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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幽冥惑兮(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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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异的蓝红色火苗在地缝中跳窜,一丝丝从脚底腾升而起缠上了身体,灼烧肌肤,却觉得彻骨冰寒,四空如冥渊幽暗不清,直觉空间很大,皆是茫茫虚无,神出鬼没的亡灵嘶嘶幽咽,仿佛凄凉的挽歌。
无力,绝望。
兮谣的额角渗出汗水,他动不了,也睁不开眼,但他仍能看见周围的一切。他被火焰包围,四肢被亡灵缠绕。他看到一团黑色在靠近,铺天盖地的压抑感扼住喉咙,几乎要窒息。黑色的影子发出了狂戾的笑声,刺得心里发痛。火焰突然冲天,向四周肆虐而去,整个空间还是一片幽暗不清,地上偏偏火焰却熊熊燃烧。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心里传来,兮谣张望四周,不见了,那团黑色不见了。出现的是一个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兮谣却感觉到那个人影在用哀婉的眼神看着他。那是谁?兮谣突然心如刀绞,他想睁开眼,他想看清楚。
当!
沉重而悠远的钟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又似从脑海中响起。
兮谣倏地睁开眼睛。
夜色正浓,风拂过,淡淡的寒意自身前清冷的河面渗入骨中,竟叫他打了个寒颤——于是才察觉身上的神袍已然湿透。躲在岩石后头的小虫咕咕咕地鸣叫了几声,静夜里格外清楚。兮谣轻轻喘了口气,彻底清醒过来,稍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指尖冰凉。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乌云密布,不见星月。
他回味刚才的魇境,忽然又是一身冷汗。作为全族神力最高之人,若是他都陷入鬼魇,谁还能幸免?这魇境,是谁带来的?
又是……铭殊吗?
当!
又一声钟声响起,这次听得真切许多,是从远处的尽山上传来的。余音袅袅,深沉肃穆,平定人心。
当!
最后一声钟声敲响,余音渐散,四周很快又沉入死寂。
钟鼓三鸣迎夜起,灯送百鬼顺河归。
是了,今夜是鬼节,冥界之魂来人世享乐,日落而出,午夜而归。兮谣望向小河上游,星星点点的莲灯正从远处打着转顺流而下,放着虚幻缥缈的火光,这是族人放下的祈愿灯,上面写着对逝去之人想说之话,顺着莲灯能寄托到冥界。
兮谣眯起眼,他看到了,在莲灯的四周,飘荡着的野鬼和虚灵。真正从冥界上来的灵魂是不需要依托莲灯指路的,这些,想来是不知哪里跑来的孤魂野鬼,很多,大概还不是云白族内的吧。
真是些幸运的家伙,兮谣想,若是不能随着莲灯回到冥界,在人间不出三天,它们便会消散。
魂魄,要是都能乖乖去冥界,这世间就少了很多灾祸。兮谣双指揉了揉太阳穴。
“祭司大人,您在这儿啊!可算是……”气喘吁吁的侍童跑来,快到河边时却猛然刹住了脚步,惊慌地退开了。
“断竹?何事?”兮谣连身子都没有转动,只是对着河面淡淡地问。莲灯群恰好飘过兮谣面前,无风无浪,有两只不知怎么却卷进漩涡一翻,眨眼间消失在河流中,跟在莲灯旁的三只小鬼顿时也不见了踪影。
“尽湖,尽湖的水,方才,又沸了!”被唤作断竹的侍童当然没注意到这些,他神色焦急,却是一副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尽湖……”兮谣这才愣了愣,神情多了些异样的波动,转头看向尽山的方向,若有所思,“走吧。”
尽湖在尽山山顶,尽山南面的山脚下方圆十里是云白族的居所;再往外是一片偌大的森林,古木参天,即使白昼也如同暗夜,于是得名暗林。因这片树林,云白族与外界鲜有联系,虽说不时也会有商旅寻着不知哪里听来的传闻,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但更多的,是迷失在森林中化作冤魂。
云白族的族长是这儿的掌权者,而手无实权的祭司是全族最尊敬的人。但,与其说是尊敬,还不如说是畏惧,一个与世无争的部族里的一个咒师,又不帮着治病,也不能让庄稼丰收,似乎的确没什么值得尊敬的。不过咒术的威力人们却还清楚,所以不敢不敬,只是父母吓唬小孩子的说法,不知什么时候从“小心暗林的狼把你叼走”变成了“小心祭司大人把你抓去祭神”。
平日,祭司住在尽山山顶尽湖湖畔的圣堂里。除了大祭之日,族中普通子弟乃至族长皆不得上山,唯有侍童可以为祭司送去饮食。族长若有疑惑需要请求神灵指引或是有事希望祭司出山,也需写在纸上由侍童送去,答复亦是由侍童传回,或祭司下山。
