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九』温情 ...
-
结果，在太子段玄璧和三王子段玄隐的求情下，大理王答应给赵城两个月时间寻访名医，但两个月期限一到，无论结果如何都必定得返回。下朝之后，大理王在御花园里拍了拍三王子的肩，神情欣慰地说他成长了不少。
这些都是王后派来的人转述给段无眉知道的。
当然赵城的问题还没有解决。那天妩媚和小草“游历归来”造访将军府，插手了穆谨的事情。妩媚和洛鸣双是闺中密友，自然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立即再次“出门远行”。而以洛鸣双在大理城的交际圈，她是必定会去找妩媚和小草的。唉，麻烦啊。段无眉轻敲着有点胀胀的额角。她也不可能在接下来的两个月，整日驻守在“妩媚的家”。
不过洛鸣双基本不会在没有随从陪同的情况下出门，而现在是穆谨受伤的非常时期，她应该不会亲自登门的。暗自衡量了一下，段无眉心中有了安排。
之前三王子派在“妩媚的家”的人要让他们多留意点。为了保险起见，还得让蒲草隔天早上就到那宅子里坐镇一下。当然，段无眉自己也得不时在宅子里出现一下。
赵城前脚刚离开大理，二王子段玄清后脚便回到大理城了。段玄清长年不在都城，驻守在大理南疆，此次恰好他会都城述职，大理王便是要他暂时代掌赵城手下的兵权。
想起这位许久不见的二王兄呀，段无眉心中升起一阵暖意。若说大理王膝下的几个子女中，除开三王子段玄隐，王后最没有意见的就是二王子段玄清了。不单只是因为他的母妃不得宠又去得早，更是因为他从小唯一志愿就是守护国土当大理第一将。段玄清的功夫从小就是段氏小一辈中最好的，兵法军书学得也得心应手。可惜对他说治国民生的大道理就等于弹催眠曲，就连大理王亲自教导，他也能整个趴在案上拜会周公，总把大理王气得大叹生了个不肖子。不过，段玄清最厉害的绝招其实是谁都能被他逗得开开心心的，总之就是一张骗死人不偿命的嘴巴，王宫上上下下都吃得开。
段无眉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三王兄虽然照顾她，但从小和她最亲其实算是二王兄。父王教她功夫，但在父王眼中她是在糟蹋大理段氏的名声。三王兄教她功夫，但在三王兄眼中她就是刚好能对付市井流氓的程度。其实大家都不知道，二王兄也教她功夫，而且在二王兄眼中她是一等一的高手。这也几乎是她唯一骗过三王兄的事情了。虚伪吗？这个晦暗的后宫哪个不虚伪。三王兄教她的是自保的能力，二王兄教她的是自保的道理。没错，她的面具就是二王兄送给她一生受用的平安符。
所以，当大理王派人请段无眉到为二王子段玄清接风设的家宴时，段无眉心情难得愉快得几乎要哼起小曲来。算算他们兄妹也将近一年未见了。
刚步入大厅，连谁已经上座了都还没看清，段无眉突然膝盖一疼，整个人就硬生生地跌在地上。
大理王大吃一惊连忙离座冲到她身边。“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着哪儿了吗？快告诉父王。”说着，大理王伸手小心地扶起段无眉，不经意地撇了眼眉毛都没抬一下的王后。
“没事，没事。父王您也知道无眉笨手笨脚的。不小心让自个儿裙摆绊了一下而已。”段无眉攀着大理王的手臂试着站起来，但是情况似乎不乐观，膝盖疼得厉害。
说话间，段玄隐也走过来帮忙了。“无眉，你还好吧。要不要叫御医来瞧瞧？”他握着无眉的手紧了紧。
段无眉讶异地仰首望向段玄隐，目光闪了闪，然后神色了然，也对，三王兄终归是要维护那个人的。“我就说没事了嘛。瞧王兄和父王紧张的。不过，摔一跤换来我最喜欢的父王和王兄关心也值得啊！”她笑眯眯地撒娇。
“说什么傻话呢。”大理王宠溺地摇头，与段玄隐一起拉起坐在地上的她，慢慢走向餐桌。
除了主角段玄清还没到，大理王一家算是到齐了。
段无眉落座后，王后首先发话了，“无眉啊，不是母后说你。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得改改了。平时受点小伤就算了，万一出什么大事了，别说你父王和王兄难过了，母后也担心得紧啊。”
