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火》夜雀

8、幽冥惑兮（8）

　　“祭司大人，不知圣临有何吩咐。”常星俯首敬道。常星是族中的这一代的司史，除了记录当代之事外，他对这些年的历史也颇有些研究。他家外看与普通人无疑，可家中堆了几屋子竹简书册——待代星作古后，这些也将归入藏书室。

　　同时，常星，本是兮谣的生身父亲。

　　“父……”兮谣站在屋中，居然感到无处安放手脚，动了动嘴，险些叫出父亲来，最终还是忍住了冲动。被选为侍童的那一天起，他就和父母亲友再无干系了。他现在是祭司，在族人面前，他代表的是神，神怎么可以自降身份呢。

　　“我想请教，百年前来此的云克屹一行人。”兮谣道。

　　“云克屹……他当初在我族可闹出了不小动静。涉及一些事，史册中记录十分模糊——我也是听前几代的司史提到过，才对始末略有耳闻。”常星对这个名字显然不陌生，缓缓回忆起他了解的事情，“他自称是中原游士，想历遍世间奇妙之地，记录在案流传后世。当时他来到族内，族人自是以待客之道盛情相待。可他却私自与族中一个女孩有了纠葛。为了此事，当时族里闹了好久，最后祭司出面说随他们去，这才逐渐平息。”

　　“发生纠葛？最后如何了？”

　　“似乎是那女孩跟着他走了。”

　　“走了？”兮谣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祭司……是铭殊祭司吧。他为何包庇他们？”

　　“这……恕老仆无知。”常星犹豫了一下，却没说下去。

　　“你说似乎……怎么，难道还有别的可能？”

　　“因为那一天夜里，他们两个一同消失了。夜里无人敢出，所以……不知发生了什么。”

　　“是么。”兮谣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只是……”常星欲言又止。

　　“嗯？”

　　“那女孩之前被关了起来，按理云克屹不知道她在哪才是。囚室也好好的，所以……”常星不再说下去。

　　“明白了，多谢。”兮谣缓缓吐了口气，点点头，缓步走出屋子。

　　“等等，祭司大人……还有一事。”常星突然出声。

　　“嗯？”

　　“那之后几年，又有人见到了云克屹，不过时近日暮，看得不真切，族人与他不熟，也不敢肯定。”

　　“几年……大约呢？”

　　“大约，六七年后。”

　　“今日之事，切勿外传。”兮谣浑身一震，沉声道。他在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径直走了。

　　常星这才抬起头，看着已经空落的屋子，手握成拳，却不知改捶哪里，最后还是放下，重重叹了口气。里屋年过半百的妇人走出，嘴唇哆嗦了很久。两人相视，常星最终闭眼，再次叹了口气，而妇人默默流下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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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林。

　　女孩已经醒过来了，云犹豫再三让女孩自己做决定要不要吃术容带来的果子。女孩倒是毫不犹豫就吃了，果然同术容所说，吃下去后感觉神清气爽，初醒时的疲惫感很快消失，精神比之前还好。

　　“那，我们有危险？”女孩昨晚才见到闲紫，便失去了意识，现在才慢慢听男孩复述了昨夜之事。

　　“大概吧，要看祭司是什么样的人了……不过，我也并非没有防备。”云心事满满地躺在一根粗树枝上，现在担心也没有用，好不容易来了，总不能说走就走吧。何况，就算无法得到豢魂之术，他也不能一走了之，那个秘密虽是他的筹码，可是若祭司执意不愿为他施展豢魂之术，他也必须把这个秘密告诉云白族。

　　“两位，祭司有请，请随我来。”正想着，不知哪个阴影里又冒出个人影来，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飘飘的袍子，提着盏灯笼，笑着向他们行礼。来的是南水。

　　侍童。祭司已经做出决定了么？

　　云从树枝上翻下来，点点头跟了上去，女孩也连忙跟在云身后。

　　南水将两人引至三界河，兮谣正在等着，看向他们的目光深邃。南水向兮谣行礼后便离开了，河边只剩下他们三人。河水哗啦啦地流着，河里的鲑鱼也轻松自在地摆着尾巴，午后的阳光正艳，景光明媚。

　　“祭司大人可是有了决定？”云开口。

　　“我大约知道你的来历了。”兮谣直视他，道，“你还要回到中原——豢魂带来的力量，你也知道，若是有人因此觊觎我族，当如何？”

　　“那与我何干？”云摇摇头，“外有暗林，内有魂卫。你怕什么呢？若是再不决定，就晚了吧。”

　　“你若是再不说明白百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不介意用些特殊的手段。”兮谣的语气也不客气起来。

　　云默然，似乎在思考权衡。兮谣很耐心地等着。

　　“既然可以强行搜魂，为何不直接用强？还要费事与我商议？”过了一会儿，云抬头，问。

　　“取灵术对你伤害极大，若你自行说出，我何必伤你？”兮谣道，“云白族对客人，向来不坏。”

