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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破碎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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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时刻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病人家属,带着或如释重负、或悲伤沉痛的表情。
金七七闷闷地坐在塑料椅子上。这个早上,打扫楼道的工人发现温雅昏倒在地,头部撞到玻璃受伤,连忙打电话叫救护车送医,并向公司领导打了份报告。接到夏胤荣的电话时,正在和编剧组讨论剧本的金七七一下子愣住了。
一起工作了几个月的同事,鬼点子忒多却又诚朴可爱的温雅,一口一个“鑫儿姐”喊着她的那个小姑娘,居然出了这种事……金七七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飞奔而出,坐在前往医院的的士上了。
温雅是在建豪集团的实习生,又是在工作地点负了伤。作为公司代表,夏胤荣一大早就赶到医院给她办理手续,现在,正在医生办公室听取治疗建议。
金七七怔怔望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密密麻麻的骨骼和神经,总不免让她联想起小雅的病情。
据医生说,小雅是不慎坠落,已被确诊为脑震荡。更糟糕的是,她脑部可能产生了压迫神经的血肿,以至于到现在都没醒过来。
温雅是外地考过来的大学生,在这个城市算是人生地不熟。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就连她的父母也是才得知消息,匆匆订了机票。探病的老师刚刚离开,现在小雅的身边就只剩下他们这群同事了。
张琦燕没有回应,萧瞳也一反常态地没有露面。陪在这里的除了她和夏胤荣,就只有李采薇。
夏胤荣已经和医生谈过,能做的常规急救都已经做了,如果小雅迟迟不醒……后续治疗是有一定危险性的,只能等她的父母来签字决定。
她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医生办公室虚掩的门扉上移开,不去想更糟糕的可能:“薇薇姐,燕子姐和瞳哥联系得怎么样了?”
“电话没接,微信发了也没人回,两边都是。”李采薇蹙着眉,秀丽的脸庞凝着一片愁云,“你那边呢?”
金七七摇摇头。
李采薇露出了“早知如此”的表情,轻轻一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不再说话。
金七七记得薇薇姐最喜欢做美甲,这一次还细心地涂了浅蓝背景,用朱红、粉白勾勒出几瓣杏花,裁剪冰绡,淡着胭脂匀注,精致得宛如艺术品……虽然对指甲没什么研究,她还是森森地感受到了薇薇姐的爱美之心。
那时候围绕着“美甲”的话题,宣传科还有一段挺有趣的聊天:燕子姐坚决投下反对票,理由是费事、影响打字。瞳哥表示个人兴趣和生活情趣他绝对支持,只要不影响工作。至于温雅,这丫头一开始就兴致勃勃地盯着薇薇姐,就差软磨硬泡她帮自己也涂一涂了。
小雅……
她不禁揉了揉眼角。真糟糕,阳光从玻璃窗口斜进来,刺得她眼睛都发酸了。
“鑫儿。”李采薇忽然低唤。
“哎?”
薇薇姐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从腕到指都苍白纤瘦,在指甲的反衬下更是黯淡失色。
“我这段时间总有点不安,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要有事儿发生。现在小雅摔成这样子,燕子姐和瞳哥又联系不上,我……我心里特别慌。”手指不安地蜷曲着,李采薇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别笑话我。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好些天了,只能趁着现在跟你说说。”
“鑫儿你知道吗?自从你离开宣传科之后,瞳哥他就变了——燕子姐心思单纯,小雅还太年轻,只有我看得明白。瞳哥以前做事的时候,心情是好是坏他虽然不会明说,但你能够从他的言谈细节中感受出来:他喜欢的工作,做起来是很积极的,甚至会用开玩笑的口吻催着燕子姐加班;觉得麻烦的部分,他会对我倒苦水,再把工作分细了摊给所有人,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可是最近,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情绪波动,看起来就像……工作生活中的一切对他来说不再重要一样。”李采薇苦笑了一下,“像我这样的人,观察别人已经成了本能。瞳哥肯定不乐意被我这么想,可是他真的不大对劲。”
薇薇姐一口气讲了一堆。金七七却越听越是茫然。
她这段日子都在忙着编写电影剧本,和萧瞳基本不怎么联系。而萧瞳也以她的任务更重要为由,不仅主动减少了见面和通话的次数,还总劝她专注于工作,不要分心。
……现在想来,的确不大像萧瞳的风格。
看着李采薇的神情,她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惊。
金七七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思绪深处却仿佛笼罩着一团迷雾,拨不开,挥不散,阻止了她继续追寻。
就在这时候,医生办公室开了。夏胤荣从办公室里出来,脚步沉重,脸色明显不大好。
“夏经理。”李采薇礼貌地招呼。
“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金七七担忧地迎了上去。
“温雅的父母已经到了。他们在路上就商量过了,觉得手术危险性太大,暂时还是采取保守治疗,先观察几天再说。”
“嗯。”这也是人之常情。
“还有个消息。”夏胤荣的表情更凝重了,“刚才安全处给我打电话,昨天晚上有人侵入我的办公室。最有可能的路径,就是通过安全通道。”
“——等等,那不就是小雅受伤的地方?!”金七七失声道。
萧瞳近来的异状,夏胤荣的办公室遭到侵入,温雅毫无原因的受伤昏迷,还有至今音讯全无的萧瞳和张琦燕……一瞬间,她似乎捉到了一丝端倪。
头颅像被一刀切开,疼痛欲裂。金七七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她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了碎片:一部分拼命在阻止她想下去,另一部分却又叫嚣着渴求真相。
萧瞳……瞳哥……你究竟做了什么?
