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火》夜雀

3、幽冥惑兮（3）

　　翌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晨光和暖地落在尽山山顶，山石带上一层暖色，丝毫看不出昨夜的阴冷气息。

　　兮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站在尽湖边，湖面映着天空的碧蓝色，乍看与普通的湖泊无异，只是如镜的湖面更像是死水一片，山顶的风没能掠起丝毫涟漪，静得让人窒息。四周也很安静，不似昨夜风声呜呜，现是风吹动草木枝叶也没了声响。分明是座山，却连一声虫鸣鸟叫都没有。

　　辰时将过。

　　两位侍童在一个时辰前已下了山回了山脚下的赤离殿。赤离殿是历代侍童修习生活之处，借赤离镜可得祭司之命，族中有事相求也是进赤离殿寻找侍童。

　　此刻尽山上只有兮谣一人。

　　如今艳阳高照火气正盛，可山上还是处处透着古怪，不能不叫人胆寒。兮谣眉眼间有些阴郁，手间生出一团暗蓝的火苗，丢进了湖中，火苗开始并未熄灭，而是缓缓潜入湖中，顿时周围的水也透出诡异的幽蓝，又过了几息，火毫无征兆忽然熄灭，紧接着水面上冒出一个大水泡，哗啦一下散了。尽湖再次变得如同凝固一般。

　　“十四息的时间……比昨日又短了十息。”兮谣自言自语，“荧惑西行，晦暗不清。果真是……”

　　“祭司大人。”试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仿佛在为打搅了兮谣而抱歉，又仿佛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心虚。断竹没听清祭司念叨的话，却看到了泛蓝的水和那个大水泡，以为尽湖又生异象，心里也忐忑不安起来。

　　“嗯，说吧。”兮谣转过身，语气如常，也不管断竹看到了什么、在想什么。

　　“族长请大人去三界河边那小榭，说是有要事商议。”断竹收了心神，恭声道。方才才下去，就遇到族长，一副急切的样子，大概是出了不小的事，可惜，族长只字未提，他也无权过问。

　　“哦？”兮谣抬了抬眼，印象中，族长从未有过如此含糊不清的请求，这是连侍童都要瞒着的意思？又或者……三言两语说不清？何况三界河……？那地方人迹罕至，族长这次请他，却是连族人都瞒着了吗？

　　“似乎还很是着急呢。”

　　“知道了。断竹，你去赤离殿等着，也告诉南水和流岚，我不回来，发生什么也不能上山。最好，不好离开赤离殿。”

　　“……是。”断竹惊讶了一下，似乎想开口问什么，最终还是应了。平日无事他们也不会上山，可祭司却刻意叮嘱，这山上，或者说这湖，果然……断竹又偷偷盯着尽湖看了半晌，还是跟上祭司的脚步下了山。

　　三界河，正是鬼节那夜兮谣在旁观莲灯的小河，因传说沟通人鬼天三界而得名。

　　三界河在尽山西南侧，它最终会流向哪里没人知道，不过村里的各条小河最终都会汇聚到三界河。三界河离族界很远，又因为传言会有幽魂从冥界逆流而上，三界河边一般不会有族人造访，就算是小孩贪玩也不会朝这边走。那小榭也不知是何人何时建的，已荒废多年无人造访。积灰自不必说，落叶也密密层层铺满了。

　　此时，艳阳当空，白昼的三界河也没有昨日夜半的幽诡，河水哗啦啦流着，撞在石头上散成晶莹美丽的水滴，甚至还能看到几条鲑鱼在水里翻腾。水底藻荇交横，悠悠地荡着。河岸边上的红的黄的野花也盛开得无比艳美，若非人迹罕至显得荒凉，倒是景致极佳，是闲时散心的好去处。

　　“族长大人，久等。”兮谣抄近道来到小榭，远远便看到有个人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祭司大人。”身着灰色粗布衣的中年人匆匆回过头，眉头紧锁，看到他，终于神情放松了些许，然后躬身行礼。

　　他的打扮和普通族人无异，只有脖子上戴着的赤红的兽牙象征了族长的身份——族长不会咒术，可这枚兽牙对咒师却是致命的，也因此，云白族从未能发生篡权夺位之事。这族长名叫诺岩，已经年过半百，当族长也且近三十年，本来按理是时候传位了，奈何他是老来得子，这孩子才十几岁，还没能力挑起这份大梁。

　　诺岩生来性子谨慎，事事战战兢兢，甚至有时看着怯弱。不过这性子倒是让兮谣很放心，诺岩自己难以拿定主意的时候，常常会寻求他的意见——历史上，有好多狂傲的族长独断专行，丝毫不理会祭司的意思，只当他们是负责主持祭祀的普通人。

　　兮谣点点头，也回了一礼，接着转头看向三界河，河上还算清净，并无异样。他原本还担心那些野鬼若没能随莲灯回到冥界，要在三界河边汇聚成灾呢。昨夜，他也本是在三界边等莲灯沉河好料理孤魂野鬼，却因尽湖之事不得不离开。

