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繁花》草木欣欣

31、假山密会 灯影斑驳处

　　原来彼时大少爷也在青雀楼中，难怪她付不起帐时掌柜表情古怪。
　　用过饭，各司其职，锦绣在宋府仆人的引领下往东边走，脑中却一直想着龙井的话。诚然，青雀楼中、桃花岭上与轩辕柳在一处笑闹时她都没有想过少爷，忽得生出一阵愧疚之感。
　　主子们已经用了膳，此时正各自坐在小几旁观赏歌舞。花厅纵使宽敞，到底容不下所有宾客，小辈们便被安排在别的厅，他们少了许多拘束对此倒是很满意。
　　楚怀王是此次宴会最尊贵的宾客，被安排就坐于主位上，左边是老当益壮的老夫人，右边是满面红光的宋将军。左右两位皆是上了年纪之人，轩辕柳年纪轻轻坐在中间，丝毫不令人感觉突兀，反倒是深深为他身上散发的王者气息所折服。
　　锦绣悄悄走上前去，跪坐在他的侧身后。虽心神不宁，到底没忘记自己的差事，注意到他酒杯见底，执壶就要为他添满。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只剜了她一眼。不知哪里来的雄心豹子胆，她附在他耳畔道，“不喝了么？这么快就醉了呀。”
　　只是半霎间，轻蹙的剑眉慢慢舒展开，连他深邃的眼睛里也能看到笑意。锦绣不怀好意地搁下酒壶，“倒想要看看王爷喝醉了是何等风姿。”
　　剜她的眼神已经温柔许多，倒像是青梅竹马的两个人平常相处。
　　舞剑的将士退下，歌姬坐在最末处，琴声缓缓奏响，四名青衣女子步履轻盈随着琴音翩翩起舞。舞姬们衣袂飘飘、身段优美令宾客们啧啧称赞。锦绣没练过舞，却喜欢看别人跳舞，正专注地欣赏着。
　　她不知这曲《凤求凰》最精彩之处却在琴音最高亢时。只见，一名红衣女子轻盈优美地踏着青衣舞姬们掷于半空中的五色彩缎翩翩而来，仿若春日花园里振翅而飞的蝴蝶。席间有宾客喝彩声也有惊得张大嘴巴的。锦绣却情不自禁拉了拉轩辕柳的衣摆道：“真是美轮美奂啊。”
　　轩辕柳瞥她一眼，正要奚落几句。曲声婉转处，红衣女子手持的彩缎花球已堪堪落在跟前，他并没有去接，眼看着那花球落在地板上，花球另一端连在红衣女子手中，身姿翩跹舞步旋转后，这名女子已经收了花球站在了厅堂中间。
　　堂而皇之的勾——引？锦绣后知后觉地凝视着仍然于堂中翩翩起舞的女子。那目光似火、韵味十足，想起娇雪的一番抱怨，恍然了悟此人应是宋府二千金！小拳头攥起，附在轩辕柳耳边低声道，“这位姑娘好像看上你了。”他唇角微扬，没有侧目再看锦绣。
　　歌舞在连绵的掌声中落幕，舞姬与乐师纷纷离场，唯有红衣的宋二小姐还身姿绰约地站在堂中。宋将军年届四十时方得此嫡女，故对她自小宠爱有加也深知她性子的顽劣不羁，对此事却并无心理准备，正尴尬使着眼色。
　　“不知瑾桃的舞姿可合殿下心意？”二小姐却丝毫不管父亲的颜面，当着众人的面含笑望着轩辕柳。
　　“跳得不错。”轩辕柳饮酒笑答。他虽知晓宋氏女儿们统统似男孩般养大，矜持对她们而言算不得什么，却没料到已经这般直接，直来直去，倒是免去了他许多烦恼。但是在老夫人的寿宴上当面拒绝她，扫了宋将军颜面，到底不好。
　　“殿下肩头两朵桃花灼灼其华煞是好看。”宋瑾桃雪白的一张脸上浮起红晕，越说越心潮澎湃。
　　哦！瑾桃……坏了，莫非宋二小姐认为轩辕柳在肩头绣桃花是在向她示爱！锦绣扶额，这实是一场误会。
　　抬眼处，轩辕柳也正无奈地瞥过一眼，与那目光对视时，锦绣竟然不厚道的笑了。明日宫中自有传闻：楚怀王殿下暗恋宋二小姐瑾桃，肩头绣桃花以示之！
　　随后豪迈如二小姐堂而皇之地邀请楚怀王殿下月下赏芙蕖。众人窃窃私语时，只窘迫地各自聊起了旁事。诚然孤落寡闻如锦绣也知道这芙蕖花期乃在夏日，如今刚过新年尚未立春，哪里来的芙蕖？
　　轩辕柳却一派闲适，广袖轻扬间人已从坐席上起身。悠悠众口忽鸦雀无声，目光交错后，顷刻间左右同僚们又开始了不知所谓的闲谈。
　　锦绣也跟着他站起来，正瞧着局促不安的宋将军和颇为洋洋自得的宋老夫人。听楚怀王道：“本王去去就回。你在此处等着。”
　　“是。”旁人眼中，她只是个乖巧伶俐的小小宫娥。
　　筵席复开时，宋将军已敛去不安，与高朋们把酒言欢。宋老夫人慈祥得很，拉着锦绣的手说了许多宋二小姐的好处，说二小姐生下来便这般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有几个词语锦绣听都没听过更加不解其意，却只是含笑点着头。
　　字条是由如玉像影子一般一闪而过便递到手心里的。锦绣握着字迹未干的纸片，忽然生出一阵唏嘘，枉费如玉在相府里孤傲得不可一世，如今竟也干起了鸿雁传书的差事。锦绣那会儿不知，如玉这只“鸿雁”往后还要传很多书，如果她是皮影戏上的小人偶，如玉便是那条牵线，将她与另外一人紧紧连住。
　　将军府花园中的假山旁立着一人，形单影只，一阵微风吹扬起他如墨青丝那么的挺拔飘逸。锦绣走近了，温声道：“少爷。”
