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云雀 翠儿篇（三） 那是一首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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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首很奇怪的曲子。你乍一听，是欢乐的，听着听着就伤心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从何而起。就好像大晴天里落了雨，太阳还高高挂着。这感受我无人可说，何夕却似乎懂得。我看见他的神情，就有了一种预感，他身前那堵厚厚的墙正悄悄裂开一条缝，秘而不宣地，透出一道细丝般的光亮。
期冀一瞬间盈满了我的心。我的脑子飞转起来，拼命算计着，要想出一个办法。我所有的动作都刻意放得迟缓，转头，举目，将眼神徐徐望进深巷。扬琴悠悠，余音尚存。我叹息一声道：“这么美的名字，定也有个极美的故事。”何夕略低了头看我，问道：“这曲子还有一首唱词，你可听过？”我没有听过，自然是好奇的。他未等我答话，已兀自念了出来。
“云雀云雀，无啄我粟。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啾啾来求，心如结兮。彻彼桑杜，衔泥捋荼。云雀有巢，之子于归。”
我听罢，坦然地摇摇头：“听不懂，你给我讲讲吧。”何夕眉眼间对我不再是冰冷的、不耐的，而是像看着全无威胁的小兽般，露出一点温柔的神色。他并不搭我的茬，四周看了看，思忖片刻，简单道：“你随我来。”
于是我们换了位置，他在前面走，我亦步亦趋跟着。他领我来到一处门头，那门头做的极精致，艳丽的琉璃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两扇朱门紧闭，上面嵌一对狮口的铜拉环。何夕拉起拉环，不紧不慢叩了三声，门立刻开了，着长衫的门人屈身相请，门内灯火通明，十来个灯笼悬挂在院内各处。我有些怯了，这处处华丽的样子与我实是格格不入。一位女子翩然而来，浅桃色的夹袄映着光洁的肌肤和润泽的嘴唇，她弯腰行了一礼：“何公子许久不来。”说罢，她站起身，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我便没有了胆怯。凭你是什么地方，我沈翠难道来不得。我瞧着前方，挺直身子，跟着那女子与何夕一起走进一处厢房。何夕吩咐道：“几样家常菜便好了，你们看着办。”那女子顺从地应了退下。我四下打量，只见一张圆桌立于水磨石地面上，天青色的桌布缀着一圈流苏，桌上一个细高的瓷瓶，里面插一枝染成红色的银柳。何夕开了半扇窗，窗外明月高照，晚风吹进来，却不觉得冷。
“这家私房菜我曾常来，”何夕坐到桌边，看着我道：“你该吃些东西。”我这才突然觉察到饿，何止是饿，简直饥肠辘辘。门帘被人掀开，是那女子来上茶。漆黑的托盘里放着雪白的茶盏和茶壶，女子一一摆上桌，将茶盏斟满复又退下。茶汤清亮，飘出淡淡热气，何夕伸手取过呷了一口，那姿态浑然天成，雅致极了。他穿一件青色的锦袍，上面绣了细细的银丝纹样，束一根三指宽的腰带。房内只有我们二人，他的一切都纤毫毕现，好似放大了般呈现在我眼前。我一面听着自己的心跳，一面找话道：“对不住，这样纠缠一通，让你饿到现在。”
何夕放下茶盏，给自己又添了一杯，一点雾气横在我们之间，或许能将我发烫的面色遮掩几分。他端坐，正面向着我，开口道：“沈姑娘，我与你素昧平生。而今天几件事下来，我知你与一般女子不同。你的心意我万不能受，但你若有难处，我愿尽力相帮。“这拒绝是诚恳的，也是不留余地的，倒在我意料之内。我镇定了思绪，好好坐下，平视着他回道：”何公子，你心善，愿意因为一点小小的机缘就善待我。但你并不能帮我什么。我的心意，我的处境，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再问也是无济于事的。”
“你不回家，差点投身青楼，”何夕的手指轻叩茶盏，“如果这样也不肯让人帮一把，那你也没有多么看重自己。你不愿意，我不勉强，我与你好好吃顿饭，算是报答你的心意。出了这家店，你要为妓为娼，就真是你自己的事情了。”我微微一震，今日离家前的事情又浮现在眼前。我几欲作呕，使劲甩了甩头，那令人窒息的恶心却压得我喘不过气。何夕似是一叹，偏过脸去：“为难自己，又是何必。”我捏紧拳头，像是被人碰着了疮疤，反唇相讥道：“那你又是何必？睹物思人人不在，白白在湖边伤心。”
何夕的神情刹那间变得冰冷。他的侧颜有美好的轮廓，可那轮廓现在如冰山般冷峻。我恨死了自己，却管不住自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是各自苦撑罢了，你何须摆出一副善人的姿态来帮我。我不稀罕。”我绝望了，我正把所有的大门一扇扇关死，浑身的尖刺都膨胀开来，收不住，收不住。这尖刺刺伤一切接近我的人，无论是我恨的还是我爱的，无论是伤我的还是惜我的。
这真不是一个上菜的好时机。桃衣女子领着小厮进来时，身形明显一滞。然而她是极聪明的，立刻摆了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容，从小厮捧的托盘里一盘盘地上菜。她的手绢掐在腰间，柔软的唇吐出阵阵香风：“何公子来得晚了，厨房也没什么好货，这鸡汤是午后就熬上的，本是准备用做明日早膳的底料，现也拿来凑个数。这风干的笋丝倒是很受最近食客的喜爱，咸中有鲜，不妨一试。这炒紫葵看着虽简单，但胜在新鲜，紫葵是后院现摘的，现在正是好吃的时候。这几样糕点不值一提，都是寻常花样，只味道尚还过得去。招呼不周让两位久等，请慢用。”
女子的温言软语与饭菜的香气弥散开来，我又想哭。雪白的松糕上撒着一层芝麻、一点枣丝，衬得白糕那样绵软，那样香甜。我觉得身体里有根弦在松动。我抬头看何夕，他也正瞧着我。女子与小厮退下，我问道：“你说你要帮我，可还算数？”他回道：“我何尝是帮你，不过是救赎我自己。”
我的眼泪掉下来，和着松糕的味道进了嘴里，也苦也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云雀 翠儿篇（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