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新生 ...
-
NO.17
我们找了一家吃简餐的小馆子,随意点了点菜。
在等餐的一瞬间,我想起昨晚的事情,突然有些尴尬。
“伊凡,你知道吗,你有时会让我想起…”他突然开口说,“简·爱。”
“如果你是指我经历的这些事……,” 我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那些什么身不由己的事,我倒是特别羡慕像《飘》里的斯佳丽那种生活。”
“你怕是成为不了那种人”他说
“何以见得?”我倒是很好奇,我在他心中是“哪种人”
他笑了笑,不语,抿了一口酒。
“你知道梅尔·吉布森吗?”他突然抬起头来问我。
“梅尔吉布森?我超喜欢他的电影呢!”我有些激动
“那你一定也喜欢……”
“Kevin Costner!”
“exactly~”他像是很自信的样子。
“凡凡,你终究是个浪漫主义的人。”
……
或许我从来不会想到,在我已经结过婚,生了孩子,感觉这一辈子就这么循规蹈矩的过下去之后,与一个刚相识不足一个星期的人,我能这样肆意的谈喜欢的电影,谈书,谈旅行,谈那些大学时代憧憬的却从来没有实现过的梦想。
这五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或许在自己的心中很深的某处,仍然保留着像十年前那种少女的情怀,能让我自信的告诉自己,我还有放弃的资本和勇气,还有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动力和决心。
他们以为28岁的刘伊凡,这一生就这样子了吗?
呵!还早着呢!
NO.18
半个月后的庭审进行的还算顺利。
毕竟梓潼刚过哺乳期,年纪尚小,因此虽说经济条件比不上浩琛,抚养权还是判给了我,浩琛每月可以定时来探望。
虽说结果很是令人满意,但在开庭之前,我还是担忧了许久,我无法想象如果我失去了梓潼会怎么办。
前几夜很是紧张,几乎未曾合眼,因此庭审那日精神很是恍惚。早起看到镜子里蜡黄的一张脸,也是草草的化了个妆遮了遮。
宣判结束后,我看到浩琛和身后的婆婆一脸阴沉的起身瞪了我一眼,心中不禁窃喜,如释重负的也准备站起,在起身的一刹那,却像是灵魂飞出了脑壳,眼前一黑,撑不住又坐了下。
身旁还在收拾文件的陈诵听到声音,探过身来问我:“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陈诵,你稍微扶一下我吧”,我轻轻的闭着眼,“我大概是没睡好。”
他拿起包,扶着我慢慢站起来,我感觉好很多,可灵魂仿佛依旧在头顶悬着。
“你还撑得住?用不用去医院?”他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浩琛一家人,轻声问我。
我也瞟了一眼浩琛,他们显然并未注意到我的异常,我也生怕被他们察觉借机以我身子不好为由,再惹出些事端。
“没关系,我还能走,回去多休息会就好了。”
我把胳膊放下来,慢慢的稳稳的走出门去,陈诵在我旁边紧紧的跟着。
出了门,刺眼的阳光哗的一下打到身上,我觉着自己有些晃动,眼前天旋地转,晃晃的脑袋疼,像转了几十圈之后的人似的找不到平衡。
陈诵一把揽住我的肩,架着我向前走,我的双脚都快离了地面。
“我们快些到车上去吧,我带你去医院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也像是从天上传来。
我张嘴说了声“不用的”,但他像是听不到我的声音,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被他扔进车里,虽然着了地,凹在座位里,可眼前还是转啊转,不肯消停。
他开着车驶出去,经过门口的减速带的时候微震了一下,然后我就记不得了。
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像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扭头看到惠儿坐在我床前削苹果。
我张了张嘴,可喉咙里涩涩的,发不出声来。
惠儿见我醒了,拿了床头的水来给我喝。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看了看窗外很晴很晴的天。
“现在?”惠儿扭头想了一下,“现在应该说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哦……” 还好,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你倒是像知道我什么时候会醒一样。”
我看了看她手中削好的苹果,说。
“这个才不是给你吃的呢,这是我给自己的。”她笑着耸了耸肩。
“你怎么在这的?”
