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交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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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眉最想不到的就是自己会为了一句话踌躇一晌午。
早上起身梳妆的时候，竟发现一纸信笺压在她的首饰盒下——
星目顾盼盈盈，芙蓉玉立婷婷。
美人俏如璧，初识悸动难平。
衷情，衷情，再见方神宁。
远顾公主仙姿，心难自抑，望公主悯臣君子之思，私下得见于午后相府香榭。
握着手中的字句，她很清楚，写着话的人绝不是真心的，但她就硬是不争气地双发烫。
“公主，你的脸好红啊！上头写了什么？”蒲草好奇地凑过来，“这……这是李大人写的吗？他这算是……算是调戏公主您了吧。”
“我……”无眉语塞。
“公主，您要告诉王吗？”蒲草显得很是担忧。
无眉摇摇头，“纵然是李凤生写的，他从头至尾无一处言明身份，我又奈何得了他。李凤生怎么说也是当朝丞相，自然是个高手。”
“照您这么说，也可能是他人慌冒。那您午后真的要去相府吗？”
“当然不……去吧。再说。”
于是，这一个再说，就浪费掉了无眉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反复思量，脑子里竟不住回想着那句“衷情，衷情”。他是有目的的吧，他绝对不是真心的。唉，真是麻烦，去听听他说也好。
翩翩然落在丞相府的湖心亭入口，段无眉心里不禁一阵唏嘘，想她堂堂大理公主，居然私会男人，还不走正门，翻墙进人家大院。
亭中，李凤生一袭玄色衣袍坐在石桌旁，与一般书生的形象大相径庭。当他看到段无眉以漂亮的身法出现在亭口时，眼中确确实实闪过了惊艳，但很快地又平静下来。
“公主，大驾光临，下官心中实在激动不已。快快请坐。”说着，他比了比对座。
段无眉举步走进亭子。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让她想到了书上说的大海。虽然他的微笑温文如水，但她真真实实感觉到的却是淡漠。“李大人请我来必定是有要事。我们就直接说吧。何必风花雪月呢。”
李凤生熟稔地布着茶。“无眉，为什么呢？”他突然很柔和地唤起了她的闺名。
她整个人就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由王后的怨恨而来，从他口中吐出却是如此地煽情。他真的是对她有心吗？不对！她猛然回过神来。
“李大哥，何必跟我开玩笑呢。”他喊她的闺名，她回他一声李大哥，礼尚往来很公平。旁人听来还会以为她们是深交多年的朋友。纵然他逾越了，她却奈何不了他。
“呵呵呵……”他垂下眼，低低地笑了起来。“无眉，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三王子。”
段无眉没有马上答腔，定定地看着他。微风轻轻地拂着她的发丝。她毕竟是大理最美丽的公主，即便故意换下华服，依然美得让人颤抖。他的眉眼更低了，完全没有在看她，仿佛怕着什么。
“李大哥，愿意听个故事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其实还算是陌生人，她却愿意对他说起她的故事。
也不等李凤生的反应，无眉迳自说了起来。“从前有个小女孩。她生母是父亲的小妾，但却非常得宠，正室原配都比不过。人家都说红颜薄命。她娘亲美得像坠落凡间的仙子，红尘打滚二十载，洗去一身罪孽，所以生下小女孩之后，便离世回到天上。”对，她就是那个自幼失恃的小女孩。说起生母，她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也许是她天生冷淡吧，但要求她对一个可以算是素未谋面的人很有感情，不好意思，她做不到。
“死去的人什么都带不走，自然也留下生者沉浸在妒恨中无法自拔。小女孩很可怜，虽然父亲很疼爱她，但毕竟不是无时无刻在她身边，大娘其实很恨她，但却亲手把她带大。可以想见，她成长过程并不好过。每一天都是危机四伏的，她也只能靠着自己。”她突然移座到李凤生身边。“李大哥，你懂吗？如果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世上就再没有这个人了。大娘多的是办法让她静悄悄地消失。”
她的目光水盈盈的，李凤生回视着她，心里竟有些闷疼。他告诉自己，这很平常，因为她是段家的女儿，所以他心疼，很平常。
“但是，她也很幸运。”段无眉继续说道，“她有一个疼爱她的三哥。被下了毒的茶是三哥代她喝的；她认得的字是三哥一个一个教给她的；大娘心情不好，责骂她的时候，是三哥站出来维护她的。还有多少次，是因为三哥在她身边，才得以化险为夷。所以……”她一字一顿，“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三哥是她最重要的人这个事实。”
