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火》夜雀

13、往事乱兮（3）

　　彻夜无眠。

　　云克屹总算体会到这直率热情奔放敢爱敢恨想到一出是一出毫不掩饰的女子被刺激的后果。

　　一场戏，就能唆动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最关键的是，他也动心了。

　　一颗蠢蠢欲动的心也能够唆动另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如今唯一的问题，就是云白族似乎有族规不许族人离开族界，而他也不可能留在这里不回去。

　　“少主，你要真喜欢那姑娘，大不了直接抢走呗。反正她也乐意，这儿的人都不会武功，闯出去还不容易？”瘦小的年轻人这么说——嗯，如果没见过那个祭司的话，他会认为是个不错的主意。

　　“少主，要是你想留下，我们回去和阁主招呼一声就是了，让二少主继承阁主之位，也未尝不可啊。”大汉这么说——嗯，如果弟弟不是背了整整三天书才背下一行的话，他也会认为是个不错的主意。

　　“料得两情无奈，思量尽、总难说……”书生一脸悲天泣地地对着窗外的月吟了一句——然后被他丢出了院子——全是你惹出来的事端。

　　大约快要鸡鸣的时候，他终于躺不下去了，一脸憔悴从床上蹦了起来，浑身无力走出屋门想喘个气——接着就看到芸香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蹑手蹑脚翻过院外的篱笆墙。此时，天空还稀稀拉拉挂着几颗残星。

　　“你这是……”话音未落，云克屹就看到芸香手上拎着的大包袱。

　　“昨天不是说了么？我喜欢你，所以我要和你一起走！趁大家还没起，快走吧！”芸香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这……有些草率了吧？”云克屹扶额。

　　“不会啊，这是终身大事，所以我认真地考虑了一个晚上呢！”芸香道。

　　“那……这……就算要走，也得到晚上才安全呐。”云克屹看着青白色的天空，苦笑，“何况，我还没答应呢。”

　　“除了祭夜，平日夜晚不能出门的——会发生可怕的事情。”芸香道——一脸若是晚上能走，昨日她便会拉他走的表情，接着又一脸委屈，故作可怜地看着他，“云哥哥不肯带我走？”还不等云克屹回答，芸香一努嘴，自顾自又笑了，“哼，可是呢，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反正我是跟定你了。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是不是？”

　　“好吧。”云克屹无奈地摇摇头，“这么走太仓促，这个时辰，定有人已醒了。你先回去，别叫人发现。我还会住几日，我们再好好商量。”

　　“嗯……你不会是想待会直接走吧？好让我没法跟上来？”芸香一脸怀疑。

　　“那……”云克屹收回了刚刚的想法，回屋取出一卷皮纸，交到芸香手上，“这是族长给我出暗林的地图，你拿着这个，我自己想走也走不了了不是么？”

　　“哼，算你还有点诚意，我就姑且相信你好了。这玩意儿可以抄录……若是你有心骗我，我再防也没办法的。”芸香拿过皮纸看了一会儿，又卷起来敲在云克屹脑袋上，还了回去，“还是你自己拿着吧，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搞丢了弄坏了，可就不好啦。好吧，我先回去，食时再来——啊对了，那个哥哥躺在院子外面，他怎么了？”

　　“哦，大概是嫌屋子里闷吧。”云克屹温柔地笑了笑。

　　……

　　晨光初辉，食时已至，来的却不是芸香，四五岁的小男孩，怯生生的模样，提着食盒还挺吃力。

　　“啊，大哥哥……我，我来，送吃的给你。”

　　“怎么换了你来？芸香呢？”云克屹接过食盒，皱着眉，隐约已经感到不妙。

　　“唔……我也不知道。芸香姐姐似乎是和家里吵架了，可凶了，连族长大大都来了！姨姨叫我先来送吃的，还说什么，几日，不周什么，谅解，请哥哥早日……额……呜，糟糕，我忘了姨姨怎么说的了。”小孩一脸沮丧。

