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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幽冥惑兮(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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黝黑的地下密道中,突然亮起幽幽火光,沿着两侧的墙根一路漫了过去。火凭空在石头上摇晃着,周围的空气有些扭曲。然而,密道里的温度还是如冰窖一般寒冷,丝毫没有因燃起的火光多一些暖意。
两侧的墙上每隔一段距离雕刻有一个人像,那是每一代祭司的塑像。这些石像是由各代祭司的一缕断魄而成,不仅容貌与生前无异,每一尊都极为传神,目光灼灼——在这种地方,却阴森森的有些骇人。
嗒,嗒,嗒。
寂静中的脚步声格外刺耳——然而出奇的,在这条密道中听不到回声。
这地下的构造错综复杂,到处布置了咒印、幻阵,奇奇怪怪的小法术更是层出不穷,不同的日子不同的时辰,道路都会有些微妙的变化,偶尔还会有恶魂窜来窜去或是伺机埋伏,一个不小心,甚至还会受伤。
“走开。”兮谣冷声道,双指轻轻在空中画了半个圈。
嘶……
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墙中窜出,接着就看到一个朦胧的暗影掠过,下方的火光摇了两下,又恢复平静。
真是不知道那些初代的祭司们都存了什么心思,把圣堂底下硬生生搞成了危机四伏的迷阵。又或许是后代的祭司觉得住在尽山无趣,就兴致勃勃地继续打造这地下密室,自娱自乐,刁难后人。
再后来,咒术与咒术之间生了冲突,阵法与阵法悄然融合,各处地方开始自己演化。有些困于阵中的恶魂变得强大,也就自己逃出来到处跑,这迷阵慢慢就更不可控了。
“一百三十九……”兮谣停下脚步,正是两座石像的当中位置。石墙很是平整,看不出什么异常。突然漫向两边的火光迅速朝这儿汇聚,爬上了墙体,慢慢形成了一堆奇异的符号,忽然间石墙如冰遇火般在慢慢融化,先是从中间陷了进去,之后旁边也渐渐烧化。
墙里露出一条悠长的通道,黑漆漆深不见底。火光漫进去后,亮光却像是被吞噬了一般,周围依旧昏昏沉沉,只能勉强看清左右无数的岔道。
“是这里。”兮谣闭着眼睛走了一会儿,突然像是听到什么,掐起手诀,一边小心翼翼按着奇怪的顺序轻微地挪动脚步。
周围的空间又开始变幻。那密道和错综的岔道悄无声息地缓缓倾塌,兮谣脚下的石板也落了下去,可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托着他,竟是毫无影响。兮谣安然掐着决,在虚空上挪动。密道已然消失了,慢慢又露出了另一个空间。
一间密室。四周无门。
墙上镶有油灯,亮着微弱的蓝光,透出丝丝寒气。地面成倾斜状,兮谣正站在最高处。下方是半屋子的水,泛着蓝色的波澜,中间有一个被铁链锁着的棺材,水恰好没过棺材顶。棺材是木制的,却加了咒术,不会腐朽。
按位置看,这里正好是尽湖底下,墙角还一直在滴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把这密室淹了,只刚刚好淹没正中央的棺材。
“你想让云白族灭族吗……” 兮谣看着棺材出神,喃喃自语。
这是铭殊的棺材。
当然也可能不是棺材。
云白族人没有用棺材的习惯。人死后,是直接焚烧的——火在云白族是福灵,是神圣的象征,族人相信灵魂由火送入冥界,可护灵魂不受侵害。
但棺材里躺着的,无疑是铭殊的躯体。
铭殊是第一百三十九代祭司,比兮谣早生了约有一百多年。铭殊一直被誉为“万年难得之才”,听说他十五岁那年,上代祭司突然过世,而尚且年幼的他却以远超上代祭司的神力当上祭司,只可惜英年早逝,在祭司的位置也不过当了五年。
这个密室,是兮谣无意中发现的。
在地下密道这个经历了千年打造的鬼地方,发现什么可能都不奇怪。
他第一次误打误撞闯进这间密室是四年前,一开始并不以为然,甚至还不认识棺材这东西。正欲离去时,棺材中突然冲出一股强大的力量,那是魂魄的力量,可他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魂魄之力。魂魄之力一出即收,再无踪迹。仗着神力,兮谣当时就直接隔开四周的水,打开了棺材。里面的尸体完好无损,面容和长廊上历代祭司石像中的铭殊一模一样。