“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她的三哥是有目的的。”李凤生借口，语气竟有那么点气闷。
无眉别开脸，没有答腔。
“无眉，你这么聪明，怎会不知道。三王子他一次次帮你不但为自己添了一个利害的助手，而且还一并获得了多少好处。你应该记得太子的母亲景贵妃的事情。就是你说的毒茶，三王子代你喝下又何妨，反正王后是一定会救他的，但他们却嫁祸景贵妃，让她含冤自尽。他不但得到了你的忠诚，还铲除了一个强大的对手。不得不承认三王子是个利害的人。他早早地发现了你这块美玉。他教你的东西，你将来会用来回报他；他为你做的事，你会用所有的感情来报答他。无眉，你难道真的想不透。他是……”
“诚如你所说，三哥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赏识我的人！”无眉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硬生生地打断了李凤生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三王子心狠手辣，大理需要这样的国君吗？太子才是大理最好的出路。他仁慈爱民，大理的国民需要的是这样的国君。唐皇说得好，民心是载舟的水。”
“哪一个国主没有沾过鲜血？就算你口中的唐皇，也是踩着多少白骨登上龙椅的。”她不听，她催眠自己，李凤生是很好的辩手，他很会迷惑人。所以她不断地告诫自己，三哥有王者的气魄，三哥有几位兄长中最好的头脑，所以三哥理应是大理未来的王。
“无眉，趁你的身上还没有血腥，远离这一切吧。我是为你好。大理的臣民已经够苦了，外有宋压境，内还要有皇室纷争。仁爱的君主才是民心所向。再者，我不希望你来淌这浑水。将来无论那方获胜，你一旦失去价值，王后也不会放过你的。”他为她的死脑筋气闷。这么懂得保护自己的一个女子，如何就不懂得避开锋芒，还偏偏要迎刃而上呢。
她嗤笑，“为了我好。李大哥，我凭什么要你操心？”
“我不希望你的双手染上邪恶，不希望你受伤。因为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么聪慧的你，相信吗？相信吗？”他抬起她的脸，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真挚。
李凤生是美男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所以当这一切摆在眼前是，段无眉只觉得自己被诱惑了，脑中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俊美的皮相加上煽情的话语，她想，全天下的女孩子都会心动吧。所以她承认，她是有那么一刹那心动了。但也只是那一刹那而且。但是很可笑，他问她相信否，而不是问她懂吗。所以她若是再不明白就不是段无眉了。
她伸手拍开抵着她精致下巴的大掌，起身，冷笑两声，“李凤生。如此为着大理，如此博爱仁厚，如此憎恨血腥残忍的你，会爱上我吗？会爱上我吗？”
于是他坐着，她站着，没有再多的言语，只有亭外柳条随风摆动的沙沙声。
月光下，皇家美丽的花园里，两道挺拔的身影正闲适地对月小酌。
“凤生，你今天见过无眉了。怎么？你终于要放弃清华自守的生活了？”太子段玄璧笑咪咪地调侃着臣子兼好友的李凤生。
李凤生沒好气地横了段玄璧一眼，“太子，公主的确是世间难寻的佳人。但她与微臣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哦？为什么？”
为什么？好问题。李凤生举目望着天边的明月。月宫里的嫦娥怕也不比她漂亮多少吧。这样的女子，谁不心动。只可惜……如果他不是李凤生，她不是段家的女儿，他会爱上她吧。
段玄璧见他不语，迳自问道：“你们聊了什么？”
李凤生把视线收回，眯起眼，望着手中已空的酒杯。“太子，要让一个聪明的人失去翅膀，就要让他受伤。一个冷情的人，要揭穿她的保护面具，能伤到她的就是感情了。”
“什么！”段玄璧一惊，“凤生，你不要乱来。无眉也只是个可怜的孩子而已。你不要伤害她！”终究是大理最温和宽厚的太子，纵使身份敌对，他也不愿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受伤。
“太子，你不忍心的事，别人却不以为意。”李凤生放下手中把玩的杯子，非常认真地注视着段玄璧。“您放心吧，我有分寸的。倒是你，请不要辜负了我们为你做的。”
同一片月色下，段无眉坐在窗前，想着下午的闹剧，不禁失笑。
没错，午后的那场戏是闹剧。他没有一点的真心，他不会爱上她。而她也绝对没有为他心动。完全是两个没有心的人演着可笑的剧本，不带一丝感情。她知道他的意图，所以她绝对不会上当的。
回想起李凤生说话的样子，她不得不承认他是自信了，他摆明了诱惑她的意图，也让她知道他不是真心的。她难道还会着了他的道？
她是段无眉，所以她不会做这样笨拙可笑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