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眉》宁月芙

4、『三』美人

　　“公主……这样不好吧。会不会太阴险了……”躲在大理城郊草丛里两位女侠打扮的正是段无眉和蒲草。
　　“怎么会？我们又没有奸淫掳掠，相反地，我们还要英雄救美呢。”
　　“公主……是美人救美吧……”蒲草弱弱地说了句。
　　段无眉嘴角抽动了几下，一脸无辜，但表情略显僵硬，“没办法呀，我是大理最草包的公主嘛。除了一张脸，什么都不济。”
　　正在蒲草非常无语的时候，前方的官道上传来杂乱的马蹄声，两方人马短兵相接。

　　又都城而来的是一辆虽不奢华但看起来十分舒适的马车，驾车之人一身劲装，似乎武艺不错。反观另一边，是十个身材魁梧，凶神恶煞的大汉，一个个不是臂上有刺青就是脸上有疤痕，一看就不是善良老百姓。
　　为首的大汉，巨掌一挥，喝道：“此山我在，此路我开，此树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美人来！”
　　段无眉陡然一阵爆笑的冲动，为什么这台词跟以前溜出宫到茶肆听书时听到的那么像啊？难道真的是天下强盗的招牌说辞？
　　对面那驾车的青年，也不慌，倒是义正严词地回了句：“这是官道，怎说是你开的呢？难道你是哪位官爷，恕草民初来乍到，认不出来。”
　　大汉一愣，大概是沒想到，对方是这种反应，旋即又开始发难：“反正你留下车里的美人来就对了。”
　　青年神色一彪，“你又怎知这马车之内是位美人？”
　　为首大汉身后的一个光头驱马上前，大刀一挥，恐吓道：“你管我们，我们就是知道车里是美人。你爷爷我玩过的美人多了，就是美男子也比你上过的女人多。这车一经过，老子就闻到美女的气味了！多说无益，你最好马上交人，爷儿我就考虑放你走。不然，嘿嘿，等下老子我亲手抓到了人，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了。看爷儿我把你玩得十天半月下不了床！”后面一干人听着光头龌龊的话，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这边草丛里，段无眉听得一脸呆滞，说书的可从沒说过这段呢。好新奇，不知道，男人跟男人是怎样的。蒲草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脑子里的歪主意了，沒好气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唤回她的注意。
　　此时，马车里传来一道微微颤抖的女声：“谨大哥，这……”
　　青年表情严峻地回头安抚道：“小姐，你放心，我答应了少爷要保护你的安全，这些人绝对伤不了你分毫。”
　　对面的大汉一听，就不爽了，“干，你这娘娘腔的，居然不把爷爷放在眼里。兄弟们，我们上，把这两人带回去一起玩！”
　　“好欸！”这边的乌合之众就一拥而上了。
　　为了保护马车，青年一跃而起，飞身挡在车子前，和强盗陷入一片混战。青年的武功自然是不弱的，但双拳难抵四掌，何况现在是以一挡十。大约半盏茶的时间，青年已经居于下风，手臂上多了一道红。
　　蒲草担忧地望了望段无眉，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段无眉回望了她一眼，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紧盯着前方的战况。当青年的身上挂上第二道彩的时候，她拉着蒲草，大喝一声，跳进了战局。

