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
-
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照他的话做了。
“记得给你的孩子找个好人家。”
沈青自认为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再聊下去大概就只剩下“请叫我红领巾”了。
他站起身来朝楼梯口走去。
邢天还在楼下等他回音,他不由得有点纠结,现在这个结果有点难以交待啊。没有按邢天说的杀掉那女人也就算了,竟然还因为心软给她吃了自己的血,不仅暂时保住了小命,还差不多一次性得了大半年的口粮——如果她真能听劝找个地方躲起来,且够鬼差们头疼一阵子了。
也不知道邢天脆弱的小心脏能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算了。
沈青无奈地摇了摇头,毕竟良心这种东西是个幻肢一样的存在,就算想痛都不知道在哪痛呢。况且,相对于能拯救一个新生命来说,这么做也是值得的。沈青自认虽然不算是个好人,但是主动去杀人这种事他也做不出来——哪怕是合法的。
怀着复杂的心情,沈青刚准备下楼,却发现原本躲藏在桌子下面和角落里的小鬼们突然纷纷朝他围拢过来。天色愈发阴沉下来,小鬼们的眼睛像幽林中的狼群一样,闪着异样的冷光,逡巡着伺机而动。
沈青不由一愣。小鬼这种东西敏锐得很,对于戾气重的人通常都会避而远之,更不会主动来招惹他,除非是饲主的命令。
小鬼们似乎受到了某种鼓动,虽然有些惧怕,但最终还是全都慢慢地靠拢过来,呲着森森的白牙,像一群末路的饿狼般跃跃欲试。
相对于涉世不深的亡灵,沈青对于长久以来靠吃人为生的恶灵没有多少爱心。这种嗜杀成性的恶灵早已失去本性,由于被豢养已久,戾气太重也不可能再去投胎,慢慢地都会变成不会思考、只知道吃人的怪物。
小鬼们越聚越多,很快把他的去路堵死。沈青皱了皱眉,抬起右手刚想放火烧了它们,却觉得手臂被制住无法动弹。低头看时,只见缠住手臂的竟然是像藤蔓一般的枝条,像玫瑰茎般布满了棘刺。
“不是吧……”
沈青心中暗觉不好,转过头看身后那女人时,果然这些枝条都是由她身上长出来的:“这世道,好人真是太难做。”
“你身上的蛊,真的很特别。”
她哑着嗓子,站起身,缓缓朝他移动过来。驼色的裙摆下面早已看不到腿,只有无数长满棘刺的枝条像毒蛇般扭动着身子。看她那样子,已完全被蛊虫操控了心智,两只血红的眼睛只剩下贪婪,如恶鬼一般,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尤其狰狞。
深绿色的枝条慢慢由手臂缠上他的身体,越缠越紧。
“怪我咯?”
沈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警告你,这套衣服今天是头一次穿……”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布料被撕扯破裂的声音。果然羊绒含量高的东西就不是够结实啊……
“算了。”
沈青认命地省下了威胁她的那后半截狠话,改口说道:“这世上作死的法子有千万种,你选择的这种不仅过程痛苦,而且死相也会非常难看。”
楼下西餐厅。
邢天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小点心,高个子的服务生端着一碟果子放到他面前:“先生,还需要其它的么?”
邢天把讲了N久的电话暂时先放了放,微笑地看向那服务生,深紫色的妖瞳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你没有见过我,今天来到这里的只有沈青一个人,他在一楼独自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现在回去继续做你的事。”
服务生愣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中邪般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木然地转身,回服务台去了。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阵惊呼:
“什么?你找沈默去了?!侬脑壳坏掉噜!”
邢天又拿起手机,不以为然:“废话!这事不找沈默难道找你啊?!”
“不是,天哥,就沈少爷那么、那么,那么不合常理的人,您是要把这案子变成年度大案在年会上被公开批斗吗……”
“不合常理,哈。”
邢天揪出那个忖度半天才总结出来的词,笑道:“你这个评价也太保守了!他的存在完全就是个BUG好吗?……时间差不多了,不跟你说了。”
邢天抬头看了眼时间,不等对方反应就匆匆挂断了电话,顺着楼梯朝楼上走去。
虽然已经发觉上面的异常,预感到局面可能会有些意外,但当亲眼看到的时候,露台上的惨状还是令邢天吃了一惊。
沈青站在楼梯口不远处,正拍打着身上已烧成灰烬的藤蔓,那套邢天十年工资也买不起的西服肩上和袖子上被扯了几条明显的口子,使他看上去有些狼狈。
顺着他脚下枯萎的藤蔓看去,另一端连接着一具倒地的干尸。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所有水分,土灰色干瘪的皮肤满是褶皱、包裹着瘦小的骨架,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面部由于痛苦而扭曲得无法分辨。如果不是身上的衣服,几乎很难分辨出是一具人类的骸骨。
邢天皱着眉头啧啧道:“嘴上说着不要,下手可是一点也没客气啊。”
“我如果说,我不是故意的,你能信么?”