“七七!”“鑫儿!”
她突然倒下,夏胤荣和李采薇都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地想把金七七搀扶起来。夏胤荣转头就想喊医生。不想,之前还蜷缩着一脸痛苦的金七七,一眨眼又跳了起来,冲进了温雅的病房。
“七七!”李采薇还没来得及反应,夏胤荣已经快步跟上。
病房中。
温雅安静地躺在床上,仍在挂点滴,额头裹缠着医用的白纱。她的脸色很苍白,慧黠灵动的双眼紧紧地闭上。床头柜上,心电图平稳的波动着。妈妈用手捂着嘴,无助地啜泣。爸爸满面愁容,目光茫然地望着窗外。
一窗之隔,是车水马龙的市中心,不时飘来些喧声笑语。
金七七在病床前站了很久,像是在发呆,又似乎在内心做下了某种决定。
夏胤荣瞥了她一眼。果然,这丫头自虐地攥紧了拳头,手心……一定被掐得很疼。
他没去打扰,由始至终,只是静静的等待。
金七七终于转过身,眼里还泛着泪光,神情却异常坚定。“我能不能现在回公司一趟?我觉得,你的办公室应该会有更多线索。”她小声问。
“我跟你一起去。”夏胤荣点了点头,轻轻地握住了金七七被掐出红痕的手。
两人告别了李采薇,走到医院门口。
夏胤荣去开车的空档,金七七的手机忽然响了。一看名字,她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萧瞳。
失踪了大半天的萧瞳,居然在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
“瞳哥?你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小雅她……”
“鑫儿。”萧瞳冷冷地打断了她,“我们确实需要谈一谈了。”他顿了顿,语气稍见缓和,“到建豪大厦三十七层的平台上找我……一个人来,如果你还在意我们之间的感情。”说完,挂断了电话。
果然不对劲!
直到夏胤荣的车子在她面前停下,金七七仍然陷在震惊之中。
之前李采薇说萧瞳变了的时候,她还没有什么实感,可刚才……那口气,绝对不是她认识的萧瞳!
坐在副驾驶座上,金七七几乎沉默了一路。
“夏胤荣,我们可能要改变一下行程了。”快要到建豪大厦了。她叹了口气,举起手机晃了晃,“刚才的电话,萧瞳要我一个人去三十七楼见他。”
“单独见面……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夏胤荣不禁皱起了眉。
金七七暂时没回答,夏胤荣的言下之意她当然清楚,这也是她担心的事。
“我也知道情况不太对。但是,我还是得去一趟。”车窗的前方,建豪集团的高楼犹如拔地而起,直擎云天。夕阳下,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金七七凝视着大楼,她确实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这份决心,在看到病床上的温雅时就已经下定了。
必须得找出真相——
为了温雅,为了萧瞳,也为了……自己。
建豪大厦三十七层,是一处占地两三百方的平台。
金七七从电梯口下来,需要走过一整个楼道,再打开尽头处的铁门,才能抵达萧瞳所说的会面地点。
她推开铁门,铁质的插销“哐啷”一声,隐隐带着颤鸣。
夕阳光线逼面而来,刺得金七七几乎睁不开眼,她不自觉用手背挡了一下。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浓烈的阳光,整个天空都被涂成了夸张的红色,像打翻了葡萄酒泼溅在雪白的桌布上,肆无忌惮地晕染,蔓延。
——如血。
这儿的风异常猛烈,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刮走似的。
金七七一手撑着额头,一面留神脚下,一面努力搜索萧瞳的身影。
她觉得脑袋很不舒服。从爬上平台开始,有关萧瞳的记忆就失控了似地涌现出来,狂轰滥炸般,不断提醒她两人曾有的甜蜜:四年的光阴,青梅竹马,萧瞳一直以来的温柔体贴,还有她难以自拔的痴迷……
头好疼……为什么那么疼?!