“很好,你是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她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笑她还是这般像小孩子一样。
大概就是陈诵见我竟晕了回去,就送我来了医院,然后把她叫来了。毕竟他能联系到的也就只有惠儿了。
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医生说你没什么事,就是吃太少睡太少,血压血糖都有点低。”
嗯,她倒是很负责任。
她切下一半苹果来递给我。
“哎,你觉着陈诵怎么样?”
“不错呀,很负责任,水准也很高,谢谢你家冉斌了。”
我吃了一口苹果,饿意倒是翻涌而来。
“你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个。”
她眨巴着两只眼睛不怀好意的瞅着我。
“惠儿,你让我消停会吧。我刚从王浩琛那个万丈深渊里解放出来,”
我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她什么意思。
“我累了,不想折腾了。”
“你是怎么想的我勉强不了你,但我是怎么想的我可得告诉你。”
她撇了撇嘴,说。
“我看他对你,倒是有点意思。”
她像是得了八卦一样的语气道,
“你醒来前的半个小时吧,八点左右,他才刚走。”
这我倒是有点吃惊。
“昨晚我……睡的早了些,没接到他的电话,他大概是打了许多个。今早我才知道你在医院里,我忙赶过来,我看他西装有些皱,大概在这里守了你一夜。”
“你说,他若是把你当普通客户看待,能对你这么费心?”
这倒是让我意想不到的,我若是为自己开脱,倒也有些道理。
一来我也算是她师妹,又是冉斌介绍来的,二来我们也算是很投机,就把我这么神志不清的一个人扔在医院里,也说不太过去。
但虽可以这么想,我还是隐隐的有些感动。
我奉劝自己还是少想些的吧,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就算是想开花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吃过惠儿带来的早饭,我换了衣服溜达了几圈,中午前就办了出院,回家了。
陈诵的这个人情,我早晚还是要找个机会还上才好。
NO.19
离婚的所有手续办妥之后已经三个多月了,所有的事情渐渐的步上正轨。
梓潼被执意父母接回河北老家去照顾,打算到上幼儿园的时候再接他回来。
我理解父母的决定,我有工作,有自己的圈子,他们不想让梓潼成为我的负担和拖累,他们想让我像从来没有过这些事一样,无所顾忌的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可发生了的事,终究怎么像没发生过一样呢。
我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回父母家,和梓潼共度两天短暂的美好的生活,看着他一天天的变高,变重,说话渐渐说的流利,艰难的迈出自己的第一步,看着他黏在我的身上“妈妈”“妈妈”地唤的甜美,我感到很圆满。
其他的事情倒是没有什么进展,前段时间因离婚的事,工作上耽搁了不少,所幸公司也算是体谅,没怎么计较,只是之前跟的项目要日日快马加鞭才争取赶得上,因此梓潼不在身边,也是个不错的决定。
和陈诵的事情就更没什么进展了,我原意要请他吃饭以作为答谢,可他近年关经常出差,巧不巧的,拒了我两次,虽说言辞恳切也一个劲的道歉,可若真是热心,怎的就抽不出吃饭的时间呢。
因此我对惠儿之前说的那番话,兴趣便又少了几分。
日子闷闷的过的像一壶白开水,我寻不到生机,寻不到发泄的缘由。
那天下班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陈诵打来的电话。
他说梅尔吉布森有部新片子上映了,想看吗。
我说正想去看呢,你这个大忙人终于有空了。
他尴尬的笑了两声。
我们约了周末的电影,决定看完之后再去吃晚餐。
赴约前我不知怎的竟有些小兴奋,穿什么衣服也是挑了又挑,想着既要得体一点又不要让他觉着太过刻意。
想想这种情绪已经大概七八年没有降临了,我也是有点嘲笑自己。
难道还有什么非分之想?
