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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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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染染曾在话本子里看过一句话,令她深以为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所以李老爷如此殷勤,肯定也有事儿求。
三人被李老爷领着进了门槛,绕过院中回廊,入目流水依假山,花团锦簇如清华,教人不由感叹了下他的审美造诣蛮高的,复又入了扇拱门,方到主屋大堂。李老爷便颇有主人架子的给看座儿,又陆续有丫鬟捧茶倒水,端上点心。
甫一照面,便看见堂中左侧副座上有道身影,恰似烟雨荡涤山林后的一抹缥色。
见李老爷携三人而来,站起身,含笑作揖。顾染染这才看清楚他的容貌,身姿玉树临风,眉眼间是抹不掉的温润,唇极薄,皮肤比女子还白细,却不见半分阴柔。
他身上似有种说不清的气质,能令人莫名心静。
“这位是宇文先生。”李老爷向三人介绍,又对他介绍三人,“这位是清辉道人刘大师,那位是大师的贵徒温子珏,另一位……”
李老爷话一顿,顾染染机灵的接上:“小女顾染染,见过宇文先生。”
他颔首,语调洋洋盈耳:“在下宇文司辰,见过诸位。”
等一一寒暄完了,众人都入了座,便开始步入正题。
李老爷苦着张脸:“大师,我跟你说哇,你不再的时候我天天睡不安稳,吃不下饭,你看我人都瘦了多少,你要是再不来,我怕是都要熬不住这把这屋子卖了。”
闻言,顾染染着实好好看了一番,目光落到他圆润的体态上。
师父不急不缓的吃了口茶,然后缓缓搁下茶杯:“瞧你急的,心境一点都不淡泊,有什么事好好说,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是是是,我等凡人比不上大师的境界。”李老爷又从善如流的拍马屁,才开始倒苦水。
李老爷本是一介小商,以布匹营生,倒也靠此发了家,经营出份不菲的家业。前不久,他想在城中布置处房产,挑来拣去最后便看上了这处,其原先的主人祖上为官,装潢的就格外富有书香气些,但因家道中落不得已卖了出去,李老爷看价钱便宜,拿出来又倍有面子,就买了。
谁知这便宜占不得,全家才搬进去没几天,就给出事了。
最先出事的是名丫鬟,被人发现时已吊死在树上了,结果不出几日,便有人说他晚上看见丫鬟的鬼魂来复仇了,风声闹得沸沸扬扬,家中不得安宁。
早年李老爷也因贪心出过类似的事,蒙得温子珏师徒路过相助,那会便想起二人了。
派人四处打探行踪,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联系上他们。
师父听完前因后果,喜怒不辨的哼了声:“贫道早告诉过你,别贪心,又出这档子事了吧?”
李老爷长嗟短叹:“我也悔啊,不该不记得大师的教诲,又去贪小便宜,真是该打!”他扇了自己一耳光,目光恳求的望着师父:“大师你说该怎么办?”
师父倒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行了,贫道会去看看的。”
李老爷小眼一亮:“那就请大师再劳烦一次了,我全家一定不会忘记大师的善举。”
师父哼哧哼哧,不太瞧得上李老爷的马屁,但又被拍得甚是舒坦。
“道长。”宇文司辰轻轻一声,似江南烟雨中和熙的风,眉眼含笑,“在下早年便对道长这等高人心怀羡艳,奈何苦于无缘一见,这几日经常听得李员外提起道长,心中惊奇,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能亲眼目睹道长出手?”
“好说好说。”师父飘飘然的一挥手。
李老爷趁机插嘴:“那不晓得道长什么时候出手?”
师父顿时双眼一瞪:“你这话怎么说的,贫道舟车劳顿的跑到这里给你帮忙,连口热饭都没吃着,没力气没精神,动不了!”
“哎呦喂,你瞧我这粗心的!”李老爷晓得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赔不是。
没多久,灶台下火烧得正旺,李家后厨内升起袅袅炊烟,李老爷吩咐厨房赶紧准备的菜肴,由鱼贯而出的丫鬟们端上餐桌,一席山珍海味。温子珏和顾染染都没吃多少,但师父吃的满意了,末了拿着牙签细细剔牙。
李老爷见状,从圆桌那头挪来:“大师你看现在……”
师父瞥了眼李老爷的笑脸,大发慈悲般的点点头——准了!
李老爷感动的泪流满面,恨不得当场俯身搀着这老佛爷走,一干人浩浩荡荡的去了院子。
大院坐落于此,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总有东西南北四小院,外加正中央的大主院,总得来说李老爷买的还不算亏。李老爷领着三人去了现场。
鹅卵石铺成的碎石路,乃是通往别处院子的过道,被两旁扶疏花草相衬着,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一抹青葱绿叶,椭圆的叶子泛着嫩绿,葳蕤枝叶间藏着欲绽未绽的花骨朵,那棵老槐树缩在花草中的一隅,长得比院墙还高。
师父打眼便注意到它,拧眉打量:“你说的人便是在这里死的吧?”
李老爷一惊:“大师你真是神机妙算!”
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门前不栽鬼拍手,而槐树是木中鬼,阴气重最容易招惹鬼怪附身,你种这是不是找死啊!”
