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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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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致盎然的出游活动也不总是这般和谐美好,出一点点差池在所难免。
锦绣玩得忘乎所以,来到一棵最为繁茂的桃树旁,谁知脚下一滑差点跌下山崖,幸而抱住树干,虚惊一场。
另一边,轩辕柳却以极快的速度奔来,衣袂飘飘如仙人般穿梭于桃林,片片飞花落在他的额间和发中,给原本就俊美无双的男子平添了几丝阴柔,锦绣竟然也羡慕他的身姿绰约。
“要小心些。”他拖着锦绣的手将她带离危险之地,语气关怀却疏无责怪之意。
“呀!”锦绣低呼。
轩辕柳顿了脚步回头问:“何事?”
锦绣的手指抚上轩辕柳的肩头,将他冰蓝色锦袍上几缕折痕捋平,皱眉道,“这里果真划破了哩。待会儿要去宋将军府,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他的目光淡扫过肩头破损之处,见锦绣依然沮丧,反倒安慰,“夜里灯光暗,没人会注意。”
锦绣虽素来随性不拘一格,却深知京中贵族向来极重视穿衣打扮,各种宴会上皆讲究锦衣华服仪态端庄。见时辰尚早,便告诉驾车的六福回程路上找一家制衣铺子停一下。
铺子在繁华的南市,距宋将军府不远。锦绣叫轩辕柳脱下大氅,说:“公子在车里等等我。不需半个时辰,我还你件更好看的衣袍。”他却执意不肯,非得与她一同进入制衣铺。
锦绣坐在桌案前将新买的蜜合色丝线穿上绣花针,轩辕柳便坐在案前喝铺子老板刚为他沏好的茶。
“我打算将这破损之处补好再绣个花样儿来遮盖。”锦绣问,“你喜欢什么图案。”
“既然丝线的颜色是你选的,绣什么图案也由你决定。”轩辕柳懒懒道。
锦绣望一眼自己身着的蜜合色罗裙,小嘴微嘟,“我以为你喜欢这颜色。”
轩辕柳唇角勾起,目光柔和,看了她须臾,“喜欢。”
“喜欢什么图案?”锦绣追问。
“芙……”“蕖”字尚未出口,锦绣已经绣了第一针,笑道,“绣几朵桃花吧。这粉嫩带微黄的颜色绣桃花应该很好看。今日在桃花岭,你穿这件冰蓝的衣衫与夭夭桃林很般配。”
他深深看向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锦绣一手握着绣棚一手飞快地用针绣出几片桃花瓣,行云流水到根本无需事先用笔勾画图案轮廓。思绪却禁不住翻飞,忆起从前。
也是夜宴前,少爷非得穿勾破了的衣衫,桌案上事先摆好的花样图纸是新摹拟的两朵绯色辛夷花……
“刺破手指了。”轩辕柳冷冷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谑,“袍子上有血迹比划破口子更令我无法解释。”
锦绣回神,拿出怀中帕子擦手,“对不起,我走神了。”
“又在想原家那小子。”轩辕柳问。
“嗯。”锦绣毫不掩饰,澄澈的双眼中竟渐渐升腾出雾气。
轩辕柳的冷漠敛去几分,“那小子待你如何?值得你为他伤心。”
锦绣手中动作未停,摇头道:“若是你明知有人骗了你,要将你困入局中,会心甘情愿入局吗?”
轩辕柳冷笑,“不会!”回答的斩钉截铁不留一丝退路。他是何人?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愿在洱海之畔苍山之颠看云卷云舒,会为了另外的人深陷囹圄。还甘心入局?笑话!他只会扼住的那人的咽喉,杀之而后快!
