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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交集 何夕篇(二) 烟花巷的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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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巷的巷口,我拽着一个陌生的姑娘。她急欲甩脱我,我却像个登徒子般抓着她的手腕不放。天堂地狱只在一念之间,踏出了这一步,便如阴阳两隔一般,再不能回头。我忽然想起一个时辰以前,在同栖湖畔,她可也是这般看我,我仿佛徘徊在生死的交界线上,她用尽全力,只想把我拉回来。
我忽而心头一软。
沈翠听我的话,仔细去看了那巷子。她看到有美艳的年轻女子扶着醉汉在路边呕吐,几个男人在那醉汉身后,各搂着不同的女子,放声嗤笑。男男女女的笑声放浪而刺耳,她的脸上泛起一层恐惧,然后是深深的厌恶。我问道:“还要去吗?”她使劲摇了摇头。我松开她的手腕:“罢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的眼睛望向别处,许久才说话:“我并不想你送我回家。那里虽不是污秽之地,却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无奈道:“再不好也比流落街头要强,你与家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为难自己?”她慢慢垂下头,用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漠口吻答道:“没有什么恨,只是,也没有爱罢了。”
我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那声音,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家庭,让一个豆蔻少女宁愿在危险之地徘徊也不愿回去。但我实在是不能再勉强她。
巷子里有叮叮咚咚的琴声传来,是扬琴。略带香腻的空气中充斥着轻佻的嬉笑,这琴声算不得响亮,却格外清越不俗。她侧耳,脸上竟缓慢浮现出浅淡的笑容,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爱听这曲子,听了又高兴又难受,可惜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一阵眩晕,喉头被剧烈的情感哽住,几乎落下泪来。
她讶异地望着我:“你眼眶红了。”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云雀。这首曲子,叫云雀。”
青荷不擅音律,喜欢的多是清丽明快的小调。平日里哼唱几句,音也不准,我常拿这点与她玩笑。有一回我们路过一家琴铺,店老板大概是为了卖琴,正在店里抚弄着他的扬琴,弹的正是这一首旋律。我并未留意,青荷却站住了,呆立片刻,扑簌簌掉下泪来。
我大惊,急忙询问缘由。青荷满脸泪痕,向着我道:“这曲子又喜又悲,我听了格外难受。”我细听,只觉得旋律活泼,如四月暖阳般明媚,何来半点悲伤?我带着青荷走进店里,问老板道:“这是什么曲子?”老板是个年纪比我略长的青年男子,见青荷梨花带雨的模样,微感意外:“这曲子叫做《云雀》。云雀鸣声高亢,振翅时鸣唱,以此求偶。”我又问:“我妻听老板弹奏此曲,心中感伤以至落泪,我听来却只觉得欢快。可有什么玄机?”
老板略一沉吟,直接向青荷问道:“夫人可曾到过中原?”青荷连连摇头。老板继续说道:“中原一带有个流传甚广的民间故事,说的是云雀仙子。仙子本是凡间一只普通的雌云雀,春季里情窦初开,与一只前来求偶的雄云雀相好。双宿双飞之后,两雀诞育儿女。然而雄雀一次觅食中被陷阱所捕,从此被人养在笼中,雌雀养育儿女之余日日寻找,终于有一天与雄雀相见。雌雀立誓待到儿女长成,她定要来救她的夫君。真的到了那一天,雌雀寻来此户人家,却见人去院空,夫君不见踪影。她欲再寻,却被顽童的石子伤了肚腹,奄奄一息。最终她仍振翅高飞,一路泣血,死在寻夫的路上。天神为其所感,化其为云雀仙子,为世人所供奉。”
青荷听得入了神,不禁又面露哀伤:“成了仙子又如何,最终是不能团圆。”我揽过她双肩,抚慰道:“不过是个故事,你何须当真。”老板也来劝:“是了,一个传说罢了,”接着话锋一转,谈起曲子来:“这首《云雀》,是当地有名的曲子,中原人还有唱词相配。但我们江南一带其实少有人听过。它只取了故事的前半段,从雄雀求偶到共筑爱巢,都是喜悦的部分。夫人不知道这故事,却能从这喜悦里听出悲切,也算是谱曲人的知音了。”
青荷奇道:“这又喜又悲的调子,竟是谱曲人有意而为之?当真是高人了。”老板含笑点头:“只是世人能听懂的不多。夫人是有缘人。”青荷略有些羞赧:“我不通音律,误打误撞罢了。”老板取过扬琴,递到我手上,郑重道:“琴赠知音,还望公子与夫人成全。”我与青荷面面相觑,家里并无人会弹奏,得了也是浪费。然而几番推辞不过,给钱也不收,我们只好把赠琴带回了家。此后青荷除了作画之外又多一个爱好,便是敲琴。叮叮咚咚,咚咚叮叮,胡乱敲打的音符随心而出,虽然吵耳,却也可爱。
我的亡妻的一切,都是可爱的。她去了,我也心如死灰。唯有不时在窒闷的日子里闪现的,那些让我忆起她活着的时候的细小事物,会在我心里掀起惊涛。我又看着这个叫做沈翠的姑娘,第一次,好好看她。她双肩瘦削,眉毛杂乱,挺直的鼻梁下薄唇紧紧抿着,整个人好像随时要战斗。她不像青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相像,然而她们听过同一首曲子,生出过同一种喜悲。
只为这一点点的关联,我便不能不管这个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