李老爷吓得冷汗淋漓:“是是是,我这就命人拔了它。”
师父冷哼一声:“先不急,你先找人问问她是怎么死的。”
如今师父吐出的话,落到李老爷耳中堪比金口玉言,他立刻便让人去做了。事实证明,李家仆人的效率还是蛮高的,没用半响就把人找来了,分别是一小厮和一丫鬟,两人哪见过这种阵仗,都颤颤巍巍的趴地上,不敢抬头。
“你们谁是发现死人的人?”师父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小的……”其中小厮回答。
“怎么死的?”
小厮咽了口吐沫,眼中犹有惊惧:“那天已经很晚很晚了,小的尿急便起来去找茅房,就看见她吊死在这棵树上,眼珠子瞪得老大,身子飘啊飘。”
温子珏终于出声:“可还有遗漏?”
李老爷也跟着出声喝他:“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地方,还不快都告诉大师!”
“没了没了。”小厮忙不迭摇头,涨红了脸,“小的当时吓得尿了裤子,什么都不知道。”
师父点点头,然后转头问丫鬟:“你呢?”
丫鬟小心翼翼的答道:“回大人,奴婢叫细容,死的那人叫细枝,奴婢是跟她一起在东院扫帚做杂役的,跟她住在同一间房。”
“那她有没有死了爹娘或者死了情郎的伤心事?”
“没有,奴婢跟她住的时候,她都是挺好的,也没听说过她家有什么事,她最近还会帮我打杂呢。”丫鬟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顿时眼眶便红了,向师父扑过去,“大人你一定要帮细枝姐姐找出凶手啊,她是个好人,前几天还好好的跟我有说有笑,怎么会死了呢!”
众人顿时都懵了,谁也不会想到闹鬼事件,竟变成了谋杀。
“你们还楞这干什么,还不把她拉下去!”李老爷咋呼道,众人方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的将丫鬟拖下去,李老爷揩了把头上冷汗,颤巍巍到师父跟前,“大师真是对不住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没有惊着你吧?”
师父含糊的应了声,脑袋浑浑噩噩,嘀咕了句:“好像还差点什么。”
宇文司辰抬眼问:“李员外,先前目睹说见过鬼魂的人可在?”
“对!”师父双眼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不瞒你们说,这人他已经疯了。”李老爷皱着圆脸,仿佛能拧出苦水来,“大师你就先替我把鬼出了吧,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师父琢磨了下,觉得甚有道理。
与其苦思冥想去查到底是不是被人干掉的,还不如直接去问问本人,省事又简单。
师父凝眸,手势赫然一变,旋即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不同了,连带周身气息都变得庄穆了许多,好似冥冥中有何人在吟唱,猛地一指槐树身,便是这时院中乍起阴风,本是青天白日却忽然乌云密布,风中好似掺杂了几分浓郁的腥甜味。
然后只见师父脚下轻移,兜兜转转踏了几步。
阴风霎时低了几分,槐树盘踞的树根下竟渗出丝丝殷红,弥漫在空中,令人作呕。
顾染染眼睛被吹的睁不开,耳畔竟是猎猎声,皮肤被风刮得生疼,浑身有种从骨子里溢出来的难受,怕是师父用的便是修道之人辟邪除妖的纯阳法术,前者倒还好,顾染染自认为她不邪,可若是后者,她又不是大妖,区区百年的道行,怎么能扛得住这种负面影响。
此刻对她来说,不亚于冰火两重天。
忽然,风有些小了,顾染染微微眯开眼,就看见挡到她身前风口处的身影,愣愣的眼睛不由就瞪大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在心头丝丝缠绵。
她耳窝微热痒痒的,头顶好似有什么要冒出来,身后也不由摇曳。顾染染登时脸色一变,按住头顶,极力缩住衣裳下的尾巴。
不好,自身修为动荡要暴露原形了!
只见前方师父从怀中拿出一普通的木牌,倏忽间阴风便平息下来,树根里的殷红好似又被吸吮回土壤里,风过天晴,好似何事也吗发生,只是南柯一梦,众人都送了口气,顾染染来来回回上下浮动的气息也终于定了,尾巴耳朵都缩了回去。
李老爷战战兢兢问:“大师,这是什么东西啊……”
可师父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回答。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真是奇了怪了,如果按丫鬟所说的话,她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哪来得这么大戾气?
“道长好法力,不知是哪派高人?”师父顺声音望去,正是宇文司辰,他衣衫虽被风吹得凌乱狼狈,但却消磨不了他如沐春风的气度。
师父敛神,特端严的理了理衣袍:“贫道乃是云琼派第四十六代传人,我徒儿便是云琼派第四十七代传人。”
宇文司辰露出恰到好处的疑问:“可是几百年前鼎盛的云琼派?”
师父面色绽开了花,仿佛他乡遇故知:“没错!”
宇文司辰当即脸色一变,正正经经的庄重拜了一礼,旋即轻叹:“可惜当初那般无双的云琼派如今衰落,也不知在下有生之年能否目睹它的风采。”
“一定有机会的!”师父转头道,“是不是啊,徒儿!”
后头温子珏默默按头,不想理这棒槌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