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繁花》草木欣欣

35、东宫乌龙 锦绣隐去一

　　锦绣跪着为他添满酒后依旧看着他俊美的侧脸，他的目光却瞧着别处，丝毫未有要与她说半句话的意思。
　　事已至此，该生闷气的到底应是谁？
　　锦绣隐去一阵莫名的气恼，低声问，“奴婢听闻殿下不日就要离京。”
　　一阵沉默后，他抿唇转头看着她，目光深邃中瞧不出半点喜怒。她没有躲闪昂头迎着那目光，忽然想，这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与他见面，终该留下美好的印象，于是就笑了。端着个玉壶，穿着东宫统一的绯色宫娥服，自以为笑得天真无邪、像以前村口迎风招展的山茶花。
　　“为此你很高兴。”冰冷的话语，仿佛迎面而来无数冰晶，将她的笑容凝结。
　　“奴婢的确为殿下感到高兴。”锦绣道。
　　“哼……”他唇角勾着一抹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面色如常，转眼瞧着别处。
　　锦绣又在他身后跪了许久，想这本是件好事，他心情却似乎很糟糕，不知该不该宽慰他。太子又在主位上一再给她递眼色，她装作没看见，忽然，她听见他向旁人说身体不适要先离席了，便慌了似的拉住他散在她身旁的衣袖。
　　轩辕柳察觉后愣了须臾，转头瞥她一眼，语气冰冷，“你若想本王不追究你私自离开之事，最好别在本王眼前出现。既然避着本王，就收好你的狐狸尾巴！”
　　锦绣的心仿佛被撕开。她抽回手，敛于袖中，却分明感到手指头不受控制的动着，竟是在发抖。依然没有动怒，她不知为何自己如今控制情绪已经出神入化，这等羞辱，若是放在从前，她一定是立马翻脸的，可是想一想，这毕竟是最后一次碰面，天大的火气，便也消失无踪。
　　那一夜东宫琴瑟悠扬鼓声震天响，舞姬在大殿中央娇眼如波入鬓流，舞姿柔美动人心魄。轩辕柳衣袖轻扬昂着首走得头也不回，锦绣跪坐在原处，仿若失神。
　　抬眼处，对面坐着的大皇子目光炯炯盯着她。锦绣收起失落，颔首行礼。大皇子面色丝毫未变，移开视线。
　　“过来。”是太子在唤她。
　　原明月的洞房花烛夜，入主东宫的第一个夜晚，迎来的不是酒醉迷离的太子爷，迎来的是独守空房。
　　赵良娣那夜也捻了张帕子频频到窗边拭泪，只愿太子来时怜惜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可等到后半夜，依旧不见殿下的踪影。太监宫娥们慌了神，掌着宫灯各处寻。
　　锦绣又去四合院子门口坐着，近日心事太重，躺在床上亦是空闭着双眼辗转难眠。琴音一直没有响起，她举头望着红灿灿的夜空，大殿内依旧歌舞升平，此处却安静的刚刚好。
　　“让些位置给本宫。”那一身杏黄色在月华下仿佛镀了一层金，可细看他的眉眼神态却真是暗淡五光。
　　“殿下又来坑奴婢。”锦绣向旁边挪了挪，为他拍干净石阶。
　　“本宫怕你一人想不开。”太子与她并肩坐着，青石板冰凉。
　　“奴婢有何想不开的？只是感叹王爷那样的人，真是拿得起放得下。”望着那张同样失落的脸，锦绣敞开了心扉。
　　“轩辕柳确实是那样的人。”太子苦笑道，“你若知道他在封地储着多少美人，便会自知此番只是庸人自扰。”
　　锦绣干笑两声，他安慰人的方式还真特别。相顾无言后，锦绣问：“奴婢的脑袋保得住不？”
　　他愣住，随即哈哈大笑。锦绣又道：“殿下喜欢太子妃这事儿，天底下就奴婢一人知道么？”
　　太子点头，道，“放心。本宫觉得你甚有趣，暂时舍不得杀你。”
　　锦绣咧嘴一笑，眉头却未舒展开，“殿下既然选了奴婢。奴婢就洗耳恭听，长夜漫漫，可否讲些你们的故事给奴婢听。”
　　“你真的想听。”太子眼神闪出光，秘密憋在心中数载，从未有机会与旁人述说。
　　“不想。”锦绣老实交代，见太子眼中的光彩登时变成凶光，忙道，“求殿下快讲。”
　　那夜，宁静的东宫角落里，梨花如雪初绽，一盏羊角宫灯挂在廊上，微风过处，灯影飘忽不定。多情太子与小宫女同坐青石板，说起一段前程往事。
　　初见原明月是在宁熙初年的仲夏，前朝因罪流放蜀地的丞相原峙奉皇命回京。他皇帝老爹派了几位皇子去城门口亲迎。那日他与几个小太监斗蛐蛐，玩兴正浓，嬷嬷捧着盛装来给他换，说大皇子带领着几个弟弟都等在宣武门。他拿着个蟋蟀盅子，不去不去，让他们走。嬷嬷情急之下求来皇后，娘娘怒骂他玩物丧志，命人活活溺死他心爱的蟋蟀，将他赶到马鞍上。
　　太子一行轻骑到时，迎接的队伍早已由大皇子带领着顺利完成任务。因他的不期而至，轿中男女老少又再次恭身出来行礼如仪。他跨下马来，因着蟋蟀的惨死而郁郁寡欢，微阖眼看着众人。长辈们识大体跪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动不动，那个绑着双髻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岁光景，却已是一副倾城姿色，朗声道：“天气如此炎热，殿下忍心让这一家子长跪不起么？”
