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火》夜雀

6、幽冥惑兮（6）

　　暗林中，云感受到背后的风声，本能向前一翻，顺势拔出了他背在身后的剑，只是那剑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还是明显太大太重了一些，很不顺手。

　　“你是……魂卫！”待他站稳，才看清落在他身后的紫衣女子，思忖片刻后，惊呼起来。不过很快，云想起了祖书上对魂卫的记录——唯诛恶魂，便稍稍定下心来，迟疑着把剑收了回去。“魂卫来此，有何贵干？”

　　“吓到你了？真是抱歉。”闲紫语气冷冰冰的，倒是一点没有道歉的意思，毕竟从人家背后冷不丁跳下来，就没存着好好说话的意思，“刚才你们说的，什么意思？”

　　“祭司大人叫你来的？他答应了？”云皱眉，一边慢慢挡在了女孩的前面，看她这语气极不友善，只怕是来找茬的了。

　　闲紫不置可否，刚刚在兮谣那里才憋了一肚子火，而这两个在她看来不堪一击的小孩居然也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她突然看了看小心翼翼躲在男孩身边的女孩子，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笑容中藏着不屑。闲紫悠悠伸出手指，轻轻一勾，女孩的神情一下子呆住了，嘴巴一翕一张，咿咿呀呀开始吐着各种音符，有时像在挣扎的呓语，有时又像是在说什么咒语，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面，手脚僵硬。然后，她开始慢慢挪动步子，一步步朝闲紫走去，走了四五步，手也开始摆动。

　　云猛然跃起，一掌打向后颈欲把她拍晕，可女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和反应，回手就挡开了。云知道女孩不会武，这般强行反应对她损害极大，只得暂时罢手，可不料女孩却开始突然对他进攻。一拳一脚，动作笨拙了些，却也有板有眼，而且记记生风，都是带上内劲的。云躲了几招，女孩居然越打越勇，越打越快，出手也越来越重。

　　云当下不再躲闪，硬挨了两拳后迅速点上女孩几处穴位。然而出乎意料的事，女孩丝毫不受影响，转眼又被踹了一脚。

　　“你做什么！”云怕伤了女孩不敢再还手，向闲紫怒喝。

　　“说吧，铭殊祭司怎么了？那个秘密是什么？告诉我我就放了她。”闲紫动了动手，女孩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他。

　　“呵，我还当云白族民风淳朴，原来也是些不要脸的家伙啊。”云冷嘲道，丝毫没有要妥协的样子，再次拔出了背上的长剑，“既然想翻脸，那就来吧。”

　　闲紫挑了挑眉，她倒是没想到这少年会这么说。本以为这两个孩子就算不在乎自己，也一定很在意对方，谁知竟得到这样的回答。

　　“既然这样你都不肯说……”闲紫左手支颐，手肘撑在右手背上，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盯住云，“那就再换个方法。”

　　云被这一眼盯得胆寒，他胆子绝不小，否则也不会敢单枪匹马还带个拖油瓶闯过暗林，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张口就要人家的禁术。可是这女子的目光指着灵魂，而且目光中也有威力似的，看得灵魂生颤——方才祭司也是这样看他的，只是没有带上这种震慑。

　　灵魂受制提不起战意，咒师果然厉害，云自知以他的武功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可能才冲上去一步下一瞬就被对方控了魂。

　　“不过是同归于尽，不知道那个秘密，你们也活不了几天。”云突然冷然一笑，毫不迟疑地就一剑往自己心口刺去。

　　铛。

　　离胸前还有一寸的时候，剑就再也刺不下去了，接着长剑被一股力量生生扯开，云没能握住，一松手，剑在空中一翻，落在地上。

　　闲紫伸出的手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刚才那一下，她也被吓到了，她可没有要伤他们的意思，要不是反应快，就酿成大祸了。

　　那什么“你们也活不了几天”，虽然不信会有那么夸张，但这小子言之凿凿，万一真的事关生死，兮谣没做决定前，她可不能擅自把关系搞僵。这点轻重，她还是识的。

　　心里暗恨失算了，闲紫又动了动手，女孩眼中一亮，又恢复了神采，只是下一瞬，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她没事，休息几天就好。”闲紫窜上了林间藤条，已经不见身影，但冰冷的声音依旧清晰传来，“我今天来，祭司不知道。哼，小看你了。”

　　呼——赌赢了。

　　云把剑收回去，抱起女孩，眼里阴晴不定。祭司不知道？不是说，魂卫除了可自行歼灭恶魂外，其余一切皆须遵祭司之令才可行事吗？看来这云白族的水，也比他想象得深。他大仇未报，怎么能死，以后得多加小心才是。

