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眉》宁月芙

5、『四』良将

　　“妩媚，你看这江水，多美啊。难怪中原人都说我们大理风光无限好。”
　　一大早，洛鸣双便邀请了段无眉和蒲草一同游江，坐上赵城为她们租的精致画舫。虽然从前也有溜出宫的时候，但这却是无眉第一次坐画舫游江。
　　“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断肠。”无眉笑着回了句。
　　“你说的什么话呀，我都不好意思了。”洛鸣双被无眉这么一说，尴尬得抬不起头来。
　　蒲草为两人布好茶，对洛鸣双微笑道：“洛姑娘，我家小姐说的可是实话，您确实漂亮啊。”
　　“谁说这话我都信，就是妩媚说了最不可信。小草啊，你看我们俩。跟你家小姐一比，我能算美人吗？”
　　“洛姑娘当然是美人啊。不然怎么把我们的赵大将军迷得团团转呢？”
　　洛鸣双一愣，“如果我的美貌真的如果好使，到也不错。只可惜……”她低低地叹了声，怔怔地望着腕间的镯子。
　　忽然，一只纤细的玉手握住了她的，她回过神，抬头，看见段无眉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旋即挽起一抹笑靥“我没事。”
　　“你知道，我为何要带着小草浪迹江湖吗？”
　　“小姐……”蒲草不安地唤着段无眉，就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来。根据经验，只要不在深宫内苑，不在知道她身份的人面前，段无眉通常是口不择言……呃，是心直口快的。
　　段无眉看了蒲草一眼，神情平静，继续说：“鸣双，我想你也看得出来，我家境其实不错。但是长辈不在身边之后，我就选择带着小草到处闯荡了。”蒲草听得一阵汗颜，拜托，被她说得好像大理王和王后已经往生了似的。
　　“有时候，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人就不会有渴望。但同样的，因为拥有的不多，所以很容易对一点东西死脑筋。鸣双，看看这江水，风景多美丽呀。你知道吗，有一天它会流进大海，但你一定没有见过大海。大海比瀑布还有壮观，比中原的宋国还有辽阔。当你的心一直困在一处，你就永远看不到千里以外的大海。不要让不如意和愁绪蒙了你的眼耳，人生还有许多值得看值得听的。所以我要带着小草，一起去看看以前沒看过的，去听听以前沒听过的。”她说的是实话。父王再爱她，王后再倚重她，也只是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鸟笼给她。父王高兴的时候会来听听金丝雀唱歌，王后有烦恼的时候会来看看她漂亮的羽毛，她努力要做的就是投帝后所好。所以她竭尽所能地要帮助三哥，只因他是第一个看得起她护着她的人。
　　“妩媚……”洛鸣双完全震撼住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要自己飞翔，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不要认定一样东西，而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自己熟悉的一切。“妩媚……其实……其实我……对，其实赵城哥哥并不爱我。”
　　段无眉轻轻地拍拍洛鸣双的手背，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没错，她是算计了，她等的就是洛鸣双的这句话。当一个女人向你坦诚自己的心事是，你就已经成为她的密友了。而感情，就是你手中最好使的王牌。
　　于是她们聊开了。
　　洛家和赵家是世交也是邻居。当年两家的长辈对对方的孩子越看越顺眼，便为他们订下了亲娃娃亲。而洛鸣双一直带在腕间的玉镯就是他们交换的信物。洛鸣双和赵城从小一起长大。赵城也是护着洛鸣双一路走来的。他们自然非常的情谊深厚。但是洛鸣双也清楚地知道，赵城喜欢她，非常喜欢，却不爱她。因为她所感觉到的关心就像父母的关心，她能感觉到的紧张就跟父母的紧张一样。
　　“鸣双，你是聪明惠皎的女子。赵城不爱你是他不懂而已。”段无眉真诚地说。她是真心希望像洛鸣双这样一个让人心动的美人能够快快乐乐的。
　　“谢谢你。我会好好想想的。”

　　接下来几日，段无眉和蒲草以及洛鸣双几乎把大理城的名胜都逛遍了。她们是成了闺中密友，一起谈天说地，一起聊心事，当然也只是洛鸣双在说自己的心事。无眉说出来的，用蒲草的话就是瞎掰。
　　这样清闲的日子过久了，蒲草就忍不住了。“公主，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啊？总不能一直永无止境地玩下去吧。今早三殿下留书询问了。”
　　“我也很无奈，骗人感情的事做多了，会招报应的。唉，就等赵城行动了。”段无眉翻阅着手里那份早前已经看过的赵家的资料，一副无奈的表情。
　　蒲草已经自动忽略无眉的举动了，笑话，她要是怕招报应，哪会每天骗得那么顺手，哪会说谎说得那么溜。
　　段无眉也不在意，微笑着用指甲刮了刮纸上的两个人名：洛鸣双，穆谨。

　　终于，在第五天，赵城决定要跟段无眉正面交锋了。他让穆谨带洛鸣双去城郊的大理骨塔参拜。当两人来邀请段无眉的时候，穆谨用传音入密告诉无眉，赵城想单独见见她。
　　“我不信这些东西的。心不诚还不如不拜。鸣双你们去好了。我今天在家休息一下。”无眉语气轻快，她心情大好，因为今天终于能够把三哥交付的任务完成了。
　　“那……好吧。我帮你求道平安符回来。”洛鸣双也不勉强。临去前，穆谨深深地看了无眉一眼。
　　他们前脚刚走，段无眉便带着蒲草去登门造访赵城。

