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繁花》草木欣欣

32、芙蕖新碧 烛台上火光

　　锦绣是路痴，对此从没人怀疑。之前是有如玉引路，方找到花园假山，如今自己行走，便无法辨明方向，迷失在烟锁重楼的将军府里。
　　她并不惊慌，虽然府中处处张灯结彩，筵席所在的花厅却是最热闹之地，只要寻着丝乐声终会找到。再者，就算她走不出这迷阵一般的院落，他皇叔也一定会来寻她。
　　可她独独没有想过，胡乱的游走后，竟然让她先找到了楚怀王殿下。
　　几乎走到他们跟前，锦绣才惊觉月下那两抹翩跹的身姿是来赏芙蕖的轩辕柳和宋瑾桃。幸而身旁白玉阑干够高，她连忙蹲下身子。
　　“殿下可喜欢京城的月色？”宋瑾桃呢喃软语传入耳朵时，锦绣正蹲着艰难地移动。
　　“还不错。”轩辕柳斜依着阑干，举头望了眼月亮。
　　“小女子却听闻大理的皓月比长安的明亮数倍，才真当得起月明如水的形容。”情深款款时，宋瑾桃幽幽地道，“小女子真希望他日能和殿下一同回大理赏月。”
　　回大理赏月？锦绣忽顿住步子，步子虽停蹲下的身体却笨重不听使唤，朝前匍匐摔了一跤，发出响声。
　　“谁在哪里？”宋瑾桃警觉地顺势朝轩辕柳怀里靠。
　　轩辕柳微不可查地躲开，含笑道，“兴许是只猫。”
　　“猫？”宋瑾桃半信半疑，又接着话茬道，“殿下可愿意？”
　　锦绣慢慢爬起来却再也不移动半分，对于这样大胆的告白，她也很想听听轩辕柳会如何答复。
　　“二小姐要去云南，本王自然会热情款待。不过那大理的皓月不赏也罢，在哪儿看不是同一个月亮呢？”轩辕柳拒绝的尚算委婉。
　　“殿下风趣！”宋瑾桃未罢休，“不知小女子能否有幸留在殿下身边，陪殿下花前饮酒、夜夜赏月。不管是大理还是长安城，有王爷的地方就有小女子的皓月当空。”
　　一席话说得锦绣脸红心跳，竟偷偷为她捏了把汗。锦绣知道宋瑾桃虽好却不是轩辕柳心仪的类型。他喜欢的向来是温柔婉约如百花楼的小桃红，如翰章殿里的嫣然。
　　“本王知道了。”
　　仿佛心中燃起的火一下子被凉水浇透，他竟然只这样说，这样说仿若没说。不是欣然接受拥佳人在怀，更不是冷冰冰的拒绝。这就是轩辕柳吧，一贯的浪荡，情场中的高手！锦绣郁郁中又偷偷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宋瑾桃怔忪了片刻，忽然窃喜地露出笑容，既然没有拒绝便是对她也存着几分好感，加以时日，以她的姿色和出生成为楚怀王妃那是指日可待的。
　　“本王酒醉，此番也该回宫了。你代本王同你父亲告辞罢，本王就不过去了。”轩辕柳揉了揉眉心道。
　　“唔。”宋瑾桃很满意轩辕柳的吩咐，觉得因着这声吩咐彼此的关系又更近了一层，“瑾桃送王爷出府。”
　　“不用。你先回。”轩辕柳深邃的眸子闪出一丝笑意，指了指满池的新绿，“本王再赏一赏芙蕖。”
　　“芙蕖？”宋瑾桃望了眼池塘，芙蕖花未开，当初自己一时口快胡乱说的，王爷竟也当真，心下大喜，红着脸跑开。
　　锦绣抱膝坐在一旁，转眼只瞧见轩辕柳水蓝色大氅的一角，微风送来，轻轻扬起来的衣角翩翩，她探出头去想看看他到底在赏哪门子的芙蕖。
　　“还不出来。”温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偷听到的可还合你心意？”
　　锦绣讪讪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泥土，“你早知我在这里？”
　　“你以为你躲得有多好？若存心要偷听，走过来的时候就不该那样大摇大摆。”轩辕柳瞧了眼如水月华满池新碧，有没有芙蕖又如何，他想要共赏美景之人就在身侧。
　　“所以我不是存心要偷听的嘛。”锦绣笑道，终于不用她解释轩辕柳都懂。
　　“为何不在花厅里等？”轩辕柳问。
　　“呃？”她思索了一瞬。
　　“很无聊吗？”他抢先道，“希望这场偷听尚算有趣，没令你失望。”
　　“很有趣。”锦绣深吸一口气，春日花园里空气清新，反倒令她的头脑迷糊，“殿下喜欢宋二小姐？”
　　他愣了一瞬，忽得笑了出来，笑意深沉溢满双眼，整张脸比往日的俊朗更加分明，焕发着特别的光。“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没什么。”锦绣犹豫一阵道，“只是我觉得王爷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够明白，会令姑娘们误解。”