　　“这次打搅祭司大人了……近日族中，有不少人失踪。按说这等杂事不该劳烦祭司大人，不过，情况实在不对劲。”族长诺岩叹息，手扶在小榭的立柱上，弄了一手灰，又慢慢将会捻去，语气里满是担忧和懊恼，“原本，云白族建于群林之中，孩子贪玩跑出族界迷失在暗林的事也时有发生，可过不了多久他们总能回来。可这个月，已有十多人失踪，甚至还有年轻的小伙子。这么些时候，竟没一个回来的。今日阿卢家的三个孩子一起不见了，我觉得，事情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你该早些告诉我。”兮谣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不像指责，只是多少有些无奈和叹息，“那些人——怕是凶多吉少了。你且回去告诉族人，今后无论是谁，切不可靠近尽山三里的范围内。在此范围内的族人，也请尽早迁往外围，按我记忆，也只有四五家吧，不是什么难事。”

　　“尽山……尽山出什么事了？祭司大人可是知道些什么？”诺岩脸色惨白，尽山毕竟是他们的圣山，出于尊崇不得上山是一回事，可若是连靠近都不能，只怕大家多会生疑。祭司竟下如此指令，怎么想都觉得出了不小的事。

　　“这不是你该问的，你随意找个借口吧。”兮谣并不理会诺岩的担忧，边走边说，“若无他事，我便回去了。”

　　“是我唐突。”诺岩苦笑，“还有一事，本来不愿惊扰大人，不过既然已麻烦大人下山，不若就一起说了。前几日，族里来了两个中原的孩子，说要见大人，被我打发了，可他们竟赖着不走。若不是失踪发生在前，我都要怀疑到他们头上了。”

　　“你说……孩子？”兮谣神情古怪。云白族在群林之中，与中原地区没什么来往。虽偶尔也有过客商旅人途径，但不是无心闯入，就是为求远方的奇珍异宝，又或者是云游四方时道听途说找了来。听族长的描述，他们倒是知道这么一个地方，还很了解他们族的事情。何况单凭两个孩子，能穿越云白族周围的暗林，更是非同一般。那暗林中的猛兽毒物，甚至只是一株纤弱的藤蔓小草，都是能要人命的。

　　“不错，大概十岁左右的两个孩子。”

　　“他们想做什么？”

　　“没肯说，只说要见祭司。”

　　“有意思，他们在哪儿？”

　　“族界外不远处的暗林里，请他们住进来也不愿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他们……是在等。”兮谣思忖一会儿，突然眯眼，深邃地笑了，“在等今晚吧。鬼节后，是祝夜。按理，祭司是要来主持祭典的。”

　　诺岩倒吸一口凉气。

　　“事情都赶在一起，有趣。不必管他们了，今夜他们自会来找我——你也不要派人阻挠他们，他们对我们云白族那么熟悉，应该不会闹出乱子。若敢在祭鬼之典中添乱，他们将被万鬼啃噬而死。”兮谣淡淡道。

　　打发走了族长，兮谣顺着三界河慢慢走出了族界，来到了暗林。那两个孩子的事他现在还无暇操心，反而是尽湖才是心头大患。只有他知道，尽湖下隐藏了什么秘密，也只能有他知道。

　　族界之中本有福灵庇佑，如今却还在出事。

　　为防万一，他必须去见见她了。

　　暗林里不见天日，昏暗中蜿蜒纵生的粗枝交缠在一起，地上是凸出的树根和蔓生的藤条，四处阴森森的，爬虫沙沙沙的声音从头顶、身侧、脚底一阵响一阵轻地传来，远方似乎还有不知是什么猛兽的低吼。

　　“祭司大人，有事么。”

　　兮谣等了一会儿，从林中施施然走出一人，声音冷淡，分明叫着大人，可语气竟是轻蔑的。暗紫色的短衣，暗紫色的褶裙，手腕脚腕处绑了暗紫色的护带，紫色的长发及地，却依旧不束起，只在发尾用细绳稍微绑了一下。她的瞳也是紫的，双眸深邃诡异，眼神极冷。

　　兮谣身子震了一下，紧接着斜开眼神，没有直视女子，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有些哆嗦。

　　“……闲紫，这几日，暗林里……可有异动？”定了定神，他缓缓问。

　　女子眼里突然愕然、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意识朝前走了半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沉默下来，终于冷静地回答：“没有。除了闯进了两个中原小孩。”

　　“多谢。”兮谣点点头，转身便打算离开。

　　周围的树叶突然一齐沙沙作响起来。接着毒虫的嘶鸣连连，大约四周的毒虫都开始狂躁了。回过头，果然女子双手已经摆出了作法的姿态，咬牙切齿的，眼神里似乎在冒火。

　　“你要干什么？”兮谣压了压怒火，手也一摆，树叶瞬间安静下来。女子脸色稍微变了变，退开几步，也不回答，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女子突然冷哼一声，转身隐入了树林。

　　暗林恢复如初。

　　兮谣敛眸，原地呆了一会儿，几次张口却没发出一个音，最后心里叹了口气，离开了。

　　魂卫，历代侍童未能当任祭司者，皆将成为魂卫，昼则隐藏于暗林之中，夜则穿行族界四周，诛杀恶魂，守卫云白族安宁。万物有灵，暗林中一虫一兽，一木一花皆有魂魄，暗林存世不知几千万载，恶魂亦不知几千万只。魂卫在世者不过十几人，堪守云白族一方安宁。

　　方才的女子，闲紫，是如今魂卫的首领。和他一样，也曾是上代祭司木樨的侍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