据地分析道。
　　金七七听得浑身发冷，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
　　“那我们，是不是已经……”被彻底抛弃在了这时空的荒漠里？她颤声问，后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还不能妄下评断。七七，你现在想起来我们是怎么跨越到不同的世界中了吗？”
　　金七七怔愣了一瞬间，奇怪，原本以为很难寻回的记忆，在夏胤荣开诚布公的告知之后，又自然而然地回到脑海中，就像从未消失过一样。
　　她还记得暴雨中龙霸天的崩溃，记得萧瞳在楼顶夕阳下疯狂的举止，记得在痛苦中将自己撕裂为两个灵魂、却又最终难舍过往的□□鹭，记得沉沦在虚拟世界中不可自拔的孙铭恺……
　　她是怎么穿越在这些人的内心世界的？
　　龙霸天因为一根雪糕暂得平静，萧瞳被心中最恐惧的警察局揭穿了杀人事实，□□鹭在她和夏胤荣的帮助下意识到了友情和生活的希望，孙铭恺则是被他们切断了网线、借此击溃了他自我膨胀无所不能的扭曲心态。
　　金七七恍然道：”当飞散的水滴重新凝聚，就会汇成溪流，再次顺势流下了！”
　　夏胤荣赞许地解释：“就像一辆陷入泥潭而抛锚的汽车上的乘客，坐困愁城是下下策，我们主动跳下来推车，就能让它更快脱离泥淖，回到正常生活中去。在目前的这个时空里，意识和情绪就是能量之源，每一个独立的灵魂都是一个能量场，当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沉溺在虚幻世界、拒绝现实的时候，就会对‘恢复时空秩序’这件事起反作用。只有让尽可能多的能量场融入真实世界，我们才有可能渡过这片梦境之海。”
　　“那么说，我们之前穿越的那几个脑洞世界，都已经完成了‘融入真实’这一步咯？”金七七点点头，忽然又泛起一丝疑问，“可是，为什么我会做那样的梦？在我的梦里他们都过得不开心，处境虽然和我们之前遇见他们的时候全然不同，却又有一种隐约的联系。而这一次我却成了个透明人，根本帮不到任何人？”
　　夏胤荣沉默了。月光清冷，照得海面一片宁谧。
　　许久，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悲伤的笑容。
　　“当串联珠贝的线断去时，它们就又回到了沙滩上，和被捡起来之前一样。”

　　“你说绳子……断了？”金七七仍然有些茫然，又重复了一遍。
　　“那几个人受了你的影响，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脑洞空间是在你的能量场刺激下走向平衡的——现在的你，就是那根串联他们与现实世界的绳索。一旦你的能量场无法维持，绳子就会断去，他们也会失去方向，进而随着惯性回到初始状态，也就是被我们影响之前的原样……到了那一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夏胤荣的语气不觉透出几分沉重。
　　“那样的话，难道不更应该赶紧想办法吗？”金七七不解地追问。
　　“已经很疲累了吧，七七。穿越在他人的意识空间里需要耗费多少力量，遑论还要影响对方。他们充满了主观意识，有时候盲目又狭隘，无论是出于自卑自闭还是骄傲狂妄，结果都是筑起了难以攻破的心防。何况，你曾经打破过这几个人的心灵‘壁垒’，也没能回到现实……精神的疲惫会反应在这个世界里，你已经生病了，尽管梦见了那些人，也成了‘隐形人’，已经失去在虚拟世界中改变他们的机会了。我不能冒险，不能拿你的安危冒险。”他忽然抬高了声调，尾音却在发颤。第一次，金七七在夏胤荣的脸上看到了这样哀伤、落寞的神情。
　　不知为何，她无法苛责他一丝一毫。这个男人在被她遗忘的世界里生活、等待，为了她的安危，甚至放弃了再次相见的机会。
　　“阿荣……”金七七低声唤着，轻柔得犹如抚娑大地的一抹月光，却分明透着坚定，“这是我的世界。没有人比我很清楚，它尚未崩溃。”
　　——所以，我并没有那么虚弱，而你也不该如此脆弱。在命运尚未抵达终点之时，让我们彼此信任，互相支撑，绝不可就此放弃。
　　风浪声声，入耳，入心。金七七恍惚忆起了前日的梦境：那时的她虚弱无力，而夏胤荣只能一动不动地立在汹涌的海潮间，甚至连为她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但，她不是那只无力的飞鸟。