电影的结局很是震撼,我不禁用手指揩着眼泪。
“你这人真是怪,人家看的都吓得捂眼睛,你这倒哭起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耳边突然出现,我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看了我好一会了
“我这人就是怪,我看到奏国歌都会哭的。”
我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睛,心想如果把眼妆哭花了那就尴尬了。
出了电影院,漫步在深秋晚上八九点钟的大街上,北京秋冬向来雾霾颇多,今天天倒是很晴,月亮亮的有些耀眼,四周泛着淡淡的光晕,挟卷着阵阵凉丝丝的微风。
这风吹的让我心头一动,竟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我比他走的快几步,转回身来歪着头对他说:
“你觉不觉着这风,像校园里的风?”
他微微笑了笑,左嘴角稍稍上挑,“你能分辨出校园里的风?”
“这月亮也像校园里的月亮,”我说道,“大概是因为只有上学的时候,才有心情好好看看月亮,吹吹风。”
“这你说的却不全对,”他说,“我卧室里的窗子正对着月亮,我时常看得到它的。”
“哦?那你说说,今天的月亮,和你之前看到的,一不一样?”
我认真起来,在路灯下站定,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撒了一地,在银白色的月光下,划出一片模糊的半圆。
“今天的月亮,格外的亮些,比路灯还亮。”
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感觉,似乎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月亮,和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下一秒会怎样。
“咕~”
哦……
奇怪的是,我们竟不约而同的笑起来,笑得响亮,笑得放肆,笑得前仰后和,笑得直不起身来,也不知究竟在笑什么,或许是在笑我肚子不合时宜的叫,又或许是在笑刚刚的天真和一时的情不自禁。
不知笑了多久,他止住了,说,你既然饿了,我们快去吃东西吧。
我说,好,我想吃大排档。
“我这几个月被老板扣工钱了,只请你吃得起大排档。”
我想,今晚既然月亮这么像,风也这么像,那就干脆假装自己还未毕业好了。
他笑了笑,说好。
深秋的大排档并不多,我们找了几个街区才找到一家路边的摊子。
外面被红色的麻布裹得严严实实,里面还点了炉子,来抵御这深秋的寒风。
我拿过桌上的菜单,笑了笑:“怎么多年了,这菜单的构造竟然都没变。”
我们要了烤串,要了小菜,要了好些啤酒。
这几年过多了在讲究的餐厅里喝红酒的日子,今天这一杯杯凉凉的啤酒灌下肚,爽的不行。
“咣~”
我们碰了碰杯。
“陈师兄”
“小师妹”
“祝你前程似锦”
“祝你万事顺心”
“干了!”
“干!”
我们俩果真像两个深夜出来偷酒喝的在校生,什么生活,什么工作,一切的烦心事全都没有,只是想痛痛快快的放纵下自己。
我看着碰杯洒出的酒沫泼在我的手背上,泡沫迅速的消失,只剩下一道道水痕。
都说“酒壮怂人胆”,我这几杯酒下肚,说话的尺度就大起来。
“陈诵,说真的,如果在学校的时候,我先看到的是你,不是王浩琛,现在或许就都不一样了。”
“嫁给他,你后悔了么?”他饶有兴趣的问。
“我不知道,但是若让我知道这结果,我必不会再这样来一次。”
“你听说过岁月之书的悖论吗?”他问
“什么?”我有些不解。
“一个人站在岁月之书前,这本书按时间先后记载了一切历史与未来的事件,这人手持放大镜,翻动薄薄的纸页,就可以知道他未来会做什么。比如,根据书里记载,她按自己的生日买第二天的□□,会中一等奖。但是,她偏偏不这样做,什么都不买。于是悖论就产生了,因为岁月之书永远是对的,而按照他的自由意志,永远可以做出其他的举动。”
“你想说什么?”
