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火》夜雀

14、往事乱兮（4）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四肢似乎也被压得发麻。

　　“芸芸芸芸芸芸香？！”

　　云克屹半梦半醒中，只觉得怀里抱着一团软软的暖暖的东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刹那间浑身的血一齐冲上大脑，又瞬间凝固。

　　芸香的头枕在他的胸上，半个身子压住了他的胳膊，像只小奶猫似的睡得正熟。

　　云克屹的大脑还被凝固着，下意识弹起来——芸香被摔到一边，她嗯嗯哈哈把棉絮卷了过去，蜷成一团继续睡。

　　“芸香你你你你醒醒？！”云克屹恍惚想起昨天梦里隐约的颠鸾倒凤巫山云雨，这下整个心都彻底冻在冰窟，三下两下穿上衣裳，抓着被子摇芸香。

　　玩笑开大了啊！

　　“唔，嗯，吵死了啦，天还没亮呢。”芸香打着哈欠睁开惺忪睡眼，脑子显然还没醒，“唔……云哥哥，怎么是你啊，我们在哪？”

　　“我才想问呢！”云克屹坐在床榻边没好气地说，一边努力思考昨天发生了什么。

　　“啊，哦，嘿嘿嘿嘿。”芸香清醒过来，一边揉着朦胧的眼睛，一边竟忍不住吃吃笑。接着钻出被窝，坐了起来。

　　玉体裸露在云克屹面前，芸香是一点也不羞怯，笑意盎然去拿床头的衣服。

　　云克屹坐在床上，也不避讳。他现在，很头痛，很头痛，很头痛。想不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但是猜也猜到了。

　　“嘻嘻，云哥哥没生气吧？”芸香穿戴妥当，趴在云克屹肩头，轻轻朝他耳朵吹热气，“但是已经晚了哦。服用了沉情花以后，你就是我的人啦！一旦你再与别人亲热，那个人就会中毒而亡呢。”

　　云克屹不说话，用双指狠狠揉了揉太阳穴，他现在头痛得更厉害了。生气自然是生气的，可这种时候总不能吵一架打一架吧。

　　声声鸟鸣。似乎就在窗格后哒哒哒地又是跳又是啄，吵得厉害。

　　芸香打开窗，赶走早起的雀鸟，外边灰蒙蒙一片：“得回去了呢，不然会被爹娘发现的。”

　　“这是哪里？”云克屹这才察觉这儿并非两人住处。

　　“是阿灺家，他当了侍童，已经没人住了。”

　　“……”

　　“云哥哥自己缓缓吧！对了，我可不是要拦你回中原去，不过嘛，我这辈子只认定你了，所以你也不许花心！就算不呆在一起，也是一样的哦。”芸香看着傻到现在的云克屹，蹲在他面前认真道。

　　……

　　已经快到正午了。

　　阳光十分灿烂地落进院子。

　　芸香倒是洒脱得很，丝毫没把昨夜当一回事，又嘻嘻哈哈跑来一起吃午饭。那三个随从装得一脸风平浪静，可偷偷摸摸暗自笑，云克屹气恼不过，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用过餐，午后暖光懒洋洋的，一片惬意，云克屹却不得不为将来考虑起来。事已至此，丢下芸香不管也总是过意不去。

　　“我仔细看过，离开族界的几个出口处，其实一直有人把守。”云克屹手指沾了些水，轻轻在桌上画出地形位置，对芸香沉声道，“你若坚持不能夜里走，我们便只能硬闯了。”

　　“嗯……”芸香神色很是迷茫。

　　“地图我已抄了两份，稍后我便先假意告辞，让我的三个弟兄先行离开，之后我再趁夜色回来。你若是不愿夜里离开，我们就等天微亮时走，如何？”云克屹轻轻道，“或者，我，我还是……留下？”

　　“不用，我和你走！我早说过了，云白族的女子，才不会顾忌那么多呢！”芸香听到他愿留下自然欣喜，可转念又觉得这不变成她故意下药强留他了么，猛然抬头，撒谎道，“我和父母说了，他们也说，做我愿做的就是了。所以，你别想丢下我！嗯……族规什么的，既然违背了，就也不在乎多违背一些了！夜里走就夜里走！但是，你会的，叫那什么武功是不是，可要保护我啊，万一真的有鬼呢！”

　　……

　　溜出族界比想象中顺利得多。云克屹小心地拉着芸香走入暗林——这儿的幽暗不分白日黑夜，这儿的危机也不分是外来者还是云白族人，虽然听说暗林的初衷是保护云白族不被外界找到，可是现在，这暗林却随时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逃出族界我就不怕了，嘻嘻。”芸香终于笑起来，“暗林里虽然危险，不过，有时候小孩子闯进来也能活着回去呢！而且，有了云哥哥的地图，就更没事了吧！”
　　“你为什么怕被族人发现呢？我说过，他们不是我的对手的。”云克屹随口一问。

