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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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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勾了勾唇角,笑意更浓:
“起初,听村子里的老人家说,那东西太过阴邪是不适合放在家里的。但是,自从我得了它,却总能事事都顺心如意。”
“假象罢了。”
沈青冷着脸,说:
“食婴蛊,选用的是滇西雨林里一种红蚂蝗,将新死婴孩的骨血捣碎,每日三钱喂上一整年;然后用黄油纸封在旧瓷坛中,埋于沼泽的腐泥内。五十年可以成蛊,百年则化石通灵。古人常有道士用此代替朱砂,做画符召灵之用,因此这种颜料也被称为‘印咒红’。”
她脸上的吃惊已经充分说明,这些事她是头一次听说。
沈青继续说道:“这东西之所以不宜长放在家里,不只是因为阴气太重,还因为它会招来小孩子的亡灵。炼蛊之术不同于其它邪术,蛊虫不仅会吃掉献祭者的血肉,也会同时吃掉灵魂,因此养蛊之地通常都会怨气极重。虽然蛊虫会受养蛊人的驱使做任何事,但同时养蛊者也会受到极大的反噬,通常被称为‘报应’——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
“我知道世间有因果报应,做了有损阴德的事会折寿,我也没指望像我这样满身罪恶的人能活多长久……”
“不只是折寿这么简单。”
沈青毫不留情面地打断她,看了看她面前的杯子:“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只能喝这个么?”
她被问得一愣。
“因为你的内脏已经全被蛊虫吃掉了。”
沈青冷冷地说道:“你无法再消化正常的食物了。你体内的蛊虫会暂时维持生命体征,你像吸血鬼一样只能吸食血液养活它们,但这都只是暂时的,蛊的胃口会越来越大,就算你每天杀人吸血,身体也还是会被慢慢地蚕食掉。”
她的表情起初有些震惊,但渐渐平静下来之后似乎染上一丝忧郁,垂下长睫,目光又落在面前的画纸上,定定地望着那只玫瑰出神。
通常情况下,以沈青的以往的经验,每次当他向外行普及养蛊基本常识的时候,对方的反应一般先是情绪激动、强烈地质疑,然后愤怒,甚至歇斯底里,慢慢平静下来之后接受现实,痛哭流涕地向他寻求破解的方法。
她应该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但是淡定得令人有些惊讶。以至于沈青此时都有些犹豫,要不要把只剩下最多三天生命的事实告诉她。
两人十分默契地都沉默了。
桌上装着方糖的罐子边上突然伸出一只青灰色的小手,摸索着大概想偷一块糖吃。沈青身上自带一种天然的煞气,阴魂小鬼什么的都不敢靠近他,于是都围拢过来躲在她的椅子后面,大眼瞪小眼地瞧着那个看上去年纪稍大些的小鬼抓他面前的糖块。
装满方糖的罐子放在桌子中间,那小鬼纤细的手臂伸得老长,却只能勉强够到它的边缘。沈青看着那皮包骨头的小手满是尸斑,心中到底有些不忍,便将那罐子向前推了些许。
她愣了一下,道了声谢,夹了两块方糖放进咖啡杯里。
小鬼在她放糖的瞬间,飞快地抓了一把就转身跑开了,围观的孩子早就垂涎已久,发出一连串诡异的笑声朝他追了过去。也不知是动作太莽撞还是谁无意撞到了桌子,糖罐被撞得一阵摇晃,她忙伸手去扶住,又将它推回桌子中央。
沈青有些诧异,很明显她是根本看不到那些小鬼的:“教你养小鬼的人,竟然没有教你开阴阳眼?”
“并没人教我。”
她摇摇头:“你所说的这些法术,都是我从一本古书拓本上看到的。”
这个,就有点厉害了。
沈青不由暗自苦笑,说她是外行显然都高抬她了,人家可是自学成材呢。然而在完全看不到的情况下让小鬼去替她杀人,这附近不断出现滥杀无辜的事件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小鬼法力有限,喜欢挑意志薄弱的小孩子下手,而食婴蛊又极偏好孩童的血,两种邪术撞在一起,偏偏施法者又是个连新手都算不上的纯外行,不搞出事来才真是怪了。
所以说无知者无畏,邢天那套说辞完全吓不到她也是正常。这反而让沈青有些为难,对方完全没有套路,自然就不能按套路来处理这事;既然对法术的禁忌一无所知,自然也就不会在乎禁不禁忌。
退一万步说,哪怕现在开始给她普及新手的注意事项,她能不能信也在两说呢。
“……你结婚了么?”她突然开口问道。
“嗯。”
沈青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地答了一声,发觉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左手上,便解释道:“我们感情不合,分居很久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有些遗憾的表情。
“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青觉得她在拿自己跟她的花心丈夫做对比,当即辩解道:“婚姻失败并不一定是哪一方的错误,只是缘份尽了,不想再纠缠在一起而已。因此我们是两不相欠、和平分手的!”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男人变心的时候,总会有一万种借口应对这件事。……离婚很贵吧?”