　　“住手！”
　　双方人马似乎都没有料到会有人出来放话，倒真的是住了手，停下来看着这厢跳出来的两个大美女。
　　“呦，自己送上门来两个香喷喷的姑娘啊。”刚刚那个龌龊的光头首先吹起了口哨。
　　撇了眼正在暗自喘息养气的青年，段无眉暗自估量了下情势，决定先拖延一下时间，免得待会打得太辛苦。她微微一笑，“这位大哥，你怎么知道奴家姓姑呀？”
　　段无眉是谁，大理最美丽的公主啊，她这一笑，就把一干山贼迷得七荤八素的。刚刚那个看起来像是头头的大汉连忙接话，“原来是姑小姐啊，敢问小姐芳名，有没有星期来我们山上做客呀？”
　　“奴家姓姑，贱名奶奶，”段无眉委婉地点了点头。一旁的蒲草听了，差点呛到，天啊，这是大理的公主吗，是她一直侍奉在侧的公主吗？
　　“姑奶奶，好美的名……姑奶奶！”那强盗头子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对呀，大哥您的声音真动听，再多喊几声，奴家愿意听。”
　　“你姐姐的，臭女人，居然敢耍爷爷我。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我大名，你是吃了豹子胆了！”
　　“您真谦虚，全天下人见了您都应该知道你是谁了。”段无眉给他回了个四两拨千斤。
　　“哈哈，算你有眼光，知道我们的威名。你到说说我们是谁。”光头再一次搞不清楚状况地跳了出来。
　　“爷的威名由奴家说出来着实辱没了，不过既然你问我，我就只好只说咯。你姓山名贼字强盗。”“噗……”一边的蒲草实在忍不住，爆笑出来，还一脸抱歉地望着对面那群气得牙痒痒的大汉。
　　段无眉耸耸肩膀，“难道奴家猜错了，你们现下这在山腰上拦路抢人，男女通吃的架势，难道不是强盗家族里叫山贼的那一支？”再补一脚，直接把对方踩成烂泥。
　　“奶奶的……”山贼头头之差沒气得吐血。
　　“是，奴家在这儿呢。”段无眉一边火上加油，一边留意那青年的神色，见他比刚才好了不少，心想时候也差不多了。
　　对方山贼如果再忍就不算山贼了，其中一人大喊道，“大当家，别跟她们蘑菇，直接打昏了，四个都带回去就是了！”于是新一轮的混战又开始了。
　　这回，是段无眉，蒲草与那个青年三人对十个山贼，显得轻松多了。
　　段无眉使得一手漂亮的剑法，虽然实战经验不多。对，她会武功，准确来说是段无眉会武功，而无眉公主依然是一无所长的。在那片金壁辉煌的高墙之内，如果不能自保，再多的人也幫不了你，爱护你的人不会时刻在你身边。但是，她不能尽全力，只能放慢速度跟对方周旋。没办法，全天下会武功的女人很多，但武功奇高又漂亮的女人就很少了，武功奇高、漂亮又住在大理国都的女人有吗？
　　身法一转，段无眉跟蒲草换了个位置，对上山贼老大。她目光一凝，机会来了！只见她翻腕一朵华丽的剑花，趁对方一愣，左手急出，众人还沒看清她手上的动作，就见一道白光，然后山贼老大的哀嚎传来，再然后“嘭”地一声，那道庞大的身影居然斜飞出去，直直撞上路边的大树。
　　“老……老大！”众山贼大惊，纷纷住手，冲到大当家身边。只见那大当家已经晕厥过去，口吐白沫。
　　光头虚晃一招，强撑着气势，“哼，算你们好运，下次别让爷爷我遇着了！兄弟们，我们走！”然后几个大汉抬着他们的大当家，飞快地朝上山的路撤退。
　　段无眉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阵好笑，“果然是输人不输阵啊，逃跑之前也要大小声一下。”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青年走上几步，抱拳说道。
　　段无眉回身，这才仔细地打量了这青年一翻，他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身量也颇高，是个俊帅的侠客。她正要回话，马车里的人便在这时出来了。
　　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有一张素净的脸，一双温情的眼睛。青年上前伸手搀扶，女子盈盈地下了马车，来到段无眉和蒲草面前。“姑娘的大恩，奴家着实感激不尽。”说着，她有礼地曲了曲膝。
　　“小姐言重了。江湖儿女，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是应该的。”
　　“在下穆谨，这位是我家少爷的未婚妻，洛鸣双小姐。敢问姑娘大名。”
　　段无眉心情不错，小小的玩心上来，调侃道：“我刚不是跟那位大哥说了嘛，我叫姑奶奶呀。”同时，还非常天真地眨眨眼。
　　“小姐！”蒲草沒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而对面两人完全沒想到段无眉会说出这话来，一时竟回不过神。段无眉一脸无辜地耸耸肩，蒲草只好自己出来说明情况了。“不好意思，我家小姐玩心重。穆公子，洛姑娘见笑了。我家小姐叫妩媚，我叫小草。”
　　见洛鸣双疑惑地看着主仆二人，段无眉不禁莞尔，“洛姑娘莫要觉得奇怪，我们走江湖的，姓氏自是不重要，名字也只是个辨认的称呼。你们就直呼我们妩媚和小草。若是一直姑娘小姐的，我们反而不习惯呢。”
　　洛鸣双点点头，转过去对穆谨说道：“谨大哥，你也受伤了，我们还是先会大理城吧。也请两位姑娘到赵城哥哥府上小歇吧。”
　　听到赵城的名字，段无眉和蒲草对视一眼。蒲草露出惊讶的表情，问穆谨：“赵城？是赵城将军吗？”
　　穆谨颔首，眉减掩不住的一片自豪神色，“我家少爷正是新上任的赵城将军。两位姑娘若是要进都城的话，不如就按洛小姐的意思，到将军府上小歇，也好让赵府表示谢意。”
　　“对。妩媚姑娘，跟我上马车吧。我们先会赵府坐坐。”洛鸣双也诚挚地牵起段无眉的手。
　　“那，我们就顺道去将军府参观一下吧。反正最近也闲，回家也沒事干。走吧，小草。”段无眉回头对蒲草露出了个大大小笑容，其中的神色也只有相伴多年的蒲草明白了。
　　上车前，无眉注意到，穆谨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左手，一脸若有所思。她心中暗喜，就怕你不留意呢。