　　“这个啊……我担心他们叫来祭司大人，他很厉害的。”芸香道，“走出暗林需要时间吧。”

　　“也是。”云克屹想起那个白衣少年，他的确深不可测——光那个被收进戒指的狰，他就绝对对付不了。

　　“呵呵，这么不想遇到我么？”就在两人说笑着想继续走时，一个带着清朗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两位，这是想去哪儿？”

　　前方的暗处突然亮出刺眼的光芒，缓步走出白袍少年，他的肩上跳动着小小的火焰，明明比云克屹手上的火把小得多，却明亮得多，将四周照得恍如日光之下。他果然还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这次眼眸有些冰冷。

　　“想要离开这里，不知祭司大人可愿成人之美？”云克屹隐住心中的慌乱，往前一步坦然道，同时一手隐在袖中抚上了腰间刀柄，一手握住已经惊慌到动不了的芸香的手。

　　“嗯。你要离开自然没有问题——但是，这女孩不行。”白袍少年淡淡笑了，往前走了一步，此步落下便出现在两人面前。接着，他微微俯下身，对上了芸香惊恐的眼神：“小姑娘，回去好么？”

　　“好……啊不……不好、不是……祭司大人，我是说……”芸香呆呆地答，不知所措。

　　“你是说你答应了是不是？”少年笑得和邻家大哥哥一样灿烂。

　　“嗯……”芸香继续呆呆地看着他，“我回……啊，没，我……”

　　少年直起身，又微笑着看向云克屹：“不容易啊，像刚才那样和我对视，会失魂的。小姑娘居然还能回过神，决心不浅啊。你们这郎情妾意的，叫人好心烦呢。”

　　“你想做什么？”云克屹脸色已然不善，突然想起他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有些为难道，“祭司大人救过我一命，云某不胜感激，只是……”

　　“想做什么……没事啊。我说是碰巧遇上你们的，你信不信？”少年又笑了，接着抬起手，手心里露出一只毛绒绒的灰色兔子模样的小东西，“我是来找它的。”

　　细看，那小兔子长着很长的獠牙，吱吱吱地叫了一会儿，突然往前一蹿想逃走，被少年伸手提着颈后的一坨皮毛给揪了回来，四脚四处瞎蹬了许久，才不甘地安静下来。

　　这下轮到两人搞不清楚状况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云克屹试探地问：“你不阻止我们离开么？”

　　“嗯……按道理是该阻止的。不过，我忽然有别的主意了。”少年一脸随意，接着盯住了云克屹，“你们可以走，不过，得晚一日——作为我放过你们的报酬，你帮我做一件事吧。”

　　“什么事？”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现在——先把这个小姑娘送回去吧，然后你再跟我来。晚上，云白族没人会出来的，尽管放心。”

　　少年笑着走过他身边，全然不管他答不答应，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道：“来尽山上吧。”

　　走过两人后，他又回头，笑盈盈地补充了一句：“别耍花样，我还是会杀人的哟。是吧，小姑娘？”

　　和善的语气，但话语的内容却不是很和善。芸香竟在一句话之下战栗起来，脸色苍白。

　　待他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林间，芸香顿感浑身脱力，从头到脚都是冷的，若非云克屹扶着，便直接倒下了。

　　“别去……”在原地颤抖好久后，芸香哆嗦着用无力的手拉住云克屹的衣角，眼中的光芒除了还未褪去的恐惧，满是乞求。

　　云克屹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反应会如此激烈，但他已经明白那个祭司给了她多少恐惧。

　　“你不是云白族的人，祭司大人不会对你仁慈的。”缓了好久，芸香终于说出了完整的句子，“你快走。”

　　“走不了的。”云克屹一手仍握住芸香的手，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认真地看着芸香闪着泪光的双眸，“放心吧，祭司大人答应让我们走，我想以他的身份，是不会食言的。就算他真的食言了，我也能杀出去。”云克屹说这话也是认真了，明明一直是风度翩翩的君子之范，此刻言语间一股肃杀之意。

　　“那我和你一起去！”芸香收回泪，道。

　　“他让我去尽山……是禁地吧，对你们来说。那里……”云克屹也不隐瞒，虽然那少年只说给他听。

　　“尽山……”芸香低头想了一会儿，接而笑起来，“我都违背了多少族规了？才不在乎这一两条呢。尽山那么神秘，我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临走前能上去看看也不错，对吧，云哥哥？”

　　“好，那我们一起去。”云克屹说着，手指在她肩井穴处停顿了一会儿，几次屈伸还是未点出，终于还是放下了，转而握紧了她的手，“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