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眉》宁月芙

9、『八』意难平

　　李凤生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段无眉，他只是突然很想看看她，然后不知不觉地就跃过宫墙来到她的殿前。
　　烛影摇曳，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暖暖的淡淡的金。段无眉就这样擒着微笑温婉地看着他，李凤生心里一颤，忽然发现自己只是想来看看这张艳若桃李的脸和这双灵动的眼睛。他不禁缓缓皱眉，段无眉确实有非凡的美貌，但他从不是贪恋一副好皮相的人，也许是她过人的心思吧，总教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段无眉却不知李凤生的思绪流转，见他进屋后只是站在原地却不说话，想着也许是他有话不希望蒲草知道，于是便吩咐蒲草先下去休息。蒲草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两人，终究没说什么，退出了大殿。
　　李凤生仍然远远地站着，只是静静地瞅着段无眉，看得她渐渐不自在起来。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双颊，“难道我突然变成了呲牙咧嘴的女罗刹，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瞧啊？”
　　又看了好一会儿，他这才举步走近，坐到她的对座，适才赵城坐过的位置。“你若是女罗刹，也必定是妖艳无比迷惑世间凡人的女罗刹。”
　　“我怎么觉得这话听起来很讽刺呀？” 无眉凤眼一瞪，凶狠的气势没出来，倒是俏皮得紧。
　　李凤生轻笑着摇摇头，“无眉，我们算是朋友了吧。”他突然冒出一句。
　　“朋友？”她愣了愣，“李大哥，你所谓朋友的定义是什么呢？你唤我一声无眉，我敬你一声李大哥，我们能够平心静气地坐在一起品茶，应该算是朋友吧。但是，我们志不同，目的不同，能算得上是朋友吗？”
　　“无眉，我真的是为你好，不要再插手这场宫闱斗争了。你会受伤的。无论结果如何，以王后的手段，最终都必定不会留下你的。”
　　“你以为，我现在放手，她会由得我吗？”她嗤笑，她当然知道王后会怎么对她，但至少她想要帮助三王兄。
　　“起码现在大王和太子都会保护你，而我也会帮你的。”
　　“李大哥，”她托着香腮，挑衅地大量着他，“你说三王兄在算计我的感情，你又何尝不是在做着同样的事呢。你说大王兄会保护我，，但在整个大理王室，我们就像是点头之交而非亲兄妹。你说喜欢我，却一丝真诚也没有，只为了挑乱我的心，让我无法再一心一意地辅助三王兄。”
　　李凤生轻叹，“若我确实没有一丝真心，反而是件不错的事。可是，我真的没有吗？现在连我自己也困惑了。”仿佛只是在跟自己说话一般，他低垂着眉眼，教人完全看不出神情。
　　“你或许欣赏段无眉的才干，却绝对不会喜欢大理段氏的无眉公主。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我可以感觉到你对大理后宫的厌恶，甚至憎恨。这是五年前我清清楚楚在你眼中看到的感情。尽管五年来，你隐藏得很好，连我也几乎看不出来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他的手轻颤了一下，为她慎密的洞察力折服。是的，他憎恨大理的后宫，他一直以为不会有人看得出来。可是这个从小在腥风血雨中长大的公主，磨砺出过人的察言观色的本领。想到这里，他的胸口不禁微微地闷疼。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竟一再地为她揪心，这绝对不是件好事，因为她是……
　　“我……”他张口，却说不出什么。那个在君主群臣面前滔滔不绝的李凤生，在段无眉面前，竟然说不出话来。
　　段无眉双眸闪了闪，“我真的不明白为何。你为何增恨着大理的王室，却又费尽心思地为着大理，不惜为了大理卷入后宫的纠纷，努力地辅助你认为最适合的储君？”
　　李凤生久久没有答腔，久到段无眉都认为他不会回答了。殿内很安静，只有烛心爆出来轻微的“啪啪”声。忽然，他温存的嗓音响起，“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所有的故事，但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你为何增恨着大理的王室，却又费尽心思地为着大理……
　　漆黑的夜只剩下微弱的月光让人勉强可以视物。李凤生卧在榻上，微合着眼，段无眉的话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你为何……”
　　那是一段久远而且封尘的记忆，他已经许久没有去回想了。今天，她问他为何。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跳动的火光。