　　“少爷近来可好？”
　　“龙井可称少爷心意？”
　　“三小姐如今顺从了老爷的意思，笠翁斋和青雀楼的生意蒸蒸日上，少爷可还为何事烦恼？”
　　“你与朝思暮想许多年的青梅祝小姐奉旨结成伉俪，婚期定在何时？”
　　未见之时，她有如此多的问题摆在脑中，相见之时，却只是微笑看着他说不出旁的话。上次除夕宫宴时，她不管不顾见了他一面，方知他精神如故所以很放心。今夜月华如水，照在他清瘦的一张脸上，灯影斑驳处，阖住的一双眼睛很是悲凉，令人心中钝痛。
　　“锦绣。我知你入宫并非本意，你兴许也猜到那都是我有意为之。可明月是我妹妹，我在母亲弥留之际发誓这一世都要好好守护她。如今她命牵在未央宫中，思来想去，竟只有你一人可以护她周全。”
　　原钰诀一席话说得极平淡，锦绣却听得遍体凉透。宫中见面时，他碍于旁人不能与她闲话家常，她都能理解，可这冒着风险的将军府私会，他开口便全关于她的妹妹，委实令人失望。
　　“少爷在说笑话么？”锦绣敛去伤感，语气依旧和缓，“二小姐乃相府嫡女，不日便要荣登太子妃之位，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我何等何能可以照拂到她？”
　　“锦绣！”原少爷忽拉住锦绣的双手，语气中已然带了几分恳求，“有些事你将来便会知道。”
　　“是何事我现在竟不能知道？”锦绣挣脱出他的手，“你们对我说话总带着许多欺瞒，这又是何故？”
　　“你们？”他呢喃。
　　少爷是这样，轩辕柳是这样，就连香樟树下独自感怀身世的大皇子也是这样。他们将她看作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凡事皆不说透，可她隐隐约约也能猜到，玉清殿上供奉的先灵常妃娘娘与她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
　　“时机尚未成熟加之我手中证据不足，有些事便不能与你说明，怕徒增你烦恼。” 原钰诀皱眉，常妃到底是不想锦绣踏入未央宫半步，所以未给她留下任何信物，枉他潜人四处奔波，皆未搜罗到什么。
　　锦绣心绪已渐平复，只道，“既然少爷提了这样的要求，锦绣自当全力以赴。可我毕竟势单力薄，有时候甚至是自身难保，能够帮到三小姐的十分有限。”
　　“锦绣我想你回到东宫去。”他开口便是这么一句，他一定是不知在东宫时日子如何苦闷，他一定是不知跟在柳公子身边日子如何如流水一般。
　　“好的。”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竟令原钰诀不安。锦绣看出他的惊讶，笑答：“我能够在翰章殿里当差本就是临时借调，早一时晚一时迟早都得回去。”
　　其实她也怕，怕他皇叔含情脉脉的眼神、关切的言语和温暖的怀抱。有些事一旦沉迷便很难自拔。适时的退出，对彼此都好。
　　原钰诀摸索着离开时，锦绣并未跟随，只看着白衣墨发的男子渐行渐远，眼中渐渐有了氤氲。
　　紫衣女子却堪堪站在跟前。锦绣冷笑，她之前故意未扶着少爷同去便是想要避一避嫌，所避之嫌皆是因着这名女子。他即将迎娶的正妻。未曾想到她竟然也在这院中，将他们之间的谈话听得分明。
　　“祝小姐这壁脚听得可好？”她心中有气，说出的话并不动听。
　　那一边却依旧是低回轻柔的言语，“锦绣姑娘误会，我是不放心钰诀哥哥便跟过来看看，并非存心偷听你们的谈话。”
　　那实属小女子冤枉小姐了，请小姐大人大量不要见怪！若是平常，锦绣也能敷衍几句，必不想与谁撕破颜面。此番却不想与她多谈，转身既走。
　　“请留步。”软语相向中已然带了几分威严，“我有话同姑娘说。”
　　锦绣顿了步子，回首看着她。
　　“钰诀哥哥同我提过几次你的事。我知你年岁小许多感情看不通透，便不与你计较。可此番钰诀哥哥已经说得这般明白，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对哥哥而言，就像是一颗能被利用的棋子。姑娘是聪明人，难道指望谁对棋子动真感情。”她一席话说得流畅，“所以我劝姑娘还是迟早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毕竟钰诀哥哥与我是历经艰难才能再在一处的。他的一双眼睛也是因我而瞎。”
　　锦绣冷眼瞧着她，看她落落大方、姿态端庄，轻纱留仙裙上漫着如水的月华，往日便很欣赏她的绰约和痴情，如今听了这一席话，却只为她感到薄凉。
　　枉费她成日想着如何能够让少爷重见光明，而他倾慕的女子却在为那许多年前年少轻狂时残忍的付出而沾沾自喜。

作者有话说

　　亲爱滴编编给了我一个活力更新榜，这周任务是两万。妄我今日还在写新文，真是傻。这一周争取日更，好好写文。求收藏，求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