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火》夜雀

11、往事乱兮（1）

　　一百年前。

　　黑暗，到处都是黑暗。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差别，到处都是昏暗的，但又不是全然漆黑一片，还能勉强看得清周遭一切。

　　藤蔓蜿蜒曲折，深深刻在那些古树中，不知绞死了多少参天古木，苍老树皮上的纹痕像是在嘲笑他们。地面上长着叶如利刃的枯灰色的植物，破土而出的根上趴着懒洋洋的蝎子，高高扬起毒刺。

　　一行人已经满眼疲惫。

　　或者说，绝望。

　　这里的黑暗绝不是因为树林茂密的缘故。方向早辨不清了，司南每时每刻指的方向都不一样，看不见星空，树根、年轮存错乱毫无规律可言。

　　我们完了——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只是没人愿意说出来。

　　石锅里的水咕噜噜在冒着气泡，里面翻腾着不知名的虫子和树皮草根。小小的营地死气沉沉，摇晃不定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打得阴晴不定。

　　两天前，他们吃完了身上最后的干粮，试图打猎时才突然意识到，进入林子以来，除了藏在地面落叶下和树缝罅隙中的各种虫子，就没有遇到过别的动物了。鸟鸣、兽啸依旧传来，可不见踪影。

　　进入林子半个月了。

　　原本有十几人，如今只剩四人了。

　　第一个人死之前，他还一边开着玩笑一边一脚踩在了一堆叶子上——下面睡着一堆小虫子，米粒大小，白白的，要不是那对尖尖的小牙齿，就和一粒米一模一样。然后，他突然说不出话，表情扭曲起来，接着努力张大嘴极力呼吸地样子，口水流了一地。再然后，他躺倒在地上，四肢、脖子不断抽搐，不到几息就失去了气息，死不瞑目。

　　所有人都开始警惕了，可是没多久，就有第二个人死了。还是正常地穿行着，他被一片叶子在脸上划了个小伤口——一片看上去很柔软的叶子。接着伤口就变成黑色，他的脸也透出黑色——之后一声没吭直接倒在地上。在那记扑通发出前，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出了什么情况，而他尸体上方的小叶子上，晶亮的血珠还挂在叶尖没落下。

　　……

　　现在，他们每天都在冒险，没人知道他们吃下去的这些东西，会不会在下一秒取了他们性命。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颤颤巍巍地提起锅中一条长长的、软绵绵的、浑身不知道有多少细短脚的黑色虫子，他想忘记这是什么，他试图把它想象成一种美味，可是这种恶心的形象打断了他才刚刚开始的幻想。

　　“嘿，看来我们缺个厨子。或者，把它剁成几段，感觉是不是会好一些？”一个大汉冲年轻人笑了，调侃的语气里很是苦涩，他手里拿着短刀晃了晃，似乎在征询要不要切一下那条虫子。要咬断这虫子的感觉，一定很糟糕。

　　年轻人似乎又在脑子里想了什么，脸色一黑，黑长虫子被丢回了锅，他匆匆跑远，吐了。随着虫子重新掉回锅中，锅里溅起几滴水，旁边一个文质彬彬书生模样的人不由看了一眼，立刻忍不住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不行了，我宁可饿死也不吃这个。”年轻人跑回来，虚弱地坐在地上。听到这话，书生赞同地点点头。

　　“那……吃点树皮？”大汉用短刀挑起了水中的一块树皮，还是硬得和木头没什么区别，便又把它丢回了锅里，“好像也不是能吃的东西啊。”

　　几个人又沉默了。

　　“既然不吃，那么我们继续走吧。”一直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口，语气沉沉。看他的样子，大概是个弱冠少年，可器宇不凡，虽处困境中，依旧显得从容不迫。他在几人中是最年轻的，但几人隐隐皆以他为首。

　　云克屹很后悔。

　　他早就听闻深山密林中有一神秘部族，天生对此兴趣浓厚的他，自然忍不住带人寻找，想着《云游录》上又能新添一笔。却不料，那神秘部族，当真很神秘，迷失丛林，牺牲了那么多弟兄，他怕是也要命尽于此了。

　　但是现在他还不能乱。他要坚持到最后。说不定，再走一会儿，就能走出去了呢？

　　他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一边小心地注意着周围是不是又有什么致命的小东西。说是带路，也就是凭着感觉瞎走罢了，反正按着方向来走最后也会偏离的。

　　他学过武，但是，在这片林子里好像区别不大。就算他武学修为再高，也防不住一朵看着娇柔、正常的小花在他走过的那一刻突然咬他一口——花没有杀气，也没有动静，甚至被咬了都会不知道。