　　火光燃红半片天空，炙热的空气夹带着嘈杂的哭喊声以及凌乱的脚步声。妇人匆匆地推了小男孩一把，把他藏在床底下。一旁的中年男人手握长剑，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吩咐着，“记住，等你师父来，他会告诉你所有的事。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别出声别动！即使……即使看到爹和娘被……”
　　“嘭”的一声，房门被撞开，跳进来数名黑衣人。中年男人和妇人巧妙地挡在床前，他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李某何时与你们结怨，竟下此毒手！”
　　为首的黑衣人长剑一挥，冷冷地说道：“既然李老爷想知道，我就让你们死得明白点好了。”他话音刚落，中年人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黑衣人扫了脸色苍白的中年人一眼，继续说道：“李老爷你别运气了。你中了化功散，一运气可是会伤到脏腑的。”
　　“卑鄙小人，打不过我们就来下毒！”妇人紧张地搀扶着中年男人，愤怒地骂道。
　　“李夫人，我们是来杀人的，过程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你们今天就要在我们剑下成为一双亡命鸳鸯了。”黑衣人上前一步，“李老爷，本来你为大王打理江湖之事，每年还为库房贡献不少，王后娘娘是很感谢你的。可惜你不应该做出妨碍娘娘和三殿下的事情，打大理王室的主意，这是天大的错误。”
　　中年人眉目一彪，“原来是王后”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着。“哼，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们夫妻自认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大理。今日，王后加害于我们，日后她也必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大胆！”后面的一众黑衣人大喝。
　　刚才一直在前头说话的黑衣人环顾房间四周，然后对中年人嘲讽道，“李老爷，令郎呢？娘娘吩咐了，我们会把你们一家三口葬在一起的。你快把他叫出来吧。”
　　“王后这么神通广大，怎会不知我儿自小就跟着师父修行在外？”妇人冷静地瞪视着对方。
　　黑衣人半眯起眼，估量妇人话中的可信度。半晌，他冷哼一声，“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我们也有办法找到他。王后娘娘赏赐给你们最后一样东西，你们可以选择自行了断，或者由我代劳。”
　　中年人握了握妇人的手，“夫人，我对不起你，连累你了。”
　　妇人的双眸渐渐溢出了泪水，深深地回望他，声线颤抖，“不，是我害了你。愿我们来生能够好好地在一起。”
　　“夫人……”
　　然后，小男孩只听到妇人和中年男人闷哼了声，血便潺潺地流进了床地下，慢慢地浸染上他的衣鞋。他瞪大眼睛看着那片渐渐扩大的猩红，紧紧地咬着自己的手臂，他答应了爹爹不能出声的……

　　李凤生猛然坐起，微微地喘着。
　　天才刚蒙亮，是一种很灰很灰的蓝。昨夜就寝前，他并未把窗合上。望出窗外，他记得那天他父亲也是穿着一件灰蓝的长袍，像极了外头的天色。
　　平复了呼吸，他轻轻一叹，他已经很多久没有梦见那个血红的夜晚了。昨夜段无眉的话让他回想去那段可怕的记忆，也许也是他下意识里要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段无眉是大理段氏的女儿。
　　当年，他的父母是非常富裕的商贾，同时也是大理王不在朝野的心腹助手，为大理王打理江湖事，关心民情。可是王后却派人赶尽杀绝，为的是他们家一个惊人的秘密。后来，那群黑衣人离开了，大火烧了许久，久到他都要以为自己也会就这样死去的时候，他的师父赶到了。师父救出被烟熏得昏过去的他，带他远赴中原整整五个年头才重回大理。师父还交给他一封父亲早就写好的密函。父母曾拜托师父，若他们惨遭毒手，就把信交给他。于是他也知道了那个秘密。
　　想着，李凤生痛苦地闭了闭眼。这也是他费尽心机为了大理的原因，也是他憎恨大理后宫的原因，也是他……他不可能喜欢段无眉的原因。
　　可惜，段无眉是大理段家的公主；可惜，段无眉执意帮的是三王子。所以他也别无选择，只能亲手折断她的翅膀。曾经有过那一点心怜，一点不忍，都褪色了。
　　那一刹，世人心中温文如水的少年丞相李凤生，目光晦暗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