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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无心撞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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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独自喝了许多酒,六福去结的酒钱,起初还难以置信,直到看见轩辕柳衣带轻解、步履蹒跚的形容,才付了银子前去搀扶。
“我的天啊。你何时见过咱殿下醉成这样?太后设宴比酒量,殿下千杯不醉,与那祝大将军分不出伯仲。”
“锦绣你到底与殿下说了什么?若非等闲之事,咱殿下会借酒浇愁喝成了这样?”
锦绣不敢怠慢,将轩辕柳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头,扶着他上了车舆。虽没空理会六福喋喋不休的抱怨,也深感自责。
浓郁的酒气充满了整个车厢,锦绣也有几分醉意,侧身靠坐着。目光所及,楚怀王棱角分明的脸上微红,深邃如潭的凤眼微阖,薄唇轻启,念叨的却是:锦绣……你就如此非他不可么?即便是做妾也愿意?本王可从未想过让你……本王如何舍得!本王还要带你去看苍山的朝阳、洱海的落日,你等着我,终会有这么一天。
那一串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滑落。锦绣抬手拭泪,往日到底太单纯,未曾想过会有另外的男子待她如宝玉般呵护备至。她何等何能,竟然有这样的福分。只是,这不过终究是一场梦。
梦醒时,她独自躺在昏暗的小小厢房里,思绪混乱。
将酒醉的他交给旁人并非她本意,可是那时她亦是满身心的疲惫,嫣然急切地将他扶到床榻上,又是唤人倒热水又是使人熬醒酒汤,她站在那里,明显多余。临走时,她看见轩辕柳伸手抓住嫣然的手臂,她轻蹙蛾眉用另一只手揽着他,姿态暧昧。
明日天光大亮,她必要去求一求,早日回去东宫一方面是如了少爷的愿,另一方面对她自己而言也是解脱。
可即便是天光大亮后,她依旧没有机会见上楚怀王一面。翰章殿里人人皆知,王爷多年养成的习惯便是卯时起身。今日巳正时分,宫娥们侍在廊上多时,寝阁的门却依旧紧闭。
锦绣端了个铜盆也候在队伍里,忽的,如月将她拉到旁处去说话。
如月神秘兮兮道,“你可知王爷为何现在尚未起身?”
兴许是昨夜宿醉了需要补眠,又或者是嫣然贪眠,他怕下人打扰到她,便坐在案前看书苦等。锦绣脑海里只有这两种可能,看如月那仿若获得什么了不得消息的模样,这两种又不太靠谱。锦绣道:“不知。”
“这消息我可是千辛万苦从姣雪姐姐那处听来的。”如月颇有些自豪。
锦绣预感不是什么好事,拿着铜盆要走,被如月一把拉住,“咱们王爷昨日又招幸了嫣然姐姐。有姐妹亲眼所见。那场面……”
“嘭!”铜盆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震耳之声。锦绣连忙蹲下捡起,思绪纷乱,她还是想:当初她为王爷上夜时,彼此一清二白,翰章殿里照样流言蜚语。所以旁人说得断不能信,信不得!
“你这消息令我很吃惊。果真是了不得的八卦。”锦绣拾起铜盆,“我还有事,就不多于你闲话。”
宫娥们依旧整齐列在廊上,锦绣遥遥看了眼,没有归队。回小厢房的路上碰到六福,他执一把拂尘面带惊慌,见了锦绣转身即走。
“公公。”锦绣叫了声,六福佯装未听见,锦绣大声道,“六福,你站住。”
“锦绣。”对于她偶尔的失礼,六福并未在意,唤得轻柔,转过身看向她。
“这日上三竿的,王爷尚未起身,你知是为何么?他昨日饮了太多酒,我实在是担心。”锦绣走近了些,蹙眉问。
六福犹豫片刻,勉强笑道:“王爷身体好,一点点酒意后半夜便醒了。你就别担心了,王爷兴许是想多睡会儿,这情况以往也是有的。”
“唔。”锦绣沉吟,终是问,“嫣然在他屋里,也未出来通传一点消息,未免奇怪吧?”
六福脸色越发难看,忽拍着她的肩膀道:“没什么好稀奇的。嫣然向来乖张,做事不按规矩,洒家责过她许多次。”
“这样……”锦绣一句话未嘀咕出,有宫女匆匆而来,先是向六福问好,后对锦绣道:“王爷醒了,要你去伺候。”
锦绣转身要走,六福一把夺过她手中铜盆,昂首阔步就朝前走。锦绣连忙追上,“公公你这是为何?”
六福终是怕锦绣的,拗不过她,将铜盆还到她手中,转身走了,一句话没有。
锦绣打了半盆温水,小心翼翼端进屋中。若是待会儿轩辕柳让她来梳头,她便要跪在他的身后,低声相告:这些日子王爷待奴婢极好,奴婢铭记在心很是感激。不过东宫赵良娣那处还有两幅屏风五张扇面未绣完,听说赵娘娘等着拿去送礼,若是被奴婢贪玩给耽误了,怠慢了各宫娘娘可要不得。
不好,不好!轩辕柳可是不吃这套的,届时一定有留下她的说辞。思想还快速转着,目光却怔住,继而头脑一片空白,一遇到事情手脚就发软的坏毛病害人不浅!