　　身后的三人也很沉重，也都一言不发。说话的力气，能省也省下吧。谁知道还能撑几天，谁知道，还有几天能从这种绝望中解脱。林间只有脚踩树叶的声音，和至始至终伴随他们的、虫子的沙沙声。

　　水也快没了……之前那么浪费地用来煮虫子真是个错误的决定，谁知道离开那个小水塘后，就再也没见到过水呢？

　　云克屹突然停住了脚步。

　　又走了两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行了。

　　他仿佛看到了红色的光点，恍恍惚惚，远远的，不真切的，又近在咫尺的。这林子里，怎么会有红点？

　　接着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来自三个不同的声音，但都充满恐惧。

　　恐惧？

　　下一瞬，他看清了那个隐于丛林的红点是什么，是眼睛。他也清楚了为什么身后的三人发出如此惊恐的惊呼。

　　好大一只……怪物。

　　看外形像只豹，不止眼睛泛着红光，它浑身皮毛也是赤红色的，些许黑色斑纹，头上有一只角，角上长着淡黄色绒毛，身后有五条尾巴，耀武扬威般翘起，悠悠摆动。

　　“狰？！”云克屹脱口而出，他以为，这种东西是传说中才有的。书上的记载只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实际看到，似乎威风得多了。

　　云克屹吞了口唾沫，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动作很勉强，这只能壮个胆——他猜，就算对准了这家伙刺下去，也刺不到要害。而且，他很怀疑自己能不能刺破它的皮。

　　那只怪物悠闲地踱步到他们面前，它的步伐很轻盈，甚至有些优雅，爪子下的肉垫轻缓地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它的五根尾巴随着身体的扭动摇摆着。它的眼神里透着人性化的戏谑。接着，它突然发出古怪的叫声，扑了上来。

　　云克屹举起剑，闭上眼睛。

　　一片寂静。

　　“诸位，受惊了。”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经不见了那个怪物。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传来，清朗明亮。

　　是人。

　　也许是人吧。

　　云克屹惊疑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年，一身白袍，上面有很好看的青色纹饰，长发飘飘，面容生得很是俊朗，嘴角的笑意浅浅——要是换个地方换个时间，倒是个谦谦君子般的少年，可是在这诡异的丛林，出现得如此突兀，云克屹怀疑他不是鬼，就是那怪物化作的人形。

　　“阁下是……”云克屹迟疑地开口。不管怎样，能交流的东西就不那么可怕了，看少年的样子，不像是有敌意。

　　“哦，我是云白族的祭司。”少年又笑了，说得很轻描淡写，他的五指间突然燃起几团小小的火焰，温暖的光芒照亮了四周，“对了，刚才那个，其实只是个魂魄，从圣器里逃了，现在已经捉了回来。你们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吧。”

　　火光在少年五指间跳动，云克屹看到了少年食指上戴的戒指，赤红色的闪动着光芒，那形状，便是一只豹头。他是说，那个怪物是这个戒指的魂魄吗？好生诡异的事情。

　　云白族？那不是……他寻找的那个部族吗？

　　“祭司大人，恕吾等冒犯。在下……”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到他们族中修整再说，云克屹恭敬道。

　　“嗯，我知道，你们迷路了。随我来吧。”少年打断了他们，依旧笑意盈盈，也不过问他们的姓名来历，转身就走，指间的火焰为他们引路。

　　迈开步子，想小心别踩了毒虫的云克屹这才留意到，周围的毒虫好似突然间消失了一样，连那些毒草都像枯萎了一样敛了起来。抬眼望向前面引路的少年，他走得很是从容随意，一点不担心这片林子的杀机。

　　大约半刻左右，几人便出了林子。他们本已离得很近，不过叫他们来走，怕是还要个把月才绕得进来。日光落在他们眼上，颇为刺眼。大约是下午，日光正是最晃眼的时刻。连续半个月不见日光，几人居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激动。

　　“前面就是族界了——你们看得到，我就送那你们到这里了。到了族里，可别说见过我啊。”少年遥遥一指，前方是个看着非常富足的村子。不，或许能称得上镇子了。

　　“多谢祭……”云克屹欣喜，回头边想拜谢，可一回头，哪里还有少年的人影。

　　“真是仙人啊……”瘦小的年轻人呆呆地说。

　　“都说仙人可葆容貌不衰，不知这仙人活了多久了……”大汉呆呆地叹。

　　“神兮长在有无间……”书生呆呆地念。

　　“唉，我们走吧。记住，进了村子别说遇到过什么神仙了，就说是我们自己闯进来的。”云克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