　　赵家的书房，段无眉和赵城对坐在小几两侧，蒲草则站在无眉身后。
　　“赵将军一早请小女子过府，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段无眉笑容可掬。
　　赵城并未立即答话，反而眯着眼，注视了无眉好一阵子。“妩媚姑娘。还是，末将应该尊称您一生，无眉公主？”
　　“将军此话何解呢？我是行走江湖的妩媚，而无眉公主应该是指本朝最得圣心的小公主吧。”段无眉托着小巴，一脸玩味地回视赵城。
　　“公主，不要再跟末将打哑谜了。”
　　“哦？那将军倒是给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妩媚就是段无眉呢？”
　　赵城突然冷笑两声，道：“公主您很会用计，我不得不佩服。”他起身，来回踱步，继续说道：“首先，穆谨注意到了，那群山贼早就知道马车里的是个女子，而且是个美人。但鸣双回家的事并不张扬，每日来往官道那么多的马车，那群贼人如何得知？再者，在官道行抢，若无人怂恿无人护航，他们怎会这么猖獗？”
　　“据其中某光头的说法是，他们老远就闻到了女人香。”一旁的蒲草答话。无眉赞许地对她点点头，不错嘛，越来越会说话了。
　　“你们出来帮忙的时候，情急之下，公主使了大理王室的武功，一阳指。而大理共两位公主，长公主在两年前出嫁，年龄不符，剩下的就只有无眉公主了。”赵城继续说。
　　“世上以真气聚集指尖，瞬间击出巨大能量的武功不在少数。除了大理段氏的一阳指，还有六脉神剑，昆仑的仙刹指，西域的大力金刚指什么的。”蒲草再次强词夺理。
　　“最后，是妩媚这个名字。段无眉的生母是倾国倾城的汉姬，以妩媚闻名天下。这也是王后为公主取名无眉的原因。妩媚，就是段无眉。我说得对吗？公主。”
　　“笑话，人家爱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这也好联想。”
　　“好了，蒲草。”段无眉出声制止蒲草继续与赵城抬杠。她目光流转，勾唇一笑，“将军果然是聪明人。本宫还怕你猜不到呢。”
　　“怎么说来，公主是有意让末将知道您的身份，让末将主动找您。”赵城重新回座，神情自信满满。“我知道公主的意图，但是，想必以您的聪明也应该察觉到，用鸣双来要挟我是不明智的。”
　　“谁说的，本宫就是要用洛鸣双来跟将军谈条件，而且本宫手上还有另一张王牌呢。”无眉非常抱歉地摇摇头。“将军，鸣双对你来说就是手足至亲。你虽没有给她爱情，但却是真心待他如亲妹的。”
　　“那又如何？”赵城环抱双臂，就看段无眉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来。
　　“所以你必定不舍得她受伤。”无眉肯定地说道，“若是洛鸣双知道她视为闺中密友的人，其实由始至终都在欺骗她的感情，你想她会怎样？本宫曾经跟洛鸣双说，不要死脑筋地执着在一处，要有自己的见识。如今这个开导她的良友，居然是从一开始就打着她的主意，你猜她会怎样？”
　　“你……”赵城听着，脸色渐渐发青。
　　“其实，将军也不必太生气，好歹本宫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不然，日后伤她最深的人就会是将军你了。现在她想开了，不也挺好的吗？”无眉一派悠闲地再为自己斟满一杯茶。见赵城不答话，她继续说：“至于另一张王牌嘛。就是穆谨。”
　　“什么！”这回是赵城和蒲草一起大喊出来。
　　“蒲草，你也不要太惊讶了。本宫也是那天听山贼说的，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跟男人一起啊。”段无眉继续大言不惭，她敢大包票，此刻赵城的脸色绝对该称之为绿色。
　　“不要拿我们和龌龊的山贼相提并论！”赵城用力往桌面一拍，说明了他的怒气。
　　“是，是，赵大将军。本宫也很意外，你这个大英雄真正的‘美人’原来是穆谨啊。要是传了出去，不知后果如何啊？”
　　“哼，我不怕你的威胁。要传就传啊！”
　　“也许你不怕众家悠悠之口，但穆谨呢？据本宫所知。穆谨原是江湖侠客，因为一次意外被你救下，从此便誓死跟在你身边。这样的人，应该是非常看重俗世的道义名声的。若是他知道你的名声因为他受损，你因为他受到伤害，你想他会如何。我猜必定是一番惊天动地的举动。这么在乎他的将军你，舍得吗？”段无眉非常冷漠地开口，声音几乎没有欺负，听来甚是无情。
　　“你……小人！”赵城狠狠地等着她，如果下一刻，他的双手放在她纤细的颈子上，她也不会觉得意外。
　　“将军不知道小人跟女子本来就是同一挂的吗？”无眉不怕死地凉凉补上一句。
　　“将军……”蒲草有点担忧，无眉会不会玩过火了。若真打起来，不知道她们是不是赵城的对手。
　　双方都沒再接话，僵持了良久。突然，赵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非常好，好极了。公主，没有人比你更会算计人心了。我还有选择吗？好，我会帮助三王子的。”
　　“将军也要是个聪明人啊，不然本宫再多的手段都是白费。”段无眉笑了，非常妩媚的笑容，她又帮三哥完成了一桩大任务，接下来应该会有好一段时间的清闲吧。

　　又是深夜，丞相府的书房里也传出了李凤生爽朗的笑声。
　　“我果然沒想错。真是厉害。赵城说得对，段无眉的确是把人心都看得透透彻彻了。”不禁想起四年前在他面前跌了个大跟头的可爱女孩，心里涌出一抹微醺的暖意。
　　走到案前，李凤生提笔疾书，然后把写好的信笺交给一身黑衣的女子，“小妹，是时候亲自会会无眉公主了。”
　　“哥，你放心吧，我会帮你安排的。”然后推开房门，黑影便消失在夜幕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