铜盆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水洒了一地,打湿她的一双绣鞋打湿了半截罗裙。她却浑然未觉,只呆呆望着沉香木雕花的床榻。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妖艳到刺目。
这并非她第一次见到轩辕柳露出上半身,往日为他宽衣,也偷瞧过他健硕的肌肉,那时候只觉讶然,可此时却是心惊。
枕在他臂膀下的女子姿态娇媚,美目盼兮,瞧过来,浅笑的面庞上除了心满意足竟对她的莽撞闯入没有一丝的责怪。
铜盆落地的声响里,轩辕柳才转醒。睁开眼睛后,又用手挡了挡轩窗处射来光线。只一刻,仿佛瞬间察觉异样,他将手臂从身旁女子的颈下抽出,恹恹看了眼此人,抑制住莫名的怒火,转了身与那女子保持距离,又将一只手挡在眼前。
“爷醒啦。”那一只玉臂攀上他的肩头,柔声细语,“昨夜王爷真是……”
“够啦。”他忽转过身捏住嫣然的一双手,“别给本王提什么昨夜!你竟然……”
一句话未完,余光所及,帐幔朦胧外,一抹清瘦的身影立在桌案旁,战战兢兢,如一朵摇曳在风中的芙蕖花。
帐外,锦绣头脑中轰隆,听不清他们说着什么,只看到嫣然被轩辕柳压在身下,顾不得满地湿滑,转身要跑。
幸好没有摔倒,若是摔在这芙蓉帐外该有多丢脸。她满心的烦乱,正要跨出屋外,一只手被紧紧抓住。所谓紧紧,是一种不由她挣脱出的力道。她也并非第一次被他牵住,终南山上长满苔藓的小径,桃花岭的悬崖边上,他宽大的手掌纤长的手指将她的小手包裹其中,昨日只觉有些难为情,今日却是分明的一阵心痛。
“你别走。我可以解释。”一字一字说得那样急迫,与他平素随性散漫的性子截然不同。
“奴婢无心撞见王爷的好事。请王爷责罚。”她忽得跪在地上,满裙裾的湿漉,着实像个闯了祸的孩童。眉目微阖中,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的喜怒。
她向来是个藏不住心绪的人,面对喜欢的就笑,不喜欢的眉头自然皱起来,什么时候这般温婉这般体贴懂事?她到底是要与他保持距离的。往日种种好皆得不到她半点倾慕,今日又有何可解释的?他颓然地想。
屋外的宫娥们见状纷纷埋下头。在她们的印象里,楚怀王殿下纵然再不拘小节,却从未这般披头散发,只裹了件长袍,赤脚站在屋门口。那日阳光正好,灿烂的的光线照在他俊美无双的面庞上,虽然有种特别的美,却依旧萧索。萧索得仿若将军战败,仿若战士丢盔弃甲。
许久许久,久到锦绣就快要收不住溢在眼眶里的泪水。他冷冷道,“你下去。”
仿若逃跑,他的手刚一松开,她转身走掉,很是决绝,一直走到拐角,开始狂奔。泪水便是在奔跑之时才肆意滑落的,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心痛。
寝阁内,嫣然已穿好里衣,期期艾艾地跪在地上。轩辕柳赤脚走到她跟前,被她抱住小腿,他厌恶地移开,她又再次靠上,直到他坐到床边,她才跪行着来到他腿边,靠着他哭。
“嫣然知错。求王爷恕罪。”
“奴婢只是不甘心。那锦绣有什么好,能将殿下迷住。”
“即便是殿下待她再好,她也是不会领情的。据奴婢所知,她与原相家中的公子早已私许终身。既是与旁人许了终身还来叨扰殿下做什么?”
“往日没这锦绣,王爷待奴婢与旁人不同。”
嫣然哽咽着说得断续。轩辕柳阖目道,“这些年你跟着本王,也深知本王是什么性子。如今竟越来越胆大妄为。本王往日见你听话懂事,便对你青睐些,你既也愿意便想着有朝一日添你作妾也无妨。竟不知,你竟管到本王身上来!你的那些伎俩,本王甚厌恶!”
“奴婢情急之下铸成大错。求王爷开恩,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求能陪在王爷身边,不管是做妾还是丫鬟,奴婢求之不得!”嫣然磕头哀告。
“滚出去!”冷冷的命令,他只觉头疼欲裂。
缘分这东西,不偏不倚,遇上时,他已经二十五有余,虽未娶妻,于云南的王府内储着美人三名,又在未央宫中宠幸了旁人。算起来,即便是她与人私定终身,也好过他的滥情!
不爱更好!不日便将这藤一般蔓延的青丝斩断。从此他依旧是拘禁在未央宫里的藩王,她还是那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期望有朝一日放出宫去的锦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