前方萧瞳的背影映入视野。金七七怔了一瞬,几秒钟前还在波动的情绪忽然平静下来。
“瞳哥。”她定了定神,唤道。
“鑫儿。”萧瞳低低念着她的名字,旋即转过身。
金七七不禁有些吃惊。她记忆中的萧瞳,整洁而重修饰,虽然不穿啥国际名牌,但发型、领口之类的细节都会打理得一丝不苟。工作的时候架着副无框眼镜,文质彬彬,幽默风趣,给人的印象就是位风度翩翩的职场成功人士。
可是眼前的男子,衬衫起了皱,也没打领带,鬓丝被风吹得异常凌乱——他却像毫不在意一般。
萧瞳没有戴眼镜,布满血丝的两眼直直地盯着她,既狂热,又痛楚。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过去在学校里的日子?我跟你两个人,一起上自习,一起去打工,开心和苦恼都是两个人一起面对。我那时候喜欢打球,你每天都来看,顶着大太阳也不怕晒黑了。“他的语气充满了怀念。
金七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与萧瞳的往事就像烙印在脑海中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她想忘都忘不了。
萧瞳感慨地轻叹:“真想回到那时候啊。”
“鑫儿,我曾经以为做人只要够狠,够拼,够不择手段,再加上一点点运气就能成功。如今看起来,是我太天真了。”他凝注着金七七,语气开始变沉,“你曾经说过,想陪着我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现在我只想问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走?我们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这次靠自己来创业打拼,出人头地或者一败涂地……总之,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了,也不需要戴面具扮演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角色。”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金七七还是吓了一跳:“瞳哥,怎么了?你想离开建豪集团?”
萧瞳满脸不屑之色:“我厌倦了。这个公司根本没有外人插足的余地。董事长是夏建豪,总经理是夏胤光,人事经理是夏胤荣……呵呵,都是关系,都是亲戚。我从毕业开始努力到现在,不过就挣了个宣传科主任的位子,在少爷们的眼里,就是个做牛做马、被人呼来喝去的角色。”他嗤笑道,“公司要发展,打广告,拉业务,靠的是谁?少爷吗?呵。可他们才是聚光灯下的人,我什么都不是,永远!”
说到最后一句,他骤然拔高了声调,近乎于吼。狂风阵阵卷袭,吞没了犹带着嘶哑的余音。
“那个,瞳哥……”他的情绪这么糟糕,金七七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别再逃避现实了,鑫儿。”萧瞳冷笑着,死死盯着她,幽寒目光里竟有了几分陌生的恨意,“你也不过是被夏二公子看上了,才有机会加入编剧组的。他对你抱什么心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拍电影?谁会想听一个小女孩讲的故事?那就是他为了得到你专门找人唱的一台戏。”
……
妈蛋。
金七七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断线的声音。
“你这么想太雷了啊!第一,我和夏胤荣是朋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第二,一直邀请我拍电影的其实是奈吉尔先生好吗?我们是经过夏胤荣介绍才认识的没错,但是在那之前他已经拒绝了夏胤荣好几次合作计划了——那个老爷爷挑剧本是出了名的,剧本不合意,谁的面子他都不会给!”
她忍无可忍地爆发了,话语像连珠炮似的丢在萧瞳脸上。
一顿反驳后,金七七才突然想起,眼前这人的情绪很不稳定,自己这一发作,岂不是……偷瞥了萧瞳一眼,他铁青着脸,似乎没什么反应?
金七七干笑两声:“……瞳哥,你冷静点。”咳,虽然刚才不够冷静的人是她自己。
“算了。”萧瞳静了一会儿,冷冷道,“我已经演累了。如果夏胤荣不嫌累,他大可以继续玩这些家家酒。不过,如果我告诉他你是我的女朋友,是我安排进入公司的,就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对你保持绅士风度了。”他语带嘲讽,更有股说不出的嫉恨。
“这算是威胁?”金七七也冒了火气,反问,“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那又怎样?”萧瞳一脸无谓,“哪个女孩子不是整天跟在自己男朋友的身边?鑫儿,我希望你能回到以前那样,就只看着我,陪着我。”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溢满了怀念,“我们可以换一座城市,重新开始……只要你,别再离开我。”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绝望。
金七七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响起了。
“我认为她不会跟你走。“夏胤荣从不远处的杂物堆后走了出来,望向萧瞳的目光一点也不友善,”像你这种出卖威胁自己恋人的男人,根本不值。“
一瞬间,萧瞳的神色变得狠戾、怨毒。
“你答应一个人来见我的!”萧瞳怒瞪金七七。
夏胤荣哼了一声:“别错怪她,我是自己跟过来的,七七没有发现。还有,不管你打算跳槽还是怎么着,关于昨晚在这里发生的事,我希望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萧瞳愤愤地剜了他一眼,转向金七七:“鑫儿,你还没回答我。”虽是提醒,却已近似乞求。
金七七凝望着他,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瞳哥。我不会跟你走的。”她轻而坚决地说道,“我也有自己想要完成的事业。而且——”
我觉得现在逃避的人不是我,是你啊……后半句话,她没来得及说出口。
萧瞳脸色剧变,蓦然惨笑了起来:“滚!给我滚!哈哈哈哈,你想勾搭老板,嫁入豪门,飞上枝头变凤凰,我就当你死了……世界这么不公平,我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有,他生来就万众瞩目,又凭什么?!”
笑声,疯狂而悲凉。浓烈的残阳,映照萧瞳脸上的泪,依稀似血。
高台上的风刮得更猛,更狂。须臾之间,竟化成了无穷无尽的风暴,狠狠地撕扯着这片天地。
金七七顿时站不稳了,作为一个妹子需要拼命维持的体重,这种时候居然变成了催命符。
好在夏胤荣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两人一起趴倒在地,向楼道间的铁门挣扎着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