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眉》宁月芙

11、『十』多事之秋

　　翌日，蒲草一早便照安排出宫去了。
　　段无眉动了动腿，发现膝盖的伤已经几乎没感觉了，其实本来也没有很严重。想起昨天自己似乎气过了，对三王兄态度不好，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有必要跟他谈一下，于是她独自到御花园的一角等他下早朝回来。
　　矮墙边那一圈代表幸福的桑格花已经开了许久，旁边的九里香也开始含苞了。大理是这样一个充满生机的地方。段无眉感染着这片朝气，心里温柔了起来。父王总是说，早春生的她是上天赐予大理带来希望的宝贝。算算时日，她的十八岁生辰也过去四个多月了。无眉想着那年宋国的来使，昨夜大理王的话，心下叹息，她留在大理的时日恐怕不多了。
　　另外一件让她放心不下的事，就是穆谨的伤了。到现在也有二十日上下了，将军府竟平静到一种诡异的境界，没有传出任何消息。无论赵城最终是否找到神医，长期昏迷对穆谨来说总是不好的。想到这儿，她不觉颦眉，何时起她也开始担心别人了。这绝对不是好现象。
　　正当段无眉思绪飞转的当口，大理王带着三位王子下了朝堂，经过御花园，往御书房走去。
　　“父王，王兄。”段无眉迎过去，对四人福了福，暗自打量着他们凝重的神色。
　　一见是她，大理王表情一转，慈爱地微笑着，“无眉啊，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昨夜没睡好嘛？”
　　段无眉凌唇一翘，“哪有啊，儿臣一向都是早睡早起的乖孩子。父王您说得好像无眉平日非得日上三竿才起身似的。”
　　她一旋身，绚丽的长裙翩然若蝶，娇媚地靠到段玄隐身侧，勾着他的臂膀，“父王，我想跟三王兄说说话，您有急事要吩咐他吗？不然，就把王兄借我一会儿吧。”
　　“无眉……”二王子段玄清对她扯了扯嘴角。
　　段无眉视若无睹，只是一个劲儿地朝大理王眨着无辜的大眼。她不是看不懂众人的神色，也不是不知道二王兄的意思，不过，她现在的身份是大理的草包花瓶无眉公主，所以她“不能懂”。
　　大理王没说话，视线落在无眉勾在段玄隐臂膀的素手，似乎恍神了。段玄璧见大家都不作声，温和地接道：“父王，无眉跟三王弟感情本来就好，反正凤生还有一阵子才到，您就人他们兄妹说说话吧。等会儿，在书房见就是了。”
　　“嗯，那玄隐你就先陪你王妹聊聊天吧，之后斟酌着时间到御书房来便可。”大理王颔首吩咐。

　　待大理王和太子、二王子走出西边的拱门，无眉便拉着段玄隐在园中的石桌旁坐下。段玄隐仍然表情冷硬，无眉心中一惊，只怕今日早朝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三王兄，我今天特地在这儿等你，其实是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对你说。”她难得正色，顿了顿，压低音量继续说，“第一件就是关于昨晚我受伤的事。”
　　段玄隐一怔，面有愧色，“无眉，对不起，母后她……”
　　“你亲眼看到是母后所为？”她打断了他的道歉。
　　“这倒没有，难道你不认为是母后出手伤你的？”段玄隐微微讶异。
　　段无眉摇摇头，“我昨晚一下子气过了，也认定是母后，但后来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似乎不妥。”她看着他困惑的脸，“三王兄，你还记得我进大厅那刻，席上众人的情景吗？”
　　“当时，父王正对大门，他右手边第一位留空给二王兄，第二位是母后，接着是瑶妃跟玄华。父王左手边第一位是大王兄，然后是我，再来就是留给你的座位了。听到外头侍卫的通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然后就见你进来了。”他半眯着眸，回忆道。
　　“也就是说，没有人注意到身边人的举动了？”
　　“是的……”他沉吟片刻。
　　“我当时侧身抬膝，准备跨进殿内。我拉着裙摆注意脚下，所以也没有看清你们的情况。从那个角度看来，母后的嫌疑最大。但其实……准确来说，我估量过了，暗器打来的方位应该是二王兄的座位。”段无眉托着香腮，沉稳地分析着。
　　“怎么可能？”段玄隐觉得无眉的话简直不可思议，“当时二王兄还没到啊。”
　　“所以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认定是母后所为。而事实也只有这样的解释最合理，毕竟二王兄的座位两侧，母后比父王多了上千上万条伤我的理由。”她纤细的指尖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脸颊，目光冷清，“但我也相信，这不是母后做的。因为她非常清楚，惹我对你有害无益。”
　　“无眉……”他不禁一阵汗颜。“这样的话，依你所见，你受伤谁最受益？”
　　“二王兄受大王兄指点，来帮我疗伤，然后我……”她一双凤眼陡然瞪大。
　　“大王兄！”两人一同低呼。
　　“不对，”段玄隐皱眉，“且不说大王兄如何能做到从那个位置发暗器，就说这份谋略也绝对不是他会做的事情。我不得不承认，大王兄是彻彻底底的仁君子。”
　　两人都沉默了。半晌，段无眉坐正身子，说道：“这件事先放着，我再琢磨琢磨。先说今天的第二件事吧。早朝发生了什么？为何父王和王兄们都如此凝重？”
　　她这一说，段玄隐表情就变了，“刚才来了急报，东边的乌蛮三十七部趁二王兄不在，居然联合起来，聚集大堆兵马作乱。”
　　“怎么会！”她咋听之下着实吃了一惊。
　　他皱眉，“虽然二王兄这次回来，并没有带回人马，但主将不在，对方又是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情况确实不乐观。高相国竟鼓吹父王御驾亲征。他说近年来乌蛮各部小动作频频，父王若不亲自讨伐，天威何在。你也知道高家的那群党羽，拼命煽风点火，父王若不不去，更加难以服众了。”
　　“父王既要御驾亲征，王兄你们自然是要跟去的了。二王兄本来就是七杀的命格，在战场是他就是灵魂所在，他应该会在这两日迅速赶过去前线。你们责会在五日之内做好支援准备，出发前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王兄你是担心高相国。”无眉冷静地指出。
　　“不错。”段玄隐慎重地颔首，“高相国急着让父王离京，不知意欲为何。我和大王兄必定得有一人留下，主持大局。一大王兄的手腕，恐怕不足以抵挡高相国的蓄意破坏。但我……”
　　“但你希望奔赴沙场？”她接话。
　　段玄隐点点头。
　　段无眉低头寻思片刻，“三王兄，听我一言。”她伸手拉住他的大掌，诚挚地对上他的双眸，“无眉知道，大丈夫当以驰骋沙场，破敌报国为荣。但为父王守护一个安稳的后方也是必不可少的呀。如你所见，如果高相国真的有意做什么，你们都不在身边的情况下，以大王兄现在的手腕是很难抗衡的。对大王兄，相比之下，高相国少了对你的那三分忌惮。即使有李凤生在，还是不够安全。让大王兄随父王去吧。你留下，你在，李凤生在，也许再加上我，对高相国相还是有把握的。”
　　看了她良久，他突然开口，“无眉，你与李凤生很熟悉？”
　　“嗯？”她一怔，微怒“我只是就事论事。”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察觉有人进了园子，两人同时回头，原来是蒲草。
　　“公主，三殿下。”蒲草拿着一封柬子，匆匆走来，对二人行了个礼。
　　段玄隐应了声，转回来拍拍无眉的脸，笑说：“王兄逗你的，别恼。你说的有道理，我会考虑。好了，蒲草定是有要事告诉你，我先去父王那里了。”说完便离开了。

