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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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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背着乔小倩,一路讲了不知多少个妖怪吃人的鬼故事。
“你放心吧,师父不会吃我的。”
乔小倩趴在他肩上笑笑地说:“你想啊,我昨晚一个人从村子里跑回家,她若想吃我早就吃了啊!何必再留到今天!”
“大概是嫌你太瘦想再养养。”
“你好烦!”
“我后悔答应你了,真的。”
乔小倩收紧双臂把他的脖子抱得紧紧,嗔道:“不行!晚了!”
沈青被她抱得头向后一仰望向天空。暮色渐浓的天色浮现淡紫色的微光,果然此地天色越晚邪气越重,如今那法阵穹顶般的形状在村子上空已是隐约可见。然而明知前方凶险,自己却仍大步走在送死的路上——他不禁苦笑:
“看来你师父已经支好了锅,等我们自己往里跳呢。”
“哪有?!”
乔小倩仰起脸也朝他视线的方向看去,深蓝的天空明净如洗,夕阳金晖遍洒,山间百鸟归林,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到处皆是一片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景象。
——鱼唇的凡人。
沈青在村口突然停住了脚步,摸出手机:“任何结界的边界都是扭曲的,于是进去之后所有无线信号都会消失。”
乔小倩半信半疑地也掏出手机:信号满格。低头看他,似乎打开了微信。
“你做什么?”
“发个定位,总得让人知道上哪收尸啊!”
“不是吧!你竟然这么没有信心!”乔小倩哭笑不得。
“未思进,先思退,方立于不败之地也。”
“大神你,……懂得还真多。”
沈青发完就关了机,又继续往前走。他们似乎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门,乔小倩惊讶地眼看着手机信号从满格瞬间变成无服务。
夕阳最后一道余辉从篱笆上消失,村里的路灯几乎是瞬间全都亮了起来。晚风微凉,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村口的大黄狗在向他们摇尾巴,村长家的大鹅站在墙头上扇着翅膀,张婶站在自家门口跟邻居说话,咯咯的笑声像极了她们家下蛋的母鸡。
也没有哪里不对啊?
“你这丫头!怎么又回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劈头盖脸地吼道:“不是说过不许再来的吗?!”
“村长?”
乔小倩吓了一跳,方才只顾着左右看完全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就到了跟前:“不是,我真是有事来的啊!您听我说……”
“走!现在就回去!”村长怒目的样子有些狰狞,厉声喝道:“马上给我滚回去!这里岂是你能来的!”
那村长身材干瘪,矮了沈青差不多一个头。乔小倩直起身,恳求道:“叔,我只要取到那东西,什么都听您的!”
“你这混帐!还等着我抽你么?!”
村长似是恼了,伸手就想将他们向外推。沈青却始终一言不发地冷眼看着他,仍是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乔小倩自小就有些怕他,躲在沈青背后不敢作声。只见村长猛然伸手想要推他,却在触碰到沈青的瞬间化为虚影,直接从他的身体穿了过去!由于用力过猛,村长扑了个空、踉跄地向前跑了两步才站稳。
“啊!”
亲眼目睹了一切的乔小倩吓得大叫一声,紧紧抱住沈青的脖子,惊恐地回头看他。
“快走!不要进村子里去!!”
村长的声音还在耳边震得嗡嗡作响,而人却已在瞬间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
乔小倩的身体紧张地发抖,下意识地抓紧他:“……怎么会这样?”
“你若相信他是真的,他才会是真的。”沈青淡淡地说:“寻常的幻术而已。”
“你说他是假的?法术变出来的?”
“那倒也不是。”沈青解释道:“是人死后残存的意识,被法术显了形而已。不过他没恶意,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个好人。”
“等等,你刚说他‘活着的时候’?”
沈青点头:“这村子里并没有活人的气息。这种骗人的把戏比较通俗的名字就是‘鬼打墙’。”
“你说现在这里全都是幻像?!假的?”
乔小倩仍然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她走到最近的电线杆,摸了摸;又走到围墙边,拍了拍,简直真的不能再真了。
沈青叹了口气,一副实在懒得跟你说的表情。
“王婶!”乔小倩突然想到了什么:“以前我每次来村子里玩,都会去她们家蹭吃蹭喝!走!”
乔小倩拽上他,顺着村里的大路拐了两个弯,在一处转着篱笆的小院门前停了下来,使劲地敲门:
“婶!婶你在家吗!我是小倩啊!”
然而没有人应。
经他这么一说,乔小倩突然注意到村子好像真的有些怪,虽有鸡鸣犬吠,此时却连一个人影也不见。乔小倩莫名地开始害怕,更加紧张地拍门,却只听到自己的回音。
沈青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
又叫了半晌,就在她已经打算放弃的时候,一位中年妇人从屋里出来,开了门,把他两人让进院子里。乔小倩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与她十分热络地寒喧一阵,又聊了一会儿,那妇人在院里的小桌上摆出几盘菜,招呼他们进来坐下,又转身进屋忙去了。
“你肯定在唬我,一定是这样!”
乔小倩带着几分得意小声地说,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蛋放进嘴里:“我婶子做饭可好吃了,你真的不要尝尝?”
沈青只是笑笑:“建议你最好别吃。”
“装神弄鬼!”
乔小倩不以为然,故意又多夹了几块放进嘴里。不一会儿,王婶又端上一盘鱼,仍是十分亲热地跟她说着家常话,然而坐在旁边的沈青却像完全透明一样。
有好几次乔小倩想介绍沈青,却都被她岔开了话题。
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她竟然完全都不问么?