“因着这场算计往日种种好便像是阴谋实施前的铺垫,不是真心诚意。我也有抱怨有不甘心。可我欠他的终归要还,所以也没什么可自怨自哀的。”锦绣云淡风轻地露出一抹笑容。
“你欠了他什么?”轩辕柳追问。
锦绣抬眼看着眼前目光深邃的男子,回答:“欠了恩情。说来话长,不过是些琐事,不说也罢。”
“说给我听。”强硬之态,不容锦绣拒绝。
于是灯影幢幢映轩窗,锦绣仔细地给轩辕柳讲了如何入的原府,如何在少爷身旁当差,如何在殿前失仪,如何应召入宫。
说到殿前失仪,锦绣失笑,“那天夜里也是我与公子你初次见面,没想到就这般惊心,一幕一幕现在想来竟清晰如昨。”
轩辕柳饮着茶,青色茶盏遮住嘴唇看不清他的表情,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柔和。随后,似自言自语,“可惜我对你并无救母之恩。”
锦绣正认真地绣最后几针,没有听清,收了线问:“说了什么?”轩辕柳却只是摇头。
两人整装出了制衣铺子,轩辕柳冰蓝色大氅的肩头已然多了两枚娇艳的桃花,一朵含苞待放一朵开得正好。
“六福驾着马车去了哪儿?”望着空落的门口,锦绣很疑惑。
轩辕柳却一派从容,下颌微点前方,“我让他先过去,此处距离将军府不远,我们走走。”
“柳公子好兴致。”她拘坐着缝补好久,正好想要活动筋骨,他的提议甚得她心。对于这一声“柳公子”,他也极为受用,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想必此番将军府也是大宴宾朋,街道下了禁令,星夜外出的居户少了许多,反倒是穿着戎装侍卫居多。宽敞的道路上,时不时有马车经过,皆是高头大马富丽堂皇。
如在终南山攀登时,轩辕柳让锦绣走在右侧。只是此番没有再牵她的手,柳公子还是知道避讳的。锦绣侧目望着他肩头夭夭的桃花,禁不住浅浅笑开。
将到之时,一辆红木马车自身旁而过,缓缓停在巍峨的将军府门口。锦绣顿住脚步,轩辕柳回头看一眼她,不待他伸手,锦绣已经跨步朝前。
那辆马车她太过熟悉,曾经西市买珍宝东市陪吃喝,都是坐这辆车,连拉车的黑马皆是往日那两匹。
宋大少爷带领一众奴仆在府外迎客,见了相府的车舆连忙前来,拍了拍同在御前当差的原二公子的肩膀,又向刚由龙井扶下车的原钰诀有礼道,“原大公子幸会幸会。”
原钰诀眼睛微阖,唇边一抹清冷的笑,抱拳回了一礼。这时,车内的原明月才由侍女如玉搀扶着下了马车。宋大少爷眼前一亮,世家的少爷也算是阅美人无数,原明月的翩若惊鸿他却是第一次领略,只略红了脸,再做了一辑道,“三姑娘能够莅临蔽府,实乃敝府之幸。”
若是平素,原明月见了阿谀奉承之徒,往往白眼一翻,一掀袖子走人,可今非昔比她不日便会入宫登上太子妃之位,如今正是笼络人心之时。只见她也作辑道,“大公子甚是客气。爹爹常告诉我们宋将军与他虽为同僚更是知己,咱们小辈的却没有太多聚会的时候,此番便借着老夫人寿辰的大好时机前来同各位相聚。奈何爹爹已经先到,我却因梳妆等杂事耽搁,两位哥哥因等我也就来晚了些,大公子请勿怪罪。”
“岂敢怪罪。”宋大少爷连忙摆手,“三姑娘切勿这般说,要知道蔽府妹子五人都翘首盼着姑娘,能同姑娘说会儿话已令她们雀跃不已。”
这一席话说得甚是夸张,原明月却未讪笑,只恭敬地点了点头。“这边请。”宋大少爷欲亲自引领他们入府。
“公子留步。您可随身带着帖子?”这一厢年轻的奴仆正在询问步行而至的轩辕柳,那一厢六福从金漆马车旁奔来,正要嚷那奴仆一声,只见轩辕柳已从怀中取出帖子。
宋府的奴仆还在仔细辨别请柬的真假,宋大少爷已经跨步而上,双手抱拳单膝着地埋首扬声道,“拜见楚怀王殿下。知道殿下车舆先到,末将已恭候多时。”
众人皆跪于地,锦绣站在轩辕柳身后忽觉得震撼,往日在宫中,虽宫娥太监们见了楚怀王皆要行礼,可他素来不拘于这些,大伙儿便也不太放在心上,有时候只是微微曲膝一带而过。如今看到如此正式的场面,她方自查平素是否对楚怀王殿下太没大没小了。
“都起来。”他却毫无架子,笑问宋大少爷,“宾朋满座不去招呼,跑到门口等本王做甚?应了会来,自然是要来的,不过是被谁耽搁了。”话未完,目光已经投向锦绣,温暖似片片桃花红。
他这样说,是想告诉她原明月有两名傻等着的哥哥,而她身边也有人甘心被耽搁?锦绣轻笑,自己是饿糊涂了吧,是不是想得太多?
步入将军府后,宋大少引领着楚怀王走在最前头,原明月走中间,原二少爷执着原钰诀的手走在后头。锦绣缓了步子,恰好与他二人同行。
将军府虽不似相府的粉墙黛瓦、绿柳周垂,依旧是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甬路相衔的院中山石点缀,一派富丽堂皇、雍容华贵之感。
游廊上稍窄,原三少爷走得靠前,只留锦绣与原钰诀并肩而行。一抹淡淡的百合香气随风扑鼻,她下意识看了眼挂在他腰间的小小墨色香囊。谁知,他似有感应,垂在香囊一侧的手指微动,忽然牵住她的手。
怔忪之间,她抬头看见灯火阑珊处轩辕柳刚行至拐角,俊美的侧颜上带着似有似无的浅笑。
“姐姐们请这边走。”宋府的小厮跨步向前,向锦绣和如玉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姐姐们往西厢先行用膳。”
锦绣忆起从前在相府也是这样的礼数,随行奴仆们被安排在一处先行用饭。便要走开,握着她手的力道却未松,她抬头看了看,依旧是如水般平淡的一张脸,辨不出喜怒,往日念叨着“别人都看着,你快回去”