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人生如蛹 ...
-
孙铭恺,男,二十八岁,无业;目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父亲是基层干部,已退休,母亲是一家国企的普通员工。
他的个人资料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过于平庸了,就算上溯三代,也挑不出什么亮点可供人茶余饭后吹嘘摆谱。
说白了,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市民,日子不太艰难,却也不够轻松。
孙铭恺不长不短的二十八年人生,花了六年来捣蛋当爸妈心中的熊孩子,又花了十二年跟万恶的应试教育制度作艰苦卓绝的斗争,考上大学沉迷网游浑浑噩噩了四年,蓦然回首身边的死党哥儿们都踏入了社会抱上了妞儿或者捧上了公务员的铁饭碗,他却一转身关上了房门——
继续和游戏中的辣妹约会。
所谓虚度辰光,所谓浪费人生,也就是这样而已。
孙铭恺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有追求的人。
小学的时候,数学老师看他头脑聪明却不怎么肯用功,就趁着家长会的机会,向孙铭恺的爸妈告了一状。也怪这老师年轻不懂事,一说起铭恺的不是就拿另一个成绩优秀的同学作比较,说得好面子的孙爸爸脸色铁青,回来正撞见这小兔崽子在院子里跟人疯玩,揪过来甩了狠狠两巴掌:“叫你贪玩,叫你不懂事!可给老子丢人了!”
孙铭恺正和同学玩得开心,哪知道祸从天降,没来由地挨了顿打,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孙爸爸可不解气,抽出皮带对着娃儿就是一顿抡:“你丢人不丢人!老子供你上学,没要你干着干那,怎么连读个书都读不好,啊?你瞧瞧你,放了学就知道玩,玩,玩!你们老师说了,班里那个张大洋家里条件那么差,还那么刻苦,成绩那么好!你跟人家比比,自己害臊不?”
孙铭恺抱着头四处乱窜,整个院子里鸡飞狗跳。旁边的小伙伴也被吓得失了魂,怕殃及池鱼,战战兢兢地不敢去劝。
过了好一会儿,散步回来的孙奶奶才冲进院子去抢孙爸爸手里的皮带。
“恺恺是我孙子,你不准打他!”
“妈,你别拦着,这孩子今天被老师揭底了。他不好好学习,得过且过,不思进取,落在班里同学后面,让咱们老孙家没面子!今天不教训他,将来还有出息吗?”
“那你可以跟他讲,不能动手!这么乖的孙子,打坏了打伤了你赔我吗?”老太太难得激动,浑身发颤,声泪俱下。孙爸爸脸色虽然不好看,却也不好忤逆,只好放下皮带,冷了脸唤道:“孙铭恺,你认不认错?”
被打得惨兮兮的娃儿仍想嘴硬两句,一看自家奶奶的眼色,立刻乖乖闭嘴。
“我错了。”孙铭恺低着头,两只眼睛通红一片。
“认错就好,认错就好。”孙奶奶扯着孙爸爸的手打圆场,唯恐他再发脾气。
“错在哪儿?”孙爸爸追问。
“错在……不思进取,得过且过,丢我们家的脸。”不到十岁的孩子哪知道这几个词的含义,幸亏记性不错,把他爸拿来数落他的话复述一遍也就是了。
孙爸爸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步入中年的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回来搽点药水吧,爸爸不打你了,你自己懂点儿事。别让父母太操心。”
这可能是孙铭恺记事以来第一次被按头认错,虽然一点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学龄期的孩子大多有类似的经历,不见得像孙铭恺那样上来就挨了爸爸一通揍,却也尝尽了“别人家的孩子”带来的酸辣苦涩:总有那么个比自己牛逼很多的“学习榜样”,明明近在身边,却跟外国的月亮似的,捞不到碰不着——还总被家人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
对此,有些孩子会觉得不甘心,有些孩子会感到沮丧,有些孩子则被鼓舞到发奋图强。
而孙铭恺却是另一类人,他想的是,关我屁事。
他喜欢夏天吃冰碗,冬天吃烤羊肉,喜欢看动画片,喜欢看香港功夫片,喜欢跟同龄人追逐打闹,喜欢去游乐园一日疯玩——至于学习,正好他兴趣以外的那一部分。尽管被父亲这样教训过,孙铭恺还是提不起精神读书,对超过张大洋这件事更加是一点想法都没。
孙妈妈有时候也会担心,就问她儿子:“恺恺啊,你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好工作可怎么办?”