　　——莫不是对他下逐客令的意思？难道芸香的图谋不轨被发觉了？

　　“没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云克屹温和地对男孩点点头，转身，眼间阴郁，手竟不自知地摸上了腰间藏着的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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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什么因为他是外人就不行了？”芸香三分委屈，七分恼火。屋子里站着她父母，族长，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

　　“他是外人也罢了，若是他肯留下，我们自然不会棒打鸳鸯——但是你看他那样子，像是会留下来的人吗？”族长脸色阴沉，一点也不留情面，“你要跟他走，这才是问题。”

　　“芸香儿，那小伙子对你什么感情还不知道呢，你这样跟去，将来他把你丢下了，要怎么办？”

　　“芸香儿，你喜欢别人阿爹都不管，可你知道，中原来的那些小伙子，看着一表人才，偏偏都一副花花肠子——听他们那里什么三妻四妾的，你可别被骗了。”

　　“哼，云哥哥才不会呢。”芸香赌气似的嘟着嘴，坐在床榻上抬头看着围着她的一群人，“那，只要他留下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喽？”

　　“那也行。”族长叹了口气，“算了，以防万一，还是告诉你吧。我族为防止族人离开族界带来威胁，血脉中早被下了诅咒，离开尽山过远身子就会一点点衰弱，活不长不说，还会生很多病，那大约是走出暗林的距离——你万万不可离开！”

　　芸香怔了。

　　“好罢，你自己考虑。”族长离开了。

　　“芸香儿，听娘的，别再想这事了。你若陷得深了，就走不脱了。如今他就算答应留下，将来一旦要走，你拦不住的！”

　　耳边隐隐传来娘亲的絮叨和规劝，芸香神色茫然地思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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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暖风熏得人迷醉，连狗都软趴趴地瘫在屋子前，懒洋洋地看着路过的人，一副没力气叫唤的样子。

　　村中小溪边，两人并肩而行。

　　“云哥哥，如果我不能和你走了，你会留下来吗？”芸香看着地面上两人连在一起的影子，低声问。

　　“我可能……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那你走了，还会想我吗？”

　　“会。”

　　“你还会喜欢上别人吗？”

　　“这……我……不知道。”

　　“哼，果然。”

　　“你不会随我走了，对么？”

　　“我……还没想好呢。”

　　“嗯，你该留下的。”——不，跟我走！“毕竟，你父母在这里。”——大不了一起走！“是我冒犯闯入云白族，才打乱你的日子。”——既然乱了，就乱到底啊！

　　“说什么呢，才不是这个问题。”芸香一脚把地上一颗石子踢飞好远，仿佛那是云克屹似的，气呼呼地又在嘟囔什么，声音却低了下去，没能听清。

　　“嗯？”

　　“算啦算啦，说了你也不懂……”

　　晚饭吃得无比沉闷，五个人，都不说话。云克屹那三个随从是面面相觑，却又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敢贸然开口，只能你瞪我我瞪你，催着别人说句话。

　　“我们明早启程回中原。”云克屹终于说话了，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于是也没有回答。

　　又只剩筷子与碗尴尬的碰撞声和嚼咽声。

　　暮光渐阑。催人归户的锣鼓远远敲响。

　　“我该回去了。”芸香站起来。

　　也是，毕竟云白族不许夜晚外出呢，再不走就晚了。

　　“我送你。”云克屹也起来，默默走在芸香身后。

　　“嗯。”芸香异常乖巧安静地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古怪。

　　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夕阳将泥路铺了一层昏红，就连影子也仿佛是红色的。风还是暖呼呼的，云白族四季如秋，不过好歹是夏日，总还是有一点夏日的模样。

　　云克屹就觉得这天很热。

　　也许是因为烦躁的。

　　要离别了，连天都露出异相了呀。云克屹看着红彤彤暗影影的一片，忽然觉得满脑子里只有冲动，管什么云白族云黑族，他要娶芸香，他要带她走！她若是不愿走，那他也不管什么忠信礼义了，大不了一辈子就在这儿，阁主之位，谁爱当谁去当吧！

　　他看着走在眼前的芸香，眼神渐渐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