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不要搞事情》朱武

9、第九章

　　两人正聊着，只见王婶又端着一只砂锅从厨房出来：
　　“来咯~等急了吧！来尝尝婶子炖的鸡汤！”

　　“谢谢婶子！”
　　乔小倩忙起身挪挪桌上的盘子腾出空位，“您快别忙了，我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婶子看着你长大，还不知你是什么饭量？跟婶子客气什么！”

　　“……”乔小倩飞快地看了沈青一眼，略囧。

　　他果然打趣道：“鬼可是从不说假话，看来她当真是把你当小猪养的。”

　　乔小倩压低声音问：
　　“既然都是幻像，可有什么破解的法子？”

　　王婶却听到了，问：“你刚说什么？”

　　“没，没什么。”

　　沈青微笑地说：“这个倒也简单，只要让她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残像自然就会消失。”

　　“婶子……”
　　她咬着嘴唇，略想了一会儿，嗫嚅了半天方才开口：“你，你最近好吗？”

　　“让她想想自己怎么死的。”
　　沈青觉得她完全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加重语气重复道。

　　“我最近挺好啊！”王婶笑。

　　“……那，我、我叔也挺好的啊？”

　　“挺好的，一家子都挺好的！”

　　沈青扶额。

　　“那，那就好。”乔小倩像犯错一样低下头，不敢看她，也不敢再瞧沈青。

　　“你说你都多少年没回来看我们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椪柑，我还想着再等一阵子椪柑熟了，让你叔给你送过去……”

　　王婶自顾自絮叨叨地碎碎念，乔小倩只低头不作声。

　　沈青可哪有这个耐心？！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身，一手抓住王婶的手腕，那腕子瞬间就变得透明，随即整个人都渐渐消失不见了。

　　“不要！”
　　乔小倩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但为时已晚，眼前满桌子的饭菜、桌子、乃至整个院子，都变得透明起来，不一会就烟消云散。

　　旷野中，哪里有什么村庄房舍，不过是一片断瓦残垣、凄凄荒草。夜空上月至中天，风凉似水，晃若午夜梦回。

　　“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乔小倩突然大声说，“我知道你本事大，我也知道这都是假的，就再多留给我一点时间不行吗？！哪怕就一小会儿！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听不到他们了！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你就不能……”

　　她说到后面突然哽住，声音有些颤抖，几乎要哭出来了。

　　沈青突然觉得，自己也许是有些残忍。

　　然而她并没有像他预想那样在残忍的现实面前嚎啕大哭，只是低头咬着嘴唇，鼻翼倔强地翕动着，却始终不肯放声哭泣。

　　沈青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踟躇半天，原本想说“他们都是好人，来世定不会再受苦了”或是“不用伤心，将来我也会关照你”之类，但最终出口的却是：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她抬起头，大睁着一双满是水气的眸子望着他，说不清是吃惊、感动，或是什么。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这话似乎有些不妥，但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多想，索性俯下身一手捧起她的小脸，在那光洁的额上印下轻轻一吻。

　　他的唇柔软湿润，温暖却有一种异样灼热的感觉。她怔怔地仰望着他，心里不由狂跳了几下，小心翼翼地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那双黑瞳沉静如水，月光下泛着摄人心魄的微光；锋芒内敛时，竟有一股说不出的温柔。仍记得初见他时，那眸子冰冷威严，远得像九重天上的神仙；如今近在咫尺，却反而觉得如幻像般没有真实感。

　　突然有一种错觉，是不是碰一下他也会像先前的幻像一般消失了呢？
　　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想去试，然而当指尖即将触到那张脸时，他的目光猛然一凛，锐利如鹰般投向某个方向：
　　“你终于来了？”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皎皎月光下站着一个没有影子的人，仔细一看竟是小安。她觉察他的戒备，又联想起之前村子里发生的事，小声问道：“难道，村子里的人都是他杀的？”

　　“不。”
　　他的声音平静而果断：“他不过是个被人驱使的小鬼，并不能杀人。”

　　她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还好，还好。
　　如果那个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人双手沾满血，她真的感觉自己会疯掉。

　　幸亏不是他。

　　但是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小安面无表情，好像是一个只是长相似却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小安？是你吗？”
　　乔小倩试探地叫了他一声。

　　他并没有回应，而是转身朝着山里的方向走去。

　　“小安！你去哪儿？”
　　乔小倩叫了一声，便跟了过去，沈青也不说话，默默跟在她身边。

　　原来的小山村，如今只剩一片破旧的老屋和院落。有的房子已经塌了，屋里的家什上都长出了齐腰深的荒草；有的门虚掩着，院里石桌上的小竹筐里还有喂鸡鸭的粮食，好像主人才离开不久、随时都会回来一样。
　　看来并不是像一夜之间发生的灾祸，而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接连发生了不幸。