　　目送他的背影，无眉气虚地叹了口气。“是不是赵家的事情？”她回过来问蒲草。
　　蒲草赶紧将手中的柬子递出，“洛小姐派人送来拜帖，约您明日午后到水榭品茶。”
　　无眉接过帖子，看了看内容，便递还给蒲草，“回去记得烧了。”
　　“欸。”蒲草瞄了无眉几眼，小声问道：“公主，你是在担心边陲的战事吗？才一个早上，百姓中都传开了。”
　　“也不尽是这事儿，”无眉摇头，“蒲草，你先回去吧。我想自个儿坐坐。”
　　蒲草无奈地福了福，照吩咐退下。
　　突然感到万分疲惫，段无眉无精打采地往前一趴，小脸枕着双臂放在石桌上，发起呆来。原本以为自己看得很透彻，却渐渐发现，这片宫墙下竟是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一处又一处的内幕，叫她心惊。还有什么更大的秘密，她是不知道的，又有多少人真正相信她这张欺世的面具。

　　为了不让引起高相国的注意，李凤生故意在下朝之后先行返回丞相府，半个时辰之后才按计划到御书房晋见大理王和众王子。
　　当他走到御花园中心，他看见了一个绝美的仙子慵懒地倚在石桌上，半合的水眸迷蒙温柔，正直勾勾地对上他的眼。一瞬间，风的流动缓了，鸟的名叫弱了，花的芳香淡了，五感渐渐钝化，他仿佛跌入了幻境。几个时辰前，也是这一双含情的眼和他盈盈对视，夜的魔魅削弱了他的理智，那时候他想……他想吻她，想亲亲那漂亮的菱唇！他被自己的思绪吓到了，所以他转身逃了，平生第一回当逃兵。她是大理段家的女儿，他怎能有这么可怕的念头。
　　理智渐渐凝聚，他猛一甩头，为自己的闪神不悦，不顾她的存在，继续朝御书房的方向举步。突然掌中传来微凉的如绸缎般的触觉，他错愕地回头。她竟在他身后，拉住了他。
　　段无眉正恍惚着，李凤生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不懂，为何他乍见她是眼中露着淡淡的迷茫，然后又突然变的犀利，甚至有那么点愤怒。见他要走，她想起自己有话要对他说，急忙起身冲上去拉住他。
　　“李大人，我有话想对你说。”她轻轻地说着，虽然大理王宫中仆役不多，但也不想引来其他宫人。
　　见他不语，她放开他的手，继续说道：“我记得你说，你一切都是为了大理着想。现在国家是内忧外患，请李大人多担待。”
　　“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李凤生接话，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段无眉咬咬唇，“其实我是想说……行军打仗兵法布阵，我不懂。如果是李大人所长就最好不过了，若是不能也请尽力而为。我想你定是要留在大理城的。如果留下来的是我三哥……也许我这么说会辱没了你，但是，请你……请你也要不藏私地帮助他。拜托你了。”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求人。其实她知道即使她不说，他也不会惘顾国家的。但她知道他恨王后宫里的人，所以她求他帮助三王子，不说清楚她不放心。
　　他几乎没见过段无眉为什么人什么事着急，也许她也是真的关心大理的，毕竟这是她的家。他扬起一点笑意，醇厚的嗓音安定了她的心，“公主，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有，保护你的家。”
　　感觉她眸光一闪，他的笑意更深了。他是故意的，故意把话说得煽情，原因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很可笑。有意扰乱她心湖的人是他，凭什么他为她失了理智，她却如此平静，他是不忿，他是故意用话撩拨她。
　　暖暖的风中传来若隐若现的叹息，他们之间到底是谁被诱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