沈青语气里满是沮丧。
“放心,我的工作总结里是不会提到这些的。”
邢天打了个响指,一道蓝色的火光瞬间升腾起来,微笑地看着怪兽般的火焰舔舐地上的枯骨和藤蔓,嘴上还不忘吐槽他:
“不过,你这口味真是越来越重了。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喜欢吃鸡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并没有想杀她。”
沈青叹了口气,像是在自我检讨:“其实刚开始还聊得好好的……”
“没关系,反正我从不在意这些细节。”
邢天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双黑色的手套戴上:“‘灵肉俱毁’跟‘灰飞烟灭’只是在死亡过程上有所差别,结果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沈青的表情郁闷到无以附加。
早就看惯了各种死状的邢天虽然觉得没什么,但看他十分自责的表情终究有些不忍,便安慰道:
“大道理我懒得说了,我只想提醒你:不是所有的恶人都会悔过自新,也不是所有恶灵都能被超度。如果每一个‘对不起’和‘情非得已’都能换来‘没关系’,那还要律法和十八层地狱做咩啊?”
沈青却说:“如果不是那个男人的背叛,她大概不会是今天这样子。”
“我可不这么看。”
邢天摇头,眯起眼睛笑笑地瞧着他:“爱情是两厢情愿的事,相爱就在一起,不爱了就分开嘛!像她这样,闹成相爱相杀还不算,连街坊邻居都跟着倒霉遭殃——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一个碗不会响,两个碗叮叮当’!男的不是东西,女的也忒狠毒了些!……你虽然无意杀她,但她肯定对你有所图谋,不然也不能栽到你这开挂体质手里!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不算冤枉啦。”
沈青仍是十分沮丧,沉吟半晌说道:“……可惜了那孩子。”
“咳。”
邢天见他一副白莲圣母附身的德性,指了指四散逃去的小鬼们:“这些小崽子们不可惜么?死就死了,肉身被人下了咒埋在树根底下,受人驱使四处做坏事,到头来不仅没法投胎,被鬼差逮着就只有灰飞湮灭的下场!他们的冤枉又要怎么办?”
沈青一时语塞。
“所以嘛,要相信司法公正,我们冥界律法是没有冤狱滴!你看你这么同情心泛滥,跟那些一做坏事就买几百斤王八拿去放生的傻叉还有什么分别?”
邢天说着,从腰间拔出那支外形略显浮夸的手枪,朝天随便放了几枪:“总之呢,这次我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沈青皱眉:“这是做什么?”
“灵魂无法回收,结案报告上只好写当场击毙咯。”
邢天把枪收起来,像个服务生一样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起来,将一切恢复到没有人来过的样子,擦去那女人在世间留下的所有痕迹。
沈青显得有点生气:“既然开枪就能解决的问题,你又何必非把我卷进来?!”
“喛,也不是这么说。”
邢天耸耸肩:“对付像你们这些养蛊的人,我拔出枪,装B装完事儿了、POSE摆够了、台词也说完了,‘啪’地一枪打过去,对面那位一点事儿没有!……场面多尴尬!冥界公务员颜面何在啊?”
他这可不是假设——当初第一次遇到沈青时就是这种局面。枪声响过之后两人对视半天,邢天发狠地一次性打光了所有子弹,结果场面却更加尴尬,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打又打不过,简直尴尬到爆炸。
这件事给曾经目空一切的优秀鬼差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一天。
沈青笑道:“食婴蛊并没有那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通常自我修复能力强的蛊,杀伤力也都不会太大,更加闹不出这么多人命来。”
“关于养蛊的学术性话题还是就到此为止吧。”
邢天双手一举,投降状:“就您这黑科技,我们大老板冥王都没整明白,您就别瞎耽误工夫跟我这科普了!……总之事情解决了,我念您的好就是啦!”
沈青苦笑了一下,这会儿也实在没有心情调侃他。略想了想,沈青又嘱咐道:“记得去她家里,把客厅那副油画毁掉。”
“那幅玫瑰?”
沈青点头:“蛊通常都与五行相克,直接烧了就行,以绝后患。……还有,我可不希望警察因此找到我家来。”
“这个尽可以放心!剩下的事交给我,我可是专业洗地五百年!顺带附送洗脑服务!”
邢天邪邪地一笑:“就算真的出了万一,实在不行我就去精神污染警察叔叔咯!总之保证负责到底!”
沈青苦笑着摇头,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邢天笑眯眯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沈青该说的也说完了,懒得再跟他磨牙,便先转身离开了。
电话是打到玄月那部私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座机号码,区号是云南。
沈青不由拧眉,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是玄月的私人号码,知道的人并不多。来不及多想,他按了接听键:
“喂。”
对方大概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试探地说:“是……沈青?”
“乔小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