“呵呵……”段无眉很无奈地傻笑两声，对王后这话，她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旁的瑶妃也关切地说道：“是呀。公主以后要注意了。你从小身子就不好，更加要懂得照顾自己了。”她身边的是大理王最小的儿子，年仅十岁的四王子段玄华。“无眉王姐，母妃说走路要看路，所以玄华都不会摔跤了。你也要学学哦。”
“……”段无眉彻底无言了，被一个十岁的小不点说教，她那个感慨啊。她只好端出招牌微笑，拼命点头。
忘了说明，其实王后对瑶妃母子也是很放心的。瑶妃是王后的胞妹，而且段玄华才十岁，根本不足为惧。
“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豪爽带笑的嗓音响起，大步跨进来殿里一个高大帅气的青年，正是今天的主角，。
“二王兄！”段玄华欢呼着跳下座，“噔噔噔”地冲向他亲爱的二王兄，足见段玄清在王宫人缘有多好了。
段玄清一把抱起才到他腰际的小人，对还在座上的家人打了个招呼。因为这是王室的家宴，所以并不需要拘谨着礼节。
“二王兄，玄华跟你说哦，无眉王姐连玄华都不如呢，她走路还会摔跤。”段玄华忙不迭地向他亲爱的二王兄告密。
很好，段无眉的笑脸彻底僵硬了，她很想说三个字，死小孩……
“不会吧。”段玄清笑着把玄华抱到他的凳子上，然后自己坐到大理王和王后之间专门留出来的位子。“无眉啊，是不是太久没见到为兄，激动得站不稳了？”众人被他的调侃逗乐了，完全不给段无眉面子，当场笑了出来，气氛活络得不得了。
“你……你……父王你看二王兄嘛，一回来就只知道欺负无眉。”深呼吸，她忍。
“哈哈哈，好了好了。闹着玩而已。大家起筷吧。”大理王龙心大悦，王室家庭的天伦之乐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难得。
席间，段家人也难得地话起家常来。
“母后，儿臣记得这飘红映绿，清香扑鼻的砂锅鱼，您很喜欢。快多吃点。”段玄清夹了一块嫩滑鱼肉进王后的碗中，还不忘细心地处理掉鱼刺。
王后慈祥地应着，“玄清你也多吃点，这洱海的鱼肉啊，你在南疆难吃到吧。”也只有这么一个段玄清能让王后如此对待了。
段无眉微笑着低头勺了一匙清汤，二王兄这等功力，她着实望尘莫及。
“玄清啊，你也二十四了吧。有没有哪家中意的姑娘啊。让你母后帮你看看。父王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你大王兄了。”温情熏陶着，大理王开始关心孩子们的终身大事了。
段玄清僵了一下，赶紧摇头，伸手一点，把太子段玄璧拉过来挡着。“不不不。长幼有序，长幼有序。父王你先看大王兄。”
大理王拍开他的手，“没礼貌，怎么可以这么指着你大王兄。玄璧已经有未婚妻了。你不要转移话题。”
“那……可是……可是”段玄清突然转过来看着段无眉。段无眉顿时脊梁一寒，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可是儿臣中意的女子只有无眉啊。儿臣上哪儿再找个像无眉这么美的人呢？”
“胡闹！”大理王轻叱，“开玩笑还是要有个限度的。在南疆呆久了，你性子都野了。好了，这事情，就让你母后去操心吧。”
“放心吧，母后一定帮你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王后拍拍段玄清的肩，柔和地说。
段无眉恶狠狠地瞪着段玄清，敢情他今天回来是专门找她碴的，从头到尾就针对她。段玄清倒是一脸无辜地对着段无眉眨眨眼。
偏着这时候人小鬼大的段玄华也插进来搅和，“玄华也要像无眉王姐这么美的女孩子来陪我玩。”
“看吧，就说我们段家男人喜欢美人是传统，玄华这么小都知道要找漂亮的女孩子了。所以无眉你别生气，这说明你是大美人嘛。”段玄清八面玲珑舌璨兰花，“当然，母后您和瑶妃娘娘也是美得不可方物的，看父王把你们带在身边这么多年，每天笑口常开就知道了。”又再一次哄堂大笑。这会段无眉只想说四个字，五体投地。
“你这孩子。”王后掩嘴轻笑。她缓了缓，转过来看着段无眉，“话说回来，无眉也十八了。大王有没有打算？”