　　“误解什么？”他问。
　　“误解……”锦绣结巴道，“误解你喜欢她们呀。”
　　“锦绣。”他忽然揽过她的肩头，深深看着她双眼。
　　“唔……”锦绣只觉脑中嗡嗡盘旋着无数只蜜蜂，吵得她无法思考，更听不清轩辕柳在说什么。那温热的薄唇覆在她的双唇上，如蜻蜓点水一般就令她惊讶地不敢动弹。
　　他吻得越来越深，极品陈酿的香气窜入她的呼吸里，才令她回过神来，使了极大的力将他推开。深邃如潭的眼眸里带着笑意，呢喃自语一般，“这才是喜欢。”
　　原来如此，这才是他的表达方式，若是喜欢了谁，并不会拘谨的暧昧不清。不过好好说不行吗，非要有所行动，使得锦绣双脸绯红、心跳加速。
　　锦绣想发怒却又很怂地不敢，毕竟他皇叔白日里做了许多令她感激不已的事。两人相顾无言，各自看着一池子新碧，波光粼粼中，锦绣糊涂的脑子忽然开了窍，种种迹象表明殿下他是坠入情网了呀，身旁红颜无数，怎么就偏偏看上了她？
　　锦绣茫然地抬起头，与轩辕柳四目相对，他仿佛能将姑娘家的心事一眼看透，只含笑着点了点头。
　　锦绣失笑，“怎么会？奴婢并非王爷喜欢的类型？”
　　“你怎知本王喜欢何种类型。”他唇角带笑，说得不甚在意。
　　“就是……”锦绣紧张到手心冒汗，“小桃红啊，妖艳啊，绝色佳人那种嘛。”
　　“本王爱好比较广泛。”他眼角眉梢带着笑，到底为何喜欢她？或许是为第一眼见到时的清丽倾心，也可能是被她苦中作乐的心境打动，许多个怦然心动的瞬间，他已经记不清，只坚信，他此生若要对某个女子好，必是苏锦绣无疑。
　　“嗬嗬……”她干笑两声，继续埋首看黑压压的池塘。
　　本以为这场告白就此打住，容锦绣回宫后躲在黑暗的小屋子里整理好心绪，拿出如何面对楚怀王的法子，明日天光大亮彼此又能想好无事地相处。回程路上，六福突然提议去长安街头烤肉铺子吃宵夜。
　　轩辕柳并没有反对，锦绣就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他去。原本以为是六福晚膳时被如玉拉着请教便没吃饱，此番想要大吃一顿，谁知那厮根本就不进铺子，是要给他俩创造更多独处的时间。
　　进入隔间前锦绣狠狠剜了六福一眼：我谢谢你啊！还嫌今晚不够乱！要独处我与你家殿下夜夜相对，还用得着来烤肉铺子里幽会？
　　“公子想吃哪种肉？”露天院子里的小隔间内，锦绣手执长筷夹了块牛肉觉得不好又换到腌制好的猪肉上。
　　坐在对面的轩辕柳眼中带笑，不顾身前炭火炉子冒的热气，俯下身子就吻在锦绣的嘴唇上，轻柔的吸吮后，依旧贴在她的唇上道，“想吃这种肉。”
　　锦绣只觉晕眩头脑仿佛停止了思考，冷静后，将轩辕柳推开。她知道是时候给彼此的关系划开口子。虽然她竭力避免，至少不是今晚。可他却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一次次的心跳加速，一阵阵的双颊绯红，她终归没有自己料想中的那么好的定力！
　　“我有事骗了公子？”锦绣一边烤着猪肉，一边低着头道。
　　“我原谅你。”他看着她的垂眸，认真地看着。
　　“你问过我为何旁人说我与原少爷本是一家人。当时我回答，因为做侍婢时走得近别人有所误解，其实并非如此，入宫前我已答应嫁给原少爷做妾。”她给烤肉翻了个面，目光微阖。烛台上火光摇曳，她瞥见他的影子一动不动，仿佛定住。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问：“你是心甘情愿？”
　　她再给烤肉翻了一面，依旧未抬头，“心甘情愿。我与少爷他……”烤肉的香气窜入鼻端，却似蒜头入眼，她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完。
　　后来她每每想到那晚，总后悔不该抬起眼睛去看，即便是要把烤肉夹到他碗里，也该是埋着头胡乱夹过去。他眼里的忧伤那么明显，就像是孩子遗落了最心爱的宝贝，抿着唇深深看向她，明明在期待一个否定的答案。往后的许多年，他们之间许多纠葛，有喜有悲，有爱有恨，她再不曾见过今晚这样深情的目光。要么是后来他将心绪藏得太深，要么是往后他再没有此时这般舍不得她。
　　“去外头等。”他单手撑着头，将目光遮住，冷冷地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