“铭殊祭司,得罪了。”兮谣轻声对着棺材道了一句,施起了封魂咒。鬼节之夜,铭殊被阴魂影响,也躁动起来了——若是那些魂魄被他噬了,他的力量又会增强,到时候,就真的没救了。
人死而魂不散,魂久居人世而化魔。
四年前,他发现铭殊之魂未归于冥界后,便去寻找铭殊的灵魂,结果却直接把他吓出一身冷汗。平时未曾注意,可感受到铭殊的灵魂后,他才发现,整个尽湖,都有铭殊魂魄的气息。他……他居然,已经和尽湖融为一体。
再仔细查探后,发现尽湖中隐约有一个他也看不明白的阵法,拘禁着铭殊的魂魄——难怪他没能去冥界。
魂魄逗留人间,日日如置身火海,受灼烧之苦。寻常魂魄若不及时去往冥界,则三日而灭;然事有例外,魂魄若强于人间之火,则虽受其苦,却不会消散。可惜,因为魂魄时刻受到灼烧之痛,往往会受不了而生出怨恨,化为恶魂,因而从古至今,妄图强留亡魂都是灾厄之始。
他不知道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铭殊已经不是铭殊。
随着封魂咒的音符一个个落下,方才还安静的棺材突然发出愤怒的吼声,又听不真切。有一会儿,一个张牙舞爪的魂灵显现出来,想冲兮谣扑上去,又畏惧什么似的,几次都不敢冲上去。棺材中的怒号又重了几分,魂灵终于冲了过来。
“走好。”兮谣口中依旧念着封魂咒,在心里默叹一句,只是双眼看向那个冲过来的小小魂灵,眼中似乎冲出一道亮光,一闪即逝,接着,小魂灵表情扭曲着消散了。
棺材中不再传来怒吼,只是不断发出低沉细碎之声,隐约有威胁的念头传来。
“你以为这样能影响我么?”兮谣对着空气冷笑——那魂魄已经不知不觉充斥房间,试图影响他的心志。此话一出,四周的墙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周围出现了更多的魂灵,接二连三地冲兮谣扑过来。
“这次倒比往常激烈许多,越来越清醒了么。”兮谣心里想着,“不——应该是,入魔愈发重了。”魂灵太多,一个个去瞪散它们未免有些麻烦,兮谣干脆不去理会它们——魂灵在他身边三尺便再也靠近不了分毫。他食指上的戒指发出蓝色的光芒,正阻挡着魂灵。
“都成恶魂之首了。”兮谣心叹,“这恶魂窝也该清理一下了。”
手上最后一个动作完成。
咒成。
密室的空气突然沉重了几分,却不觉压抑,反而轻松了一些。棺材安静下来。四周的魂灵也仿佛如释重负,转眼就不知跑去了哪里。
“铭殊,你要是不想云白族灭族,就告诉我要怎么做啊……”兮谣看着终于暂时平静的魂魄,苦涩道。
密室又渐渐消失,浮现出之前的密道。
……
“南水,还冷么?” 另一边的正殿,断竹想着南水的侍袍还湿漉漉的,赶紧搬来了暖炉。
“没事了。”南水靠近暖炉抱膝坐着,刚才在湖边的时候她觉得冷得骨头都要碎掉了,现在终于暖和起来——似乎就是刚刚,突然觉得圣堂里温暖了。大概是因为暖炉吧,她想。暖炉的温度真真切切传了过来,很是舒服,南水伸展了一下身子,终于回过神似的,用简单的小咒术烘干衣服和头发,心有余悸道:“太可怕了,若是祭司大人晚来些,我怕就没命了。”
“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能被鬼魇了呢?尽山上应该没有鬼魂才是。”断竹迟疑地问。
“嗯……我也说不上来。”回想起刚才的事情,南水也是一脸茫然,“我记得我敲完钟往湖边走了几步,然后……就听到祭司大人喊魂……”
“是我大意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断竹自责起来。
“我自己不小心,怎能怪你?何况,这不没事嘛。”南水装作轻松嫣然一笑,转而却仍忧心忡忡,“你说,尽湖到底怎么了?祭司大人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流岚哥哥一个人在赤离殿,不会出事吧?”
断竹摇摇头:“放心,流岚哥可比我们厉害。祭司大人自会有安排。休息吧。”
“嗯。”南水点点头。
断竹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透过窗棂,圣堂外廊下,灯笼正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