　　“如果在现实中，我或许无法战胜病魔。但这是我的意念世界，我难道就不能凭着意志挺直脊梁，继续战斗下去吗？”金七七顿了顿，继续道，“恐惧往往会放大一些问题。冷静点想，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回不到现实世界，就算能在此处苟延残喘又如何？在造梦空间里，活一千年一万年终究是逃避现实和迷失自我的歧途。美梦也好，噩梦也罢，不能真实地活在当下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斩钉截铁地说完，她又嚣张地挑了下嘴角，笑得十分神气：“大概，和‘永远迷失自我’这样的结局比较起来，我还是更喜欢一次拼到底吧。反正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咯——至少，我要在心灵战场上战斗到底，绝不向自己的软弱妥协。”
　　唯有从心底涌现出来的勇气，才能破除这层名为“恐惧”的迷障。
　　夏胤荣久久地凝视着她，像要将少女的神情镌刻在心底似的。潜意识中，他并不惊讶她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决定——明知前路渺茫，金七七也从来都是那个愿在黑暗里披荆斩棘、点亮灯火的人。
　　希望，从未在她身上褪去温暖的颜色。
　　“好。”最终，他重重地点下头去，伸手与少女紧紧牵握。
　　“依照你的推测，我们要回去，就得先帮助那几个人回归现实，对吧？”金七七一向是雷厉风行、说到做到的性子，解决完两人的心结，就该考虑下一步怎么做了。
　　“对。你已经知道穿越脑洞的方法了？”夏胤荣微一颔首，问道。
　　“嗯，刚才你一说我就有点头绪了。这里毕竟是我的意识世界，那几个人的能量场依然与我有所交集。以我现在的力量，显然没法像之前那样凭空穿越到他人的脑洞中，但在游历过的心灵世界里架张局域网还是可以办到的。在我的世界里，我是毫无疑问的主系统，而与我相连的那几个能量场在一定意义上就变成了从属系统。虽然我不能去主导他们的发展，但也可以通过这一丝联系对他们的世界施加影响力，从而在潜移默化之中改变事件进程。”经过夏胤荣的提点，金七七对自身所处的环境和状况又加深了理解，一些重要的讯息就这么映入了脑海。
　　“有需要的话，我和你都可以再次‘穿越’到那几个人的心灵世界中，作为身边人来引导脑洞的发展。而且，身为这一次的主系统，我多少也有点特别权限——比如说调整一下时间、方便开个小挂之类的。”说到这里，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眸光灵动，“这世界听起来好像还能挽救的样子，不是吗？”
　　至少，在她梦境里跳楼的□□鹭，看来是有“重获新生”的机会了。毕竟嘛，在虚拟世界里自杀一万次都还有sl大法来挽救，现实中轻生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想到□□鹭心情多少有些沉重。金七七暗叹了一声，伤感之余更添几分坚定：这一次，她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救出来，和大家一起回到真实的世界去。
　　“按照冒险顺序，我们还是先去龙霸天的世界吧——唔，或许该称为‘龙坝田’？”再一次，直面龙霸天这个人，剥去了他为自己精心编织的梦幻外衣，看清那层壳下的脆弱不安。
　　夏胤荣也“嗯”了声。
　　于是金七七闭上眼睛，开始发挥她那本就无比强大的想象力。
　　潮水一波接一波涌至，倏然一个大浪，撞碎后溅出无数水珠与泡沫，大大小小地悬停在半空中。在明亮的月光下，就仿佛成千上万的水晶球，光彩相映，玲珑剔透。如果仔细看去，这些球体里竟是独立的小世界，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世间百态。
　　“怎么样？本人的脑洞还够看吧？”金七七瞅着自己的杰作，不禁歪了下脑袋，十分满意地笑了起来。
　　随着她的话音，那几个“水晶球”也徐徐地降落在沙滩上，越变越大，竟然有一人多高。
　　“再来一次异世界旅行吧，和我一起。”
　　金七七拉着夏胤荣，一脸轻松地跨进了距离最近的水晶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