乔小倩也有些疑惑地看看沈青,他似乎洞悉了她的疑问,略带狡黠地一笑,在王婶转身回厨房的时候,突然开口:
“喂,你钱包掉了。”
然而她完全没有反应,就像完全没有听到,直接进了厨房,甚至连脚步都不曾放慢。
乔小倩目瞪口呆。
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点不太正常。
“我说过,这些都只是人生前记忆的残像。因为她活着的时候从未见过我,所以我在她眼中根本不存在。”
“可是,这一切都好真实。”乔小倩突然有些难过,缓缓放下筷子。
沈青无声地叹了口气,“人其实很脆弱,总是愿意相信自己希望发生的事,而逃避不愿看到的。”
“我不想听你讲大道理。”
乔小倩眼框有些湿,仍然固执地说:“……这些都你的妖术,我婶子活得好好的呢!”
沈青耸肩,随便你高兴吧。
他在这世间活得太久了,经历得多了,便习惯于以最险恶的方式揣度人心。人死后变成鬼,因此鬼也同样险恶。他原以为既然布了结界,就是为了困人索命、一上来便必定全是凶神厉鬼一番厮杀,却没料到竟然是这样一番太平景象。
这些残存在死地的亡魂,受到狐仙妖气的鼓动便在结界里现形,将生前记忆还原成幻像,竟能如此纯粹而美好。
他甚至有些恍惚,为何这些人在枉死之后留下的记忆竟不是怨恨,而只是美好的回忆,毫无一丝杀气,甚至没有半点杂念?
他们在活着的时候,会是一群怎样单纯而善良的人呢。
她紧抿着嘴唇,视线缓缓看向别处。鼻翼轻轻翕动,眼睛快速眨了几下,眼泪却猝不及防地从长睫上滚落下来。
沈青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竟有些不忍告诉她真相了。——她是个颇有些灵气的女孩,虽然嘴上说着不信,其实心里早已明白了吧。
夜色已浓,农家小院里挂着盏微黄的灯,照着小木桌上的冒着热气的家常饭菜,只是她却无心再吃了。
“你让我想起一桩往事。”
沈青幽幽地开口说道:“就是那位将军祠里的上官云,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乔小倩闻言转回头,有些吃惊:“你见过他?”
沈青点头:“你可知道,白衣神教的长生蛊共分四种:白帝,红魔,紫影,夜煞——你身上的便是白帝,性温,且带有异香;若调养得当,可使人青春永驻、容颜不老,只有女子可以驾驭。”
乔小倩下意识摸摸手臂:“这么说,我也能长生不死么?”
“日后我可以教你。”
沈青一笑,继续说道:“红魔性烈,不仅有起死回生之效,还可使寄主功体大增,但要常以鲜血饲之,否则会走火入魔被其所害,终生嗜血嗜杀不得解脱。”
“……可是,这跟上官云将军有什么关系?”
“那日我游历途经此处,他给我讲了一件事。”沈青的目光缓缓移向别处,陷入回忆之中。
那些年黔中闹匪患,将军上官云奉指剿匪。与悍匪激战数日之后,上官云心口中箭,与几名亲随士兵败走逃进一个小村寨里。可巧,一位名扬天下的神医正带着妻子途经此处,便被将军的亲兵掳了去。
当时将军已是性命垂危,属下亲兵也是红了眼,对那神医说:若不能救活将军,便会杀了他们夫妻二人为将军陪葬。当时神医的夫人已有身孕,神医为了活命便给将军下了蛊。
第二日,将军便恢复如初,杀回战场得了大胜,立了大功。
“那长生蛊真有这么厉害?”乔小倩听得入神,啧啧道:“连死人也能医活?”
“若是分量用得恰当,确实可以活命,而且不至于上瘾。但那神医受人威胁心有怨气,便下了十足的量。”
“额。……那后来呢?”
乔小倩隐隐觉得故事的结局可能不会太好。
“起初战事不断,将军屡屡得胜,杀敌饮血倒也没发觉什么不妥。但仗总有打完的时候,而红魔却是越养胃口越大,每日都要杀人饮血方能活命,若无敌可杀便只能杀自己的士兵。将军也不想沦为嗜血的怪物,但他已是不死之身,连自尽都不能了。”
“这样岂不糟了。”乔小倩义愤填膺:“那神医也太过份了些!”
“额,他的性子确实令人有些头疼。”沈青苦笑,“医患矛盾这种事,自古以来就不好处理啊……”
“那后来呢?”
“将军四处寻访那位神医,只求解脱。哪怕只有一死,也不想再连累他人。但是,……”沈青皱着眉,表情有些无奈:“那神医十分记仇,并不打算原谅他,也断不肯再帮他。”
“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沈青一脸黑线:“……我看上去有这么任性么?”
乔小倩表情复杂地点点头。
“那神医叫沈念,是我侄儿。”
“果然是一家子。”
沈青不想再跟她纠结这个问题:“后来将军找到我,只求一死。他当时中蛊已深,已经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所以你杀了他?”
“本教有个圣物名为‘苍龙之眼’,是一块上古传下的黄玉,有异香,蛊虫闻之皆避,是个灵物。”
沈青说道:“我将此物与将军一同封入棺中,将军身上的红魔会渐离他的身体,他也将因此丧命。只是,没想到紫月宫主竟然将他埋在此地,还修建了祠堂给后人供奉。”
“果然只有我家神女是好人。”
沈青气结:
“这是什么鬼逻辑!沈念虽过份了些,但到底救了他一命,让他得以建功立业!我虽要了他的命,但也是为了他能解脱。倒是紫月,若让多事的人知道这下面埋了我教圣物,不知要平白生出多少事来?!”
“好像,也有点道理。”
乔小倩歪着脑袋仔细看着他:“这么说来,你大概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