“找好工作干嘛?”
“捧个铁饭碗呀?将来你总要有钱赚、有像样的身份地位,才能娶个好媳妇,养家糊口,平平顺顺过一辈子啊。”
“这么麻烦啊,那我不娶媳妇行不行?”
“那可不行,孙家就你一个男孩,可不能断了香火。”对于这一点,孙妈妈和北方地区的许多人一样,有非常固执的坚持。
“妈,读书就有那么重要吗?”
孙妈妈沉默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人家好的单位,像国企什么的都得收有学历的。凭着你爸爸的关系应该能找份闲职工作。你不用管这些,只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拿张本科文凭别让咱家丢脸,单位的关系我们自然会替你疏通……再花钱打点一下就水到渠成了。”
“都工作了,能有多清闲?”
孙妈妈笑了:“肯定比在家里忙。但国企单位嘛,总是会有闲职的。每天早上泡一杯茶,拿一份报纸,玩一天电脑游戏,除了领导来巡视的时候装个样子,基本也没你什么事了。”
孙铭恺“嗯”了一声,心想,听起来倒是不错,可要是这工作清闲成这样,倒还不如在家待着呢,更加舒服自由。
面子?比较?多累的事儿。考了第一又怎样?风光当上状元郎捧上金饭碗娶上美娇娘又怎样?最后不还是回来,靠着父母关系上位,娶妻生子,干一份清闲得还不如窝里蹲的工作。
——简直无聊。
从小学到初中,孙铭恺的成绩始终是班里的中下水平,及格没压力,优秀没动力。中考的时候,爸妈动用了不少关系,托了人又交了赞助费,才把他送进了市重点高中。
进了重点高中的孙铭恺,毫无悬念地成为了成绩吊车尾一族。
到了这时候,孙爸爸对这儿子光宗耀祖是没啥想法了,可怎么说,这倒数前三讲出去也太难听了。因此他牙一咬心一横,把传说中能提高成绩的补习班都给自家娃儿报了一遍。这下,孙铭恺的周六周日休息时间全赔上了,别说看电视读小说这种奢侈的娱乐了,生活除了两点一线的苟且还剩下什么呢?
有人说,少年的人生就像一只蛹,辛辛苦苦,懵懵懂懂,在禁锢与束缚之中挣扎,无力掌握自己的命运;破茧之前,没有人知道蛹里会飞出蝴蝶,还是只剩下扭曲残缺的尸体。
孙铭恺现在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了。他现在就跟活在蛹里似的,填鸭式地苦读,有口无心地念书,每天忙得晨昏不省,模拟考的成绩倒是上来一丁点,一张笑脸基本上僵成了扑克脸。
他本来就和重点高中里那些踌躇满志想考去北上广的高材生不一样,没什么追求,没什么盼头,成绩好点也就是那样,读个稍好点的大学,毕业,在父母安排下找个清闲的工作。成绩差点,也就是家里多出点力,读个普通点的大学,毕业,在父母的帮助下做一份工资少点、地位差点但是同样清闲的工作。离开家乡去打拼什么的,对孙铭恺甚至是爸爸妈妈奶奶都是一件不啻于天方夜谭的事儿——
离家到外省,要去哪里找关系托人、找份体面工作呀?
看到那些拼搏想考清华北大复旦同济的学子,孙铭恺嘴上不说,心里却忍不住冷笑一声:天真。
名校每年招生就这么点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大部分都是被涮下来的。退一万步说,就算实力爆棚运气通神考上了又怎样?真以为从此一劳永逸端上了金饭碗?没个在‘系统’里打拼的家庭照拂,想找份清闲又稳定的体制内工作都不容易吧?