　　仿若神思游离后被一根线扯回来。他命众人起身，踱步至那女孩身旁。身旁之人早已吓得战战兢兢，那女孩儿却依旧昂首看着他，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满是倔强倨傲。
　　“这是太子殿下。”大皇子不知何时站子啊他们中间。
　　他清楚地看见，那张倔强倨傲的脸忽然柔美得似要开出一朵花来，梨涡浅笑中清澄的双眸闪着熠熠的光。她侧过身子，与他靠的稍近，欢喜地昂着头瞧他，“明月知道了。”
　　她是原明月，原峙原配夫人所生嫡女，是丞相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而在她柔和的目光中唯一的男子，是他的兄长，活在他父皇心中十数载的常妃唯一留在世间的子嗣，从小就与他争这储君之位剑拔弩张之人。
　　那一日如果他听从母后之言从未玩物丧志，按照仪队礼数，他骑着高头大马应在最前排，那么她回京后第一眼看见的人就会是他吧。有时候，他会这样想。
　　从那以后，无论是宫中晚宴还是皇室的秋猎，许多年里，他见了她好几回。她的美貌与日俱增，可清冷的目光却是几年如一日，唯独看向他皇兄时才会敛去冷漠换一种别样的温柔。
　　这些年，虽然与皇兄处处相较，互不认输。文武百官都在夸赞，太子转变甚大，有陛下年轻时的风采。他心里却清楚，他输得一败涂地，只因他得不到那梦中女子回眸一笑的温柔，而皇兄他却弃之如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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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故事说得悲沧，锦绣听完后只发了一声感叹，“容颜姣好多妙啊，阅人无数的殿下初见她时也会败为裙下之臣。”
　　太子不理她的玩笑，回道，“你竟敢笑本宫肤浅！信不信本宫在你脸上划一刀，看皇叔他肤不肤浅。”
　　“别、别。”锦绣捂着脸躲开，终究是为他嘴里的故事伤怀，她闭着眼睛，将一颗沉重的头埋在双膝间。
　　兴许是昨夜睡得迟，兴许是今夜偷喝了两杯酒，身旁之人又安静不打扰，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太监手执宫灯站在廊上，遥遥瞧见宫墙边的石阶上坐着两人，嚷了两句见两个人没动，壮着胆子前来一探究竟。
　　“殿下恕罪！”太监跪在他跟前，为刚才的失礼磕头。
　　他做了个噤声手势，看了眼斜依在自己肩头的小脸，低声道，“下去吧。”
　　太监局促不安，犹豫后正要走。太子忽得叫住他，接过他手里的宫灯，吩咐道，“将她抱到本宫的殿里去。”
　　锦绣这人心事重时睡不着，睡着了又极难被打扰。这一觉醒来却是第二日天亮。
　　她看了眼满目的金碧辉煌，匆忙起身，太子却兴匆匆来到身旁，亲自将绣鞋递到她的手上。她一脸的抱歉加狐疑，看着被自己睡乱的床榻，正要说话。
　　太子笑容深不可测，“本宫要纳你为妾。”
　　纵使她这辈子身份卑微逃不开为奴为妾的命运，却从不敢想能与太子有半分男女关系。她忙不迭穿着鞋，“奴婢刚睡醒，脸都没洗，殿下别开这样的玩笑。”
　　“本宫是认真的。不日就去向母后说明。”太子昨日阴沉的脸今日就散出了朝气，“你既与皇叔已无可能，为何不能跟了本宫做个良娣，左右也不吃亏。”
　　“到底发生了何事？”锦绣发怒之前理智尚在。
　　原是太子妃今晨来过，见到太子殿中的锦绣合衣睡得香甜，太子坐在一侧正拿袖口磨着她的鼻尖，原本只是随意的玩耍。太子妃却误以为太子昨夜是招幸了锦绣，今早正含情脉脉等她醒来，气得夺门而去。
　　锦绣略一叹气，又是个乌龙事件。太子笑容满面，“本宫没想过明月她竟也会吃醋。”
　　兴许不是吃醋，只是看不得殿下对奴婢好。锦绣颓然地想，以往少爷对她好时原明月也不高兴，总觉得她哥会被谁抢走似的。可见太子乐不可支微微红脸的模样，她又忍住不说。
　　“你若嫁给本宫做妾，往后这事儿就容易多了。”太子还在兴头儿上。
　　“这事儿有赵良娣一人就够了。”锦绣提醒。
　　“本宫舍不得把她牵涉进来。”太子道。
　　锦绣忍不住剜他一眼，男人就是多情，既然喜欢原明月又会对赵氏倾心，真是无法理解。太子才道，“娶她实是掩人耳目。锦绣，如今看来你的利用价值已高过了她。”
　　“奴婢不从！”锦绣冷着脸，箭一般冲出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