　　至于女孩，他不懂什么灵魂之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事……

　　“嘿，小子，这个拿去！给她吃了，立马就好了。”才松了口气，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二十出头的少年从他们身侧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翻出来，笑嘻嘻地摊开手掌，一颗橙红色的、长得歪七扭八的果子。

　　他的服饰和刚才的女子差不多，短衣短裤，不过颜色正常多了，是用兽皮缝制的，天晓得那女子一身诡异的紫色是从哪里染的。腕上踝上没缠护带，不过小臂和小腿都绑了皮制的护臂护腿。他也留着长发，在云白族里倒是罕见，除了祭司，似乎也只见他一个男子留了长发——不过，也可能是学法之人才留长发，来这儿半个多月，平日见的也只是普通族人。

　　“能让闲紫姐让步，小子，厉害啊！那一下我都看呆了！不过你还真不要命啊，没看出来闲紫姐没恶意吗？”这少年面容十分清秀俊美，一双眼睛似有水波流动，乍看还有点像个姑娘。不过这咋咋呼呼的样子，真是妄费他这副好面容。

　　“你又是谁？”云把女孩放到他们自己搭的床榻上安顿好后，警惕地看着少年。没恶意？没恶意才怪呢。

　　“魂卫啊。对了，我叫术容，刚才那姑娘，叫闲紫，是我们的头儿。”少年笑笑，一蹦坐在石头上，翘着腿，漫不经心地道了个歉，“刚才得罪了啊，闲紫姐今天心情不好，不过嘛，我也没见她心情好过。”这最后半句，却是小声嘟囔的。说完，术容信手把那果子抛给了云。

　　云接住果子，这果子长得奇怪，不过散发着一种清香，有点像柑橘的味道，闻着就神清气爽。查看了一番，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更不知道该不该给女孩吃下。毒定然是没有的，就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后招了。云白族奉火为圣，不过最擅长的，还是灵魂方面的事情，一颗果子能做什么，他还真不敢说。

　　“喂，好心好意送补品来的，你能不能别这么把怀疑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术容翻了个白眼，“我要是想做什么，还要那么复杂吗？我们对你们两个小不点可没坏心思，不然，你以为就凭你那点武功，能走过暗林啊？可告诉你，云白族因有人烟，厉害的鬼魄和找不到食的猛兽都是聚在这一带的，前面的路你闯过来了，算你有点本事，可到了这附近，要没有我们，你早被鬼吃了。你的武功可打不到鬼吧？”

　　云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喂，我们云白族对你们不坏吧。又是送衣服又是送吃的的，还请你们来族里住，是你们自己偏要呆在这鬼森森的破林子里。”少年又翻了个白眼，从石头上蹦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得得得，吃不吃随你，随你。我走了，哦，别告诉闲紫姐我来过啊……不对，她肯定能知道，唉。你们，好像是不是和祭司大人还有牵扯？那下次见到祭司，可别说见过我和闲紫啊！”

　　“你等等。”云叫住他，犹豫了一下，道，“多谢。”

　　“呦，不容易啊。”术容嘻嘻笑起来，又凑到云的身边，附着他的耳朵神秘兮兮的问，“信了？那你，能不能告诉，你们怎么招闲紫姐了？那个什么，铭殊祭司……挺耳熟的名字，唔，记不清是谁了，他又怎么了？告诉我呗，我不会告诉闲紫姐的。”

　　云奇怪地看了眼术容，本以为他是那疯女人一路的，现在看来只是半道上才听到两句，然后自说自话来凑热闹。

　　“无可奉告。”

　　术容又像是噎住了一样，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三窜两跳也消失在林间。

　　说来也怪，这两人只要一消失在视线，就再也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了。不对，应该说，即使在面前，也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这暗林白天就昏暗不清，到了晚上更是黑漆漆一片，一个火堆把营地照亮，周围阴影里就更看不清了。若是有人监视，根本无从察觉，往后交谈须加谨慎了。云白族，果然还是有些本事的。

　　云依靠在树干，没敢睡。

　　刚才那紫衣女子，她对灵魂的控制简直出神入化。不仅如此，夺他剑的那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法术，总之绝不是武学中的本领。听说历代侍童中天赋最高者会成为祭司，其他人归入魂卫，那么兮谣祭司的本事比她应该还要高。他自认不敌那女子，更不会是那个祭司的对手，如果那个祭司真想知道那个秘密又不愿传授豢魂之术，直接控了他的魂也不失为一计，听说云白族是有这样的法术的。

　　云的心渐渐沉入谷底，他一定要学会豢魂之术，不过眼下，也许应该考虑考虑如何自保了。总不能把性命托付在他们的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