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火》夜雀

5、幽冥惑兮（5）

　　“见过祭祀大人。”两个孩子看到他在等他们，一点也不意外。稍大的那个男孩行了一礼——是按云白族人对祭司的礼行的，足见其对云白族了解之深。女孩躲在男孩身后，攥着男孩的衣服，但眼神里没有怯意，坚定、执着，倒是……和她有几分相似。

　　兮谣忽然恍惚了一下。

　　男孩有十四岁了，已勉强可称得上是少年人，另一个女孩九岁不到一些——神力是不会判断错年纪的。他们看上去还算精神，不过那男孩腿上受了点小伤。

　　容貌是中原人的容貌，可他们身上穿着的，是云白族人的服饰。想必一路闯来，衣裳早就破烂了，是族人好心给他们送去了衣物吧。男孩身后背着一把剑，腰间插着两把短刀，也不嫌重。倒是那把剑中似乎隐约有些奇妙的咒阵，让兮谣惊异了一会儿。

　　“二位何人？”

　　“祭司大人可以叫我云，她……她是我妹妹，你别管她。”云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冷。

　　“我想知道的是，你们是谁？”兮谣又问了一遍。本来，他是想暗中用上神力直接问个明白，不过想想两个孩子来意未知，用神力盘问可以说是有翻脸的意思的，那样过于唐突，好端端的，他也不想让人误会。

　　至于说这女孩是他妹妹，这谎话他应该也知道瞒不过他。以兮谣的神力，一眼就知两人完全没有血缘关系。那个叫云的少年对云白族了解，应该知道神力的种种用处，再说两人的作态，也全然没有兄妹的样子。

　　“我想来做个交易。”云坦然地说，“我希望祭司大人帮我豢魂。”

　　这回，兮谣眼神瞬时冷酷下来，周围的空气也随着阴冷了几分，他厉声喝道：“那是我族的密术，也是我族的禁术。你从哪里知道？”

　　“祖上留下的书中提及的。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祭司大人一个，你们族的秘密。”云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倒是一点不客气，目光更是无畏地迎着他，“大人现在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就在林边等着，迟早大人会需要这个秘密的。”

　　“我觉得，也许现在杀了你会比较好。”兮谣动了杀意，他不在乎什么秘密，反正云白族上千年的传承，不知道的秘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反倒是对云白族了解如此深厚的外族人，才是实打实的威胁——云白族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那些贪婪的人们。

　　只是，夺人性命是大恶，咒师忌讳这些，否则他才懒得废话。

　　“那样你会后悔的。”云一点不怕，“那个秘密，是关于，铭殊祭司的——你已经注意到了吧。”

　　兮谣手上凝聚的已经化为利刃的神力一点点散去了。他的手在颤抖，以至于手腕上未解下的铃铛一直铃铃琅琅轻响个不停。

　　乍闻铭殊的名字，他乱了神。

　　他知道如今谈判已落下风，然而，他没能忍住。

　　三人相视无言。

　　祭典完毕后的祭坛四周早已经变得冷清，熄灭的火烛飘着淡淡的一缕缕青烟。不远处族界中喜气的舞乐锣鼓声隐约传来，还有小孩子肆意的欢笑。

　　族人不知道危机已然迫近，可是他知道。铭殊，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

　　“铭殊祭司么。哼，你对我们，还真是很了解啊。”兮谣认真地打量起面前的男孩，他的目光直穿灵魂。

　　漫天的血，背叛，绝望，痛苦，之后是仇恨，一种压抑的仇恨，他的灵魂很冷，好在还交织着一点点温暖，不至于让他发疯……一个十四岁男孩，到底经历了什么，会有这样的心？他的恨让他的魂魄变得非常强大，如果他现在死去，他的灵魂无疑会变成可怕的恶魂。

　　兮谣很少会去看人的灵魂。但他知道，非是刻骨之恨不会让灵魂变得如此冰冷。

　　“你在看到什么？”云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开口，“祭司大人也已发现铭殊祭司的异状了吧？做不做这个交易？”

　　“那么，你先告诉我，我再决定这个秘密是否值得我用豢魂之术。”兮谣道。

　　“关于……他为什么会这样，以及，如何使他脱离禁锢而不至于带来灾厄。”云道，“若是我告诉你，你毁约，要怎么办？我要先豢魂——反正那个秘密对我而言毫无价值，不必担心我不说。祭司大人想好了，就来暗林那里找我吧。”说完，少年一把拉起女孩的手臂转身，身影没入了黑暗。

　　兮谣皱了皱眉。

　　豢魂之术乃是禁术，不可能轻易告诉外人，若是那个孩子将来在中原肆意妄为，云白族迟早会再一次暴露在那些贪婪的人眼下。再者，这两个孩子来历蹊跷，张口事事都是族中秘闻，他们或许是绝境中的希望，也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冒险。

　　“你就这样放他们走了？他们是什么人？铭殊祭司是怎么回事？你的脸色不太好啊？”未走几步，紫衣紫裙的女子从道边的树上跳了下来，一手叉腰冷眼拦在路当中，腰间插着一支笛子。才落地，便是炮语连珠。

　　你怎么在这儿？兮谣方才想问出口，就看到闲紫腰间的翠笛，想起魂卫来此为祝夜奏乐，在祭坛边理所当然，只是没想到闲紫这个首领亲自来了，便改口道：“这不关你的事，回去吧。”

　　“你以为我想管吗？可笑。”闲紫顿时冷笑，“笛子还你。”闲紫随手抽出了翠笛，横着甩向兮谣，手上用了很大力，破空声陡然响起。

　　翠笛在空中旋转，眼见就要抽到兮谣的脸时，却像撞上了一团棉花，停了下来，漂浮在兮谣面前。兮谣这才看清眼前的翠笛，它也是族中圣器之一，名作青鱼——按说，祭典的颂乐不需要用到它，一根普通的笛子就够了的。

　　闲紫也干脆，丢下了青鱼，什么也不解释，更不理会兮谣下意识中喊出的“等等”，扭头便走。

　　兮谣拿起浮在面前的青鱼，入手一片冰凉，就好像这笛子是用寒冰做的。笛子在他触碰时闪动了一瞬柔和的翠光，接着又暗了下去。青鱼，作为圣器真正吹响时，普通人是听不到它的声音的——青鱼是吹给亡灵听的。它可化解恶魂怨气，可让回不到冥界的亡灵毫无痛苦地消散。当然，也可以逆用其音，使亡灵怨气陡生，化作恶魂。

　　他原本应该问她为什么亲自来奏乐，为什么私动圣器，为什么还要交还于他……不过，他一句也没问出口。

　　闲紫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林中。也好，正合心意。兮谣放好翠笛，转身往尽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