　　“是啊，所以，祭司大人可不能随便伤了这两位小客人。”突然，一声清冷突兀的声音从旁传出，一棵桦树后走出一个紫色的人影。依旧是紫色的短衣，紫色的褶裙，紫色的腕带踝带，紫色的瞳。只是今日闲紫手上却拿了一根火红的骨杖，杖首是火焰模样的玛瑙，火焰中似乎还有什么兽的模样，认不清楚。

　　“赤乌杖都拿出来了，闲紫，你又做什么？”兮谣皱眉，语气非常冰冷，已是动了怒。

　　闲紫仿佛没有听见一样，施施然走向前，插到祭司与两个孩子中间，清清楚楚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许你对他们用强。”转过头，突然笑盈盈地看着两个孩子道：“别怕，只要有我在，你不想说，他就没法逼你说。”这一日间，态度居然直接变得如此彻底。

　　“闲紫，你不觉得有些过分？”兮谣双手从侧抬起，是施咒的起手式。周围的风开始绕他吹动，树叶也被卷了起来。

　　“呵，祭司大人在这个位置坐久了，一直没人敢忤逆你。突然听我这话，太刺耳了是不是？”闲紫脸上眉眼间仍有笑意，语气却冷嘲热讽。手上动作也不慢，赤乌杖上火光暗显，似有一声嘹亮的鸣声从杖中发出，从心里响起。

　　兮谣瞳孔一缩，赤乌空竹鸣，看来闲紫是真的想和他动手！

　　他顺手一拂，一股风卷向闲紫身后，闲紫没有理会。这团风裹住了两个孩子，把他们带开二三十丈远，而后，两人都不再理会这两个孩子。

　　毕竟，这两个孩子只是个借口，他们之间的纠葛本来就存在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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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离殿。

　　南水从三界河边回来，惊讶地看到流岚居然坐在赤离殿外的石头上，他闭着眼，身前浮着十几块石头和一堆杂草。流岚腿脚不便，自从来到赤离殿就极少出门，平时不是呆在修行用的巳未室就是呆在卧房，还是靠她和断竹搀扶，才能来回卧房与巳未室之间，他经常是直接睡在巳未室的。大概也因为无法动弹，只好沉心修行，他修法比她与断竹都快得多。

　　“流……”南水有些担忧地想问，就看到一旁的断竹示意她别打搅。

　　“怎么了？”南水小声问。

　　“刚刚他叫我扶他出来的。”断竹也小声道，“流岚哥的脸色很糟糕，我也有点担心，但他叫我别打扰。”

　　“我，我还是去找祭司大人看看吧？”南水也看出流岚的样子不对，说着就要走，被断竹拉住。

　　“流岚说不要找祭司大人。何况，祭司大人有事，我们先别打……”断竹话说到一半，突然一脸惊恐拉着南水后退了好几步。

　　只见流岚面前的石头突然接二连三爆炸，碎石飞射，山地上原本的石头被碎石击中，也开始爆炸飞射，原本浮在流岚前的杂草突然自燃，也突然不受控制到处乱舞，从面前划过时方能感觉到那温度之高，绝非普通火焰。一时间赤离殿前一片混乱。

　　“咳咳！”流岚猛然睁眼，紧接着咳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挂在唇角，和异常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流岚！”断竹撑开掌，念了几个音符，面前空中生出无形的盾，挡住依旧在飞射的石块。南水也一样用自己习惯的咒术挡住这异象的攻击。只是碎石击到护盾上，却同预料般被挡落，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反射出去，又毫无征兆地改变轨迹，四处乱窜。

　　“回去，退回去！回赤离殿！”流岚喝道，同时双手迅速掐动，口中咒语念得听不清，只是不知此术何效，飞石燃草仍不见停下，也未保护自己，几瞬之间，流岚身上被碎石划破了好多处。而与赤离殿相连的草木眼见就要烧起来，赤离殿也不免遭殃。

　　“灭！”南水连忙施术，想要熄灭地上的火，不料术才施出，火势陡然变猛，直冲她而来。

　　“南水！”本已退回赤离殿的断竹一惊，未及细想又冲了出来，挡在南水面前，这才想到他的本事与南水不相上下，根本无力抵抗这妖火。心一下子落入冰窟，勉强施了个防护的咒术后，闭上眼睛等着自己被烈火吞噬。

　　想象中的灼烧并未来临——

　　“退！”流岚的喝声适时响起，突然赤离殿前狂风乱作，火焰瞬间熄灭，飞石也化作粉末。

　　“快走！”流岚借风腾空而起，又念咒改变了风向，一股力托住身体，流岚借势一手拉住断竹一手拉住南水，然后一头摔进了赤离殿。

　　殿外寂静下来，留下一片狼藉。

　　“流岚！”“流岚哥哥！”

　　断竹和南水翻了个身就爬了起来，殿外已无异状，可此时他们是说什么也不敢离开赤离殿了。流岚把他们拉进赤离殿就晕了过去，口边全是血，身上也伤得可怕，但是两人还未学会传音术，无法通知祭司，只能先稍微处理伤口后让流岚躺回卧房。

　　“我没事。”就当两人不知所措时，流岚虚弱的声音却响起。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更是没有血色。

　　然而还不等断竹和南水放下心来，流岚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叹道：“有事的，是祭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