“母后，无眉要一直陪着您和父王。你们别费心了。”段无眉双颊微红。她其实不担心，王后绝对不会在三王子成功之前放她走的，这话顶多是探探大理王的意思。
谁知道，大理王的微笑渐渐收起，好半晌才叹了口气，“唉……无眉的终身也不是本王说了就算的。”
众人惊愕地看向大理王。也是了，想起几年前中原宋国来的使者，段无眉不禁自嘲。
“父王。”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太子段玄璧忽然开口，“无眉是您最疼爱的小女儿。这么重要的事您得仔细考量啊。”段无眉微微吃惊，看着这位一直没有什么交情的大王兄。
一时间，再没人吱声，气氛冷了不少。大理王又叹了声，“再说吧……好了好了，别破坏了好心情，大家继续吃饭。”其他人也不便多说什么，纷纷跟着起筷。
家宴的后半段，依然是在段玄清的大力活络气氛下度过的。
整个过程，段无眉虽然挂着娇媚的笑脸，但她的目光始终是冷淡的，还有，她的膝盖一直疼着。
“对不起。”稍晚，段玄隐来到无眉的小殿。
“没事了。三王兄，不是你的错。我自己能应付。”无眉坐在榻上，并没有跟段玄隐多说什么。
段玄隐眯着眼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无眉，你在生气。”
“王兄多虑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让来帮忙就好了。”她是有点气闷，而且膝盖疼得厉害，实在没心情说话。
“二殿下到！”段玄隐正想接话，他留在外头的外头侍卫大声通报传着，紧接着就有人推门进来了。
“无眉。”这爽朗的语调，分明就是二王子段玄清。“哦？三王弟也在啊。”
段玄隐点点头，“二王兄。你跟无眉聊吧。我先回去了。”然后对二人笑了笑，举步离开了。
待段玄隐走远，无眉使了个眼色，蒲草便马上过去把门掩上。
段玄清大步来到无眉面前，蹲下，伸手就掀起她的裙摆。
“你干嘛？”段无眉吓了一大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的小公主。你二哥我是要帮你医治伤口才不得以冒犯你。可以吗？”段玄清没好气地说着，她那是什么表情，他看起来这么不可靠吗。
放开他的手腕，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起嘛。我就知道亲爱的二哥对我最好了。”蒲草也从柜子里取来药盒帮忙。无眉放松地斜倚着软垫，让他们处理她膝盖上的伤。对，她受伤了，在她步入大厅的那一刻，有人对她放暗器，但是她不能躲。“二王兄，你怎么知道的？”
段玄清没有抬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黑黑的杯子一样的东西，对上无眉膝盖侧面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大王兄告诉我的。”
“嗯？”虽然以当时在场的人来看，她也大概猜到了，但真正听到证实还是不免惊讶。
他长茧的大掌贴在她膝盖的另一侧，缓缓运气。然后，听到“笃”的一声，他才满意地收回双手。抬头看着段无眉红红的脸，他爱怜地微笑，“挺能忍的嘛，我还以为会听到一声杀猪的惨叫呢。”
段无眉顺了顺呼吸，赌气地说：“反正二哥你今天就是一个劲儿地损我就对了。”
段玄清站起来，又从袖中却出另一个小罐子，交给蒲草。“这是很好的活络药，你帮公主推拿一下吧。”然后坐到无眉身边，他从刚才那个黑色的杯子里拈出一根半寸长的细针。
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暗器，段无眉也没说什么，微垂着脸。
“无眉，王后有心试探你，三弟居然不阻止。你这些年为他们做的算什么？”段玄清难得正色，凝重地说道。
无眉摇摇头，“那种情况，三王兄是不可能插手的。况且，二哥，王后可以对你放心，因为你对她没有威胁。但是对我，虽然她需要我，但每每看到我这张脸，她就会想起我生母汉姬，你叫她如何平静。”