　　人说三个女人一个墟，会大理城的一路，马车里三个女人便聊开了。
　　段无眉发现，洛鸣双其实是个很可爱而且才学过人的女子，言辞之间不经意的幽默让她不时笑出声来。唉，人果然是要接触外面的花花世界的，困在深宫之中，她难得又这么愉快的时候。
　　洛鸣双对她和蒲草说起自己和赵城幼年相识一起长大的往事，说起自己以前在家乡的生活，说起对一些诗书的见解；那都是她心底非常向往的生活。但是很不幸，她是无眉公主。
　　无眉懒懒地靠在蒲草肩头，对蒲草得意地笑着：谁说赵城不喜欢洛鸣双，你听，这不感情深着呢。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段无眉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赵城。

　　赵城得知穆谨带着洛鸣双回来，而且还受了伤，马上赶到前厅。
　　果然是少年英雄，他英气逼人，长得虽不是俊美的公子模样，却给人非常出色的感觉。
　　他一见穆谨身上挂彩，也沒留意旁人在场，抓着穆谨的手臂就要往内堂走，“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赶快进去包扎！”
　　“少爷，我不碍事！还有客人在。”穆谨平平淡淡地提醒着赵城，脚下一步也没移动。
　　赵城看了他好一阵子，这才回过头来，算是发现了其他人。
　　洛鸣双上前攀着赵城的臂膀，为他引见段无眉和蒲草，“赵城哥哥，看你紧张的。我和谨大哥在官道上遇上山贼，幸好妩媚和蒲草出手相救。她们好厉害啊，是仗义江湖的侠女呢。”
　　赵城亲昵地摸了摸洛鸣双的发髻，“对不起，鸣双，我不应该发你脾气的，不然你今天也不会遇险了。”然后，他转过来对无眉和蒲草抱拳，“谢谢，两位姑娘相助。我的未婚妻和挚友才得以平安。赵某不胜感激。”
　　听到“挚友”二字，无眉挑了挑眉，心里有了个想法。她豪爽地一挥手，“赵将军不用这么拘谨。江湖儿女嘛，不打架反而不舒服呢。今天遇到洛姑娘和穆兄也算是有缘。”
　　赵城点点头，吩咐仆人准备茶水和食物，让洛鸣双陪段无眉和蒲草好好聊聊，并邀请她们留下用晚膳。自己便带着穆谨进内堂疗伤了。

　　膳后，段无眉和蒲草当然不是回皇宫了，她们事先已经准备好了一间民宅。
　　“公主似乎很高兴。”蒲草为无眉梳发，见她一直微笑，不禁问道。
　　“蒲草啊，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有趣，真有趣。我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哦？何事这么有趣。好久沒见您笑得这么开心了。”
　　“我发现啊，赵城确实喜欢洛鸣双，但是我们要找的美人嘛，却另有其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关键是找到对的“美人”。
　　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绝代芳华，美艳无双。但她不是无眉公主，大理的无眉公主没有这耀眼的精光，没有这睿智的双眸。想到这里，她的笑意更深了。

　　夜半，丞相府的书房依然掌着灯。李凤生斟了两杯热茶，轻声说道：“小妹，直接进来就好。”然后，房门打开又关上，进来一道纤影，“大哥。”
　　一盏茶之后，李凤生低低地笑了。
　　女子疑惑地看着他。他摇摇头，说道：“段无眉，我果然沒看错。她是真正的绝世高手。”
　　女子不解释：“我知道，无眉公主很厉害。但……几乎沒见过大哥你这么称赞一个人。”
　　“是吗。”李凤生为自己续了杯，好半晌才答道：“因为她懂得人心。是真的懂得。她知道对什么人要做什么。锦囊妙计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的，如果对方不懂，做得在精彩也是白费啊。”
　　起身，他推开窗，望着一轮明月，神情渐渐变得自己也沒察觉的温柔，呵呵，有趣的小公主，你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