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火》夜雀

4、幽冥惑兮（4）

　　“祭司大人。”来到赤离殿，几个侍童果然听话地呆在那里，都在巳未室。断竹与南水正笑得开心，看到他回来，断竹和南水像做错事般起身行礼，不知为何，兮谣心中没来由的一黯。一旁的流岚自幼双腿有疾，无力站起，只坐着点头致意。

　　“去准备今天的祭典吧。断竹，你去祭坛准备布置。南水，去换祭祀的服饰。”兮谣轻描淡写地吩咐了一声，待几人领命而去，便独自一人走上了尽山。

　　尽湖湖畔便躺着十三具尸体。

　　兮谣叹了口气，他刚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出奇的是，这些尸体在湖中浸泡多日，不仅没有腐烂浮出水面，尸体本身一点肿胀也没有，皮肤也未发白，甚至一个个表情自然安详，与活着的样子无异。

　　族长所说失踪的人，果然都死在了尽湖里。要是昨天迟一步，南水也将成为第十四具尸体。所以族长一提，他便想到了这种可能。

　　铭殊，铭殊，你要做什么？

　　兮谣苦恼地绕着尸体走了几圈，他们死在尽湖的消息不能传回族里，就当他们只是失踪了吧。

　　兮谣神色沉重，对着摆放尸体的地方拜了几拜，接着庄重地诵了几句祝魂的词。

　　“虽然……你们的魂魄，已经被吞噬了吧。”兮谣轻声，又念了几句咒，平地生出一片火，吞噬了尸体，没多久，十三具尸体化作灰烬。

　　远空的夕阳坠入西方的尽头，被橙红色渲染的天幕一点点变暗，终于失去颜色。夜幕中的繁星一点点显现，群林的阴翳一步步吞噬了云白族，而月亮还藏在群林后未上枝头。慢慢地，云白族界中开始有星星点点的火把亮了起来。

　　祭坛周围人群开始聚拢，一个个穿着火红火红的短衣袍，还有些人戴着奇奇怪怪的手链和脚链。周围很暗，人们没持火把，挤挤拥拥了一会儿才站定，面前留下了足够跪拜的空间。人多，也挤，不过都很安静，不敢在祭坛边放肆似的，就连尚不懂事的小孩都没个哭闹的。

　　祭坛位于尽山山道之前，是个高出平地三丈下方中空的高坛，径长六丈，坛侧刻了很多奇妙的图案符号，如今已经没人知道它的意思了。祭坛由九根立柱撑起，每根立柱都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每根的雕刻都不一样，十分精致。坛上与坛下绕着祭坛一周各有二十支火烛，烛身雕刻成各类草木的模样，装在银制的高杆上。火，于云白族是很重要的一个象征，而又因木生火，烛被便取了木形。北面是尽山，南面的空地是人们跪拜朝圣的地方。随着人口变多，这地方就开始显得拥挤了。

　　祝夜，三大祭典之一。

　　云白族祭神，祭世，祭鬼，分别对应了天界人界冥界。祝夜便是祭鬼的。

　　照常理，祭鬼祭的应该是祖先前辈的英灵，不过在云白族，祭拜的是世间所有鬼魂——被当做食物的鸡鸭鱼肉的魂魄，枯萎的花草树木的魂魄，这些都是要祭拜的。所以，祝夜的祭典也是唯一不要贡品的，毕竟宰了羊再去祭祀羊的鬼魂这种事，怎么想都是怪异十足。

　　族训传言，鬼节之时百鬼出行，堪堪看到人间繁华、留恋之物之后又被迫返回冥界，心中难免生怨，而这场祭典便是安抚亡灵用的。

　　祭祀的传统流传了不知多少年，可只是保留了祭典的形式，原本的颂词已经慢慢失传。到如今三场祭典中颂的，都是剩下残缺不齐的祭神的颂词了——倒是方便了族人学习颂歌。这些颂歌发音古怪，很难记住，流传中也出了好多偏差。

　　当然，这些，只有祭司才知道——也许最初的颂词是当真有用处的，毕竟有书中记载颂歌吟唱时“万草皆荣，万兽齐喑，风云聚变，界河汹涌”的景象，但现在对于普通的族人，他们吟唱的，对他们而言只是不知意义的音符而已，只有祭司才有资格也必须学会这些上古的语言。

　　平日咒术所吟的咒，也是这种语言。

　　兮谣已换上了祭祀用的服饰。黑色的祭袍，袍上腾飞云卷的红色边纹复杂而刺眼，据说是象征了火在黑暗中破出；同样黑质红纹的靴子，附着奇异的配饰；用兽骨制成的吊坠，做出的也是火苗的样子，被染成了血红色；手腕上银制的响铃；还有厚重的头饰。

　　“大人，祭典就要开始了。”南水低头恭声道，她也已经换上了祭祀用的侍袍，亦是赤色的，还蒙了面纱，一身红。手上拿了一把奇异的弓，弓臂是用竹制的，雕刻得极为精致，弓弦通透，隐隐透出翠绿色，只是没有箭。此弓名曰唤火弓，其制形暗含为木，借五行木生火之意，算是族中的圣器之一，用来祭祀实在是大材小用，不过规矩如此自也没办法。