　　于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如果有人被害了，其他人为什么没有发觉、然后逃走呢？

　　她有好多问题，却不知道该问谁。
　　小安一直与他们保持着二十几步的距离，若是她走得慢了，便也停下来等等，似乎在故意给他们引路。

　　方才还是霁月高悬、银晖满地，不知何时竟起了雾，而且越来越浓。阴森森、湿乎乎的雾气似乎还夹杂着一股腥臭味，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小安的身影在雾色中时隐时现。
　　乔小倩一脚深一脚浅地想走快些跟上他，可是山路原本就崎岖难行，四周又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偶尔踩空一个踉跄，沈青伸手将她扶住：
　　“你若现在改主意也还来得及。”

　　她是个聪明人，事情发展到现在，应该完全能意识到前路的凶险。

　　“可是，如果现在放弃，就能回到以前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那种生活吗？”
　　乔小倩却拧着眉，语气伤感而决绝：“但是我已经知道了，怎么可能装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已经发生的事，谁也无法改变了。”

　　“不，师父还欠我一个说法。”
　　她表情凝重，眼睛红红的，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孩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勇敢。

　　“如果真的发生了可怕的事，”她坚定的目光中突然泛起一丝缱绻情意，“……你不用管我，一个人逃走就好，我绝对不会怪你的。”

　　“哈？”
　　沈青突然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不觉有些气愤：“你这话什么意思？把我当成什么？累赘吗？”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你就没有必要再白白搭上性命嘛！总之，你要是……”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像是动了怒，乔小倩已到嘴边的后面半句就硬生生地改了口：“想去，就，还是一起去吧。”

　　活了七百多年的神教少主，头一次被个小丫头看不起，也真是够了！
　　沈青暗暗咬牙，心想着我这些年是不是太过随和了？以至于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

　　乔小倩见他突然站住，以为是在考虑接受自己的建议，便继续摸索着跟上小安。然而方才走了几步，忽觉身后猛然刮起一阵诡异的狂风，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上。狂风卷着地上的小石子，打在身上生疼，她惊慌失措地趴在地上蜷成一团。

　　狂风肆意地吹，几乎连人都要被吹跑了，但也仅持续了不久一阵便渐渐止住。乔小倩重新睁开眼睛时，发觉方才的浓雾竟然全被吹散，眼前的山路也明朗起来。

　　乔小倩拍拍身上的灰尘，扯去挂在头发上的枯草，确定并没有受伤便站起身来。刚想回头看沈青怎样，突然瞥见地上多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心里一惊，猛然抬头：

　　沈青冷着一张脸，背上竟出现一双巨大的黑翼！月光下，那双黑翼泛着幽光，如夜一般漆黑的羽毛排列整齐，油亮细密得如一匹锦缎；轻轻挥动时，翼尖掀起阵阵狂风，满耳都被灌了呼呼的风声，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哇哦。”
　　乔小倩差点又被强大的气流推倒，仰起脸盯着那双翅膀——这展开来怎么也得有个七八米吧，怪不得卷起那么大的风。只是，帅是帅，会不会太浮夸了点……

　　山上聚集的邪气被这么一吹瞬间消散了不少，山路尽头处的洞口已是清晰可见。

　　她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法术，正想伸手摸一下那羽毛时，沈青却突然收了，牵起她的手：“走吧，你师父在狐狸洞里等你呢！”

　　巨大的翅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有些失望，却又不死心，再看他的后背时，竟连一点痕迹也没下，简直是一场幻觉。但脸上被风沙吹得生疼的感觉却是真真切切的，这不是做梦。

　　小安的身影在洞口晃了一下便消失了，沈青随即带着她也跟了进去。那洞里一团漆黑，从里面吹出的风又腥又臭，那味道简直令人作呕。

　　沈青一手牵着她，一手掌上燃起幽蓝的鬼火，浮在半空，勉强能看清前面两三步路。那洞口原本很窄小，越往深处走竟渐渐大了起来，但岔路也渐渐多了。

　　小安进了洞便不见了踪影，沈青倒是轻车熟路，带着她在许多洞口中毫不犹豫地找到正确路径。刚开始她怕迷路，还努力地记住走过的路线，但很快就发觉这根本不可能——不过短短几分钟，他们已经走过了十几个洞口，而且外观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差别。

　　这简直就是个迷宫嘛！

　　虽然刚才见识了他的本事，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会认得路啊？”

　　沈青语气冷冷地：“狐狸常走的地方都会有骚味，跟着走便是。”

　　“喔。”
　　她感觉自己似乎问了一个十分浅显的白痴问题，他已经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又或者是自己刚才说错话惹着他了？

　　乔小倩正瞎寻思着，沈青的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直到在一个三岔洞口，他站住了：“有点不太对。”

　　拜托，自从上了山有哪里对过啊喂！

　　乔小倩一脸哭笑不得，鬼火跳动的蓝光映着他的表情竟是十分地凝重，吓得她也不敢多问，乖乖站在他身后等着。

　　他站在三个洞口前犹豫了一阵，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乔小倩倒没发现这里与之前走过的无数洞口有什么不同，无意间瞥见地上竟有几根白森森的枯骨，直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沈青似在喃喃自语：“真的是，有点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