堂堂名校毕业生,十年寒窗,换得一朝鲤跃龙门,媒体上乡里亲戚吹捧得好听,最后高不成低不就的却也不少:回到家乡在基层当个没啥靠山的公务员,或者卷起铺盖到大城市去,给那些外资私营的老板当个高级雇工,从此为房贷车贷奶粉钱教育资金生活压力所苦。多少人壮志难酬,空有满腹不合时宜的抱怨?
——这样的人生,简直太无聊了。
孙铭恺考得一般,幸好勉强上了二本线。孙爸爸知道后松了口气,说出去总算不太丢人了。于是孙铭恺顺理成章地进了本地的一所大学——离家不到二十公里,每周末能把脏衣服带回家洗的那种距离。孙妈妈可开心了,她本来就不舍得宝贝儿子离家。
孙铭恺自己倒有些不高兴。高中这几年他算是被家里管束得苦了,太远的地方不敢去,太近了却也束手缚脚。孙妈妈察觉他这想法,乐了:“恺恺呀,你爸以前也就是担心你上不了大学才对你严格。现在你都考上了,只要能顺利拿出文凭,谁还在意你是玩还是读书啊?”
没想到就此一语成谶。
大学四年,对于有追求的青年来说便是成长、沉淀、蜕变、升华的重要时期,在孙铭恺而言,却成了不折不扣的人生转折点。
他读高中的那几年,正值国内网络游戏市场蓬勃发展的时代,由于孙爸爸监管得力,从小爱玩游戏的孙铭恺不得不挥泪暂别电脑,因此错过了第一波网游丛林期。这会儿考上了大学,网游竞技行业又蒸蒸日上火爆得不得了,本来就没什么自制念头的孙铭恺当然就陷了进去——
他充了一抽屉的点卡,很快就练满了服务器的角色,每个职业每种分支都有,收集了每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服装。他为大号攒装的同时也不忘小号,很快那几个小号都成了排行榜上叱咤风云的传奇。他熟悉每个BU□□,知道游戏里大部分的彩蛋。偌大的地图迷得新手晕头转向,但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他在竞技场里跌打滚爬,从团队毒药变成神挡杀神佛挡灭佛的一代武神。
他花在游戏上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数不胜数。网络游戏仿佛是一星火花,点燃了孙铭恺的灵魂,唤起了他从幼时起便不再有的生活激情。
直到毕业典礼的那天,孙铭恺望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竟差点喊不出同系同学的名字。他们即将各奔东西,不知有几个人找到了生活的方向?又有几人,还在尘世间迷惘彷徨?
大学毕业的那年暑假,孙铭恺第一次独自出省,对家里人说是毕业旅行,然后买了张廉价机票飞往上海参加线下聚会。走在陌生的土地上,任凭八月的熏风热浪狠狠吹袭,心头竟有一丝寒冷。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身体里的一部分正在死去,而另一部分却在渐渐苏醒:
什么是梦想?什么是生活?
——清闲无聊、毫无意义的生活就在眼前。每天上班无所事事,和同事聊些无关紧要的八卦,回家打几小时游戏,然后听爸妈的话结婚生子,捧着铁饭碗一直到老,再让自己的孩子延续这样空虚的轮回。
——或者,像那些他曾经嘲笑过的同学一样,在异地他乡的大城市漂泊,忙得连娱乐休闲都忘记,透支身体透支青春拼尽全力活下去,只为那虚无缥缈的“梦想”二字。
孙铭恺遥望着黄浦江的对岸,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概,他对现实生活真没有什么追求吧。
回到家乡以后,孙铭恺没有遵循父母的希望去体制内找份稳定工作,仍然把大量的时间精力花费在网游中。对现实更加深刻的厌倦令他只想紧闭房门,像尚未蜕变成功的幼虫急于将自己塞回到蛹里一样。
他不想面对,也不想选择。两种生活方式都不是他想要的。
爸爸失望了。妈妈急了。家里的争吵声从小到大,激烈到极致后又回归各怀心事的平静。
妈妈担心他有自闭症或社交恐惧症,询问要不要去看医生,却在孙铭恺的反对之下作罢。她忧心忡忡的面容,也曾让孙铭恺有过一瞬间的后悔和自责。但终究,他紧紧地锁上了房门——
视若不见,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