　　“嗯，你上去吧。”兮谣心不在焉地点头，“断竹开始击鼓，便开始祝舞——记得点火的顺序么？”

　　“是的，祭司大人请放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响起。

　　祭坛前的人们纷纷跪拜下来。

　　呜——

　　接着是不知是什么乐器发出的呜咽。

　　南水在祭坛上和着乐声跳起了祝舞，旋舞翻飞，红色的侍袍在祭坛上看起来就是一团飞舞的火焰，跳着跳着，突然腾空翻身飞起，隐在袍中的长弓突然显现，射出一团火球，掠过祭坛，正落在下方一支火烛上，顿时烛火燃动。南水凭空翻身后稳稳落在祭坛上，左脚点地身子又是一旋，仰身折腰又是一团火飞出，继而双手一撑地后空翻过，引弦对空一拨，一团火苗从天划过一道弧线，又一支蜡烛被点燃。随着舞蹈反复，四十支蜡烛皆被点燃。火光在祭坛周围舞动，而南水悄然退下祭坛。

　　叮！

　　所有人身体被这清脆而刺耳的铃声一震，然后铃声便小了，也不再刺耳，轻轻地一下一下响着，却越来越近——他们知道祭司要来了，愈发恭谨，也不敢抬头。

　　兮谣晃动手铃时用上了神力，与普通人听来就像在耳边响起一般。此步名曰震魂，祭典的仪式步骤是代代相传的，反正祭祀的步骤容不得错，按着来便是了，其中的意义，早已无人深究。

　　兮谣从尽山的那边走上祭坛，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只能响一次铃，总共一百零八步，一百零八响。人群伏在面前，黑压压一片，祭坛周围的火已经燃起了，烛芯中添了特制的燃料，紫蓝色的火焰摇摇晃晃，周围的空气也摇摇晃晃很是虚幻，还散发出淡淡的熏香味。

　　“云白族第一百四十四代祭司兮谣，恭请万灵。”

　　兮谣声音肃穆，由于带上神力，听起来又同从四面八方一道传来的一般，很遥远很神圣的感觉。与此同时所有其他的声音便都停了，连呼吸都没有，静得叫人颤抖。接着他闭上了双眼，双手又同时轻轻一抖铃，这一下又是用了神力的，加上离得近了，人们只觉得灵魂都颤抖了，脑中更是什么其他念头都被震散，什么也不能想了。待余音终于消散了，兮谣在神坛上坐了下来。

　　“颂起。”

　　周围隐约的鼓声，隐约的笛声，隐约的号声，隐约的钟声一并响了起来，也像是天边传来的一样，听着这乐声，恍恍惚惚觉得心都崇高了。奏乐的是魂卫，他们皆有神力，有些摄族人的魂的意思，才能营造出这样的效果。原本奏乐也是侍童的职责，只是这代侍童只有三人，一人腿脚不便，一人祝舞点火，只剩一人根本无法奏神乐，只能请曾是侍童的魂卫们来顶替了。

　　“当黑夜吞噬长空。”

　　“谁在低吟。”

　　“神说。”

　　“愿听神说。”

　　“圣火将洗礼不洁之魂。”

　　“愿得圣火洗礼。”

　　“神将永佑。”

　　“永佑我族。”

　　人们口中开始低低地附和着吟唱，不管之前都想过什么，在吟颂开始的那一刻起，每个人都是那么虔诚而敬畏。诺大的天际间，此刻只飘荡着颂歌。每个人脑海中，此刻也只有颂歌在回荡。兮谣听着族人的吟唱，和着节拍晃着手铃，同时暗用神力舞动着周围的火苗，祭坛周边火光交错，落下的影子也不断扭动。

　　“颂毕。”

　　兮谣道，双手一沉，祭坛周围的火焰同时熄灭，于是周遭漆黑一片。人声乐声也寂静了，就仿佛这里没有人一样。

　　之后一片沉寂——按祖上的说法，祝颂送去冥界需要时间，万灵感受到诚意，会通过祭司表达心意，只有万灵满意，这场祭祀才算成，祭司方可离开。不过嘛，似乎也没有哪个祭司说过万灵不满，劳神费事再办一场的。

　　既然根本没有什么万灵传旨的说法，要怎么做全是祭司的意思。

　　叮！

　　手铃再次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音，继而轻下来，慢慢远去。

　　“典礼已毕，请诸位欢享祝夜。自今日子时起，请点燃家前祝灯三日不熄。三日后圣钟三鸣，祭祀方成。”南水提着幽幽的灯笼走上祭坛，欠了欠身，声音柔和动人。

　　过了稍许时候，祭坛与族域路上的火把燃了，人群开始喧闹起来，气氛也活跃了许多。孩子嘻嘻哈哈地开始打闹起来，吵着要吃什么吃什么，大人聊着花台那儿即将表演的歌舞杂耍，三三两两结伴而归。祝夜，除了最开始严肃的祭典，之后便是吃喝玩乐闹了。族中平日在日落后都不许出门，唯有各大祭典才能欢歌曼舞——这才是大家最期待的。

　　兮谣还未离开。

　　方才走上祭坛时，他就一眼看到了在远处角落的两个小小的身影。他们离祭坛很远，也不跪拜，在那里安安静静看完整场荒唐的祭典。他知道那是族长提过的两个孩子，也猜到他们等着今夜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