连接尽湖和山脚村庄的路被奉做圣道,道中建了祭坛,寻常人到祭坛必须止步。圣道恢弘,可上山的路不过是条荒芜小道。此时,断竹正提着灯笼匆忙在前面引路——这其实大可不必,兮谣作为祭司,可凭神力感知周遭一草一木。而侍童在这条路上走了何止千百遍,闭着眼也能跑上去。
周围风声呜呜,也不知那里来的风,怪渗人的。道旁的草木叶子却没有摇晃。除了风声,四周好像安静得过头了。
“南水在圣堂么?一个人?”兮谣察觉异样,忽觉有些心神不安,突然出声。
“回祭司大人,是的,南水她今夜须敲响灵钟,流岚在赤离殿。”断竹果然还是没发现周遭的异常,回答得很轻松。
兮谣皱了皱眉,一丝不妙的预感从心里腾升。
“我先上去了,你也马上上来。”兮谣心里迅速默念神咒,双手迅速闪动,在断竹双肩点了几番后,一步迈出,身影已然在数十丈外,只留下余音在山路上慢慢淡去。断竹愕然,四顾依然没发现什么,只好连忙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
“南水!”威厉的冷喝在尽湖湖面上炸响,一半身子已没在水中、仍正一步步向水中央挪去的女孩浑身颤抖了一下,腿一软,竟直接倒在水中,赶来的兮谣低声念了几句,一股神力便把她从水里丢上了岸。
“咳,咳咳!”南水挣扎着翻过身,撑起半个身子,呛出几口水,迷茫地看向四周。
尽湖如死水般沉寂,夜风掠过也不起一丝涟漪。乌云依旧遮月,厚重的寒气从尽湖一重重泛上来。湖畔圣堂屋檐下长明的灯笼摇摇晃晃,忽暗忽明。呜呜的风声还是萦绕周围,不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听着像是鬼泣。
“啊,祭司大人!”南水总算回过了神,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打理了一下湿透的衣服和头发,低头冲一旁的兮谣行礼。
“发生什么了?”兮谣看着似乎凝固一般的尽湖,眉头紧锁,“断竹说,尽湖水又沸了?”
“是,还有半刻到午夜时,尽湖又似沸了,断竹便去寻祭司大人。我在灵钟那边准备鸣钟。钟鸣后,我寻思回湖边看看,待大人前来,后面的事便不知道了。”南水低声道。
“你该回圣堂。鬼节之夜,怎能随意外出?何况尽山之上没有福灵庇佑。”兮谣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没有情绪,“不过,圣堂怕也不安全了。”
“呼呼——祭司大人!啊,南水,出什么事了?”断竹终于赶来,发现两人神色不对劲。紧接着,便看到南水浑身都湿透了,吓了一大跳。
“无妨,她被鬼魇了罢。”兮谣往圣堂走去,随着他的靠近,檐下的灯笼竟明亮起来,也不再摇晃,光芒无形间让人觉着很是安心,“你们今晚睡这里,别回去了。流岚那里我会告诉他。”
“是。”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担忧。断竹看着兮谣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被鬼魇了罢?祭司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可是身为侍童,也是学过一些法术的,能不知不觉迷了南水……这绝非普通的意外。
圣堂正殿摆着祭祀的灵牌和三座神像,四周燃着熏香,淡雅的香味闻着格外舒畅。
中间的那座神,大约是叫天火之神,在云白族被奉为创世神。传言道,云白族先祖百余人为人追杀,误入暗林,迷失之际,忽见火光冲天,向火而行,半月,乃出林,寻得宜居处。
左边的神,是地泽之神,奉为救世神。立足安命,不可无水无食,得上天庇佑,尽山周围土壤肥沃,又恰有细流终年不断,终得以传代生息。
右边的神,是万魄之神,却不知为何被奉为了灭世神,只在古书上隐约记载,万魄之神原本才是云白族的主神。
三个神龛并列于正殿靠墙的中央位置,两侧是两个小门,左边进去是祭司的房间,右边的门很早以前就被封了。除此之外,圣堂就没有别的地方了。
兮谣示意两人睡在正殿,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房间昏暗得幽诡,虚幻的阴影随着微晃灯芯扭动。墙上刻着神秘鬼怪的浮雕,在微弱的灯光下,阴影更有些迷离幽诡。房间里摆着一张床榻,一张檀木桌子,油灯摆在桌子上,一旁倒压着本残破的古书。除此之外,房间里空无一物——当然,也只是看上去如此。
“流岚,今夜有异,断竹与南水在我这里,你待在赤离殿,切不可离开。”兮谣轻轻低语,手上凭空划出一道符,在空中化为一只赤鸟后消失不见。这是传音术,本来需要两人都会此术才能做到传音复音进行交流,不过赤离殿中有一赤离镜,可以代侍童复音。
叮嘱完侍童,兮谣疲惫地叹了口气,缓步走到窗边,手习惯性地搭在窗沿上,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窗正对着尽湖,此时的尽湖依旧凝固。过了一会儿,他走近床边,缓缓伸手,在床底轻轻按了一下,地上现出了通道,黑漆漆不知通向何处,兮谣也没有拿油灯,径直走了下去……
圣堂外,屋檐下的灯笼又开始忽明忽暗,摇摇晃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