沈青感觉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听自己在说什么,一脸郁闷地叹了口气,扶额:“我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男人都是一样的。如果不是心里觉得有所亏欠,何必这么急于撇清自己?”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我当年是净身出户,自认并没有什么亏欠她的!”
沈青气结,手在空中点指了她半天,最终却还是放弃了:“……算了,这事我跟你说不着。”
“你真是不懂女人。”
她却叹了口气:“希望她的下场不要跟我一样。”
“您把心放回肚子里!”
沈青反而被她气乐了:“她现在过得好得很!”
她突然幽幽地说:“女人最想要的东西,始终都只是所爱男人的心罢了,不是随便就用钱可以摆平的。”
沈青心里说:钱当然不能搞定一切!然而你明明不只得到了他的心,他身体的每个部分现在不是都归你了吗?!捣碎了分瓶装进冰箱的话,且够你吃一阵子呢!
提起素月灵谷那位,沈青不由皱着眉头痛苦地说:
“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你有孩子吗?”
而她似乎是要把不按牌理出牌这事发挥到极致,沈青越不想聊什么,她却偏要刨根问底。
“有过一个女儿。”
沈青现在对她已经完全没脾气了,然而当他以为要被查户口时,她却叹了口气,像是自语道:
“也许你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她垂下眼睛,目光停留在花瓶里的玫瑰上,一手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表情自然而安祥:“开始我以为,只要我除掉那些碍事的女人,老公就会回到我身边——但是,事实却并不是这样。当我试过所有的努力都无法挽回爱人的心,我就切下了他的脑袋。”
当她说到这里,沈青莫名感觉后背一阵凉意。这负心汉的故事听起来确实像极了自己的经历,他却忍不住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几遍:
我才不是渣男!!!
当年离开素月灵谷的时候,他把自己拥有的全部都留给了素月,神教典籍,蛊池,圣物,所有的一切!甚至于在提出各自珍重、此生再不相见的要求时,也是先征得了她的同意!这种十六岁时定下的封建包办婚姻,就算是感情上有所亏欠,也算是有始终了吧?自己都妥妥地净身出户了,还要做到怎样嘛?!
然而在她面前,他却突然觉得自己的理直气壮似乎也都是为了掩盖心虚?
她的嗓音仍然平静而温柔,好像是在讲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恶人总是会有恶报的,我知道我一定会下地狱,但是我不在乎。”
说到这里,她突然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
“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他愣了一下,心里隐隐猜到了几分。
财产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份早已死掉的爱情也可以放到一边,就连自己的性命也能置之度外——目前摆在这个女人心中第一位的,恐怕只有腹中的孩子。
“我知道你是位高人。”
她的目光炽热,语气无比恳切:“事到如今,其实我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能平安地生下这个孩子,……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沈青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修长的指尖在水晶杯口上慢慢打转,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也许残忍,也许罪孽深重;她的身体被蛊虫蚕食,甚至连三天也活不过,但她身为母亲却希望孩子能够活下来。
这股勇气,莫名就令他想起当年拼死也要生下孩子的素月,她也曾赌上已经炼蛊百余年的不死之身,甚至整个身家性命。女人这种思维奇特的生物,在他眼中最不可理解的就是成为母亲的时候,竟然可以为了孩子不计代价、不考虑后果。也正是因为这种勇气,哪怕素月性子多么专横跋扈,哪怕明知道是她杀了紫月,毁去了灵月容貌,他心里虽有怨恨却仍然不忍降罪,最终只能选择将整个神教都交给她,而独自抽身出来,誓言永远不再相见。
就像邢天嘲笑的那样:面对那个女人,你除了逃避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
沈青兀自沮丧了一阵,突然之间就下定了决心:“无论阴阳两界的警察还是鬼差,都不会放任你这样继续下去。”
“好,我听你的。”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使劲地点头。
“白天就躲在背阴处蛰伏,晚上出来找活人的血来吃,一定要喂饱你身上的蛊虫——不然你的孩子也会被它们吃掉。”
“我记住了!”
沈青嘱咐完,拿起她画具盒中的一把美工刀,缓缓将刀片推出一截。锋利的刀刃在他指尖划过,血液发出一丝诡异而诱人的香醇味道,跌落入杯中,将透明的水染成淡淡的红色。
一,二,三。
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见那染了红色的半杯血水,却很快又恢复了清澈,连同他手上的伤口竟然也已经消失不见,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把它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