“自由意志与岁月之书只能选择其一,我们总说如果我知道结果,如果我知道结果。但你并不知道其他人是否选择了岁月之书,或许他们早知道结果,但却一直在按照已知的轨迹进行,说出该说的话,做出该做的事情。”
“我想说的是,你当初不管做的什么样的选择,一定是你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够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我想了想他的话,在我人生的这28年来,似乎在每个要后悔不要后悔的节骨眼上,我也都会用类似的理由来宽慰自己。
“我当然会选择自由意志,循规蹈矩的做事情,太无趣了不是吗?”
“凡凡,我说的对,你是个浪漫主义的人。”
他笑了笑,我们又喝了一杯。
……
“那你呢?我一直在讲我自己,你却从来没有说过你的事。”我说。
“我的……什么?”
“你的故事呀,你的家人,朋友,曾经的经历……”
“有些人喜欢讲故事,有些人喜欢听故事,很多年我做惯了听故事的人。把听到的故事条条理理地讲出来,却从没怎么好好讲过我的故事。”
他坐的正了正,给我们俩又添上酒,说:“你愿意听?”
我脸上已有些热热的,我用双手冰着脸颊,乖巧的等他讲:“我很乐意能多了解一下你。”
NO.20
如果你与一个人的关系,能在短短两顿饭的时间就获得了如此突飞猛进的进展,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吧。
第一顿饭之前,我只是因酒后失言而尴尬不堪。
第二顿饭之前,我也还于“他大概对我没什么意思吧”而有些许失望。
而现在,我单手撑着头醉得有些迷离,我却连他幼年养过的一只金毛叫什么名字都知道了。
我知他做律师算得上是子承父业。
我知他有一个在一岁半时染病去世的双胞胎弟弟。
“我对他,竟是半点记忆也没有了。”他说及此事,闭着眼睛深深地蹙了蹙眉。
我却感觉他更像是悔恨自己没有印象,而非伤怀弟弟的离世。
我知他曾有一段十分美满与辉煌的少年时光——父亲是当地颇有名气的检察官,家境优渥,父母和顺,“加之当时功课做的很是不错,很早就被父亲寄予厚望,算得上是人人艳羡的家庭了。”
我知他在十五岁的时候,父亲因涉嫌受贿而锒铛入狱,两年后亡于狱内。
“我和我妈去看他的时候,他有些绝望的给我们说,同他一起服刑的,有一半都是曾经他亲手送进监狱的。和一群恨自己的人整日在一起,一定过的不顺利。”
他说起这些话,并无什么波动,却像是在讲一些别人的故事。
大概经过了大喜大悲的人,都是如此吧。
我知他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年幼的妹妹,几度辗转谋生,而他因当年要高考,便留在家里继续完成学业。后来他考上了S大,母亲改嫁,他便不再过问家里的事,自谋出路。
听完这个故事,我有些心惊,又有些心疼。
生长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里,我能记起的冲突无非是,这次考试退步了,半夜和男生发短信被妈妈发现了,爸爸出门应酬一身酒气的回来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想到真的会有人在我还因为一条裙子而撅着嘴和父母怄气的时候,经历这种人生的大起大浮,我感到一丝幸运。
老天爷在给人安排命数的时候,还真是有些偏心。
“你很你父亲吗?”我问他
“恨过,当时我曾怨他,为什么这么不负责任,做事不计后果,就这样撂下了母亲和妹妹。”他把弄着酒杯答。
“但是后来,我接了这么多案子,见过了太多的任何事,我发现,人们做任何事的动力就只有两种——利益和一口气。”
“有人为了追求利益而不断的以身试险,比如我的父亲,也有人为了图一时之快而做了好些让自己后悔的事。这样想着,许多不理解的事也都可以被理解了。”他仍是平平缓缓的语气。
“可是我并不原谅他,你或许会觉着我有些冷血。他既然做了错事,就理应经得起被怨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