“我本以为，你长大了，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而且你也帮了他们那么多，应该会平安无事的。谁知道，王后还这样对你。早知如此，你何必理他们那些不见得人的事。”伤到了他最疼爱的小妹，段玄清愤愤不平。
“二哥，我不是男儿，不能像你一样一走了之。帝王家的面子在，父王和王兄们也不能不顾忌着，无法时时都为我化险为夷。说句大不敬的话，也只有等三王兄的事成了，父王不在了，才是我离开的时机。”段无眉心底升起了一点哀伤，忽然想起，李凤生也曾经劝她离开，原来很多人都不希望她站在三王兄这边。
“无眉，东西都是大哥准备的，我不在场，就算知道你受伤了，也无法及时知道如何帮你的。”见她不语，他继续说，“其实大哥很关心弟妹们的。你从小跟他不亲近，也是他有心保护你呀。你也知道他母亲景贵妃的事情了，他自然是不可能若无其事地到王后殿里走动，不然只会有更坏的反效果。而你从小就在王后身边，连个可以倚靠的人都没有，他若和你亲近，只会害了你。所以他也只能暗中要我多留心些。”
段无眉只是低着头，始终没有说话。
没有人注意到，这时殿外两道穿着华服的身影静静飘出数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主的庭院。
“大王……”
“唉……孩子们自有他们的路要走。”
回到这厢，段玄清见无眉一声不吭，不禁微愠，“无眉，你不要这么固执了。既然王后不能过分，你也有能力保护自己，你就不要在管王位之争了。听二哥的话。大哥确实比较适合大理的未来，你就放手让他们去吧。若你怕暗箭难防，哥哥们一定会想办法保你周全的。”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只希望她明白他话中的真切。
半晌，段无眉抬头，眼眶竟已浸满泪花，“哥，你们对我真好。无眉此生唯一的幸福就是有你们几个好兄长。”她说的是真心话，她成为今天的段无眉，大半是这些兄长们的护航，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她认为对的方式回报着他们。
段玄清低叹一声，轻轻地搂住段无眉。
“就这样不好吗？二哥。这一切刚好在一个平衡上。给他们不断磨炼的机会，让他们继续成长。他们还会不断地改变，情势也是跟着变化的。最终结果如何，现在总是难以预料的。”
“或许吧。你一向看得透彻。”
他们都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享受着半晌可贵的手足温情。
夜半，颊边微凉的触觉让段无眉猛然惊醒。
“李大哥，半夜潜入女孩子的闺房，不好吧。”她平静地对视着眼前柔和的星目。
李凤生坐在她床边，指尖轻抚着她粉嫩的娇颜。“无眉，你的伤不重，太子给你的药膏很有效果的，明早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你有话要对我说吗？”她问。
“我只是想看看你，”他目光闪了闪，让她辨不出他话中有几分真心。缓缓收回手，他温柔地低语，“无眉，你心里的雪开始融化了。看到你的王兄们，你的眼睛暖起来了。从前你会微笑，但是你的眼睛始终是冷淡的，那时候的你就像一尊华美的玉观音。现在的你有生气多了，这么美丽的眼睛，不应该让冰雪堆积的。”
她坐起身，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然后是薄薄的唇。黑夜是迷惑人意志的魔鬼，而且道行高深。她心里微微一颤，传说薄唇的男儿寡情，不知他是不是也寡情。
“温情让人变得软弱，然后就容易受伤了。这是否就是你想要的？”
她迎视着他的眼睛，借着淡淡的月光，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忽然皱了皱眉，旋身离开了。
段无眉曲起双膝，环抱着自己，有了一种了然。唉，她不断提醒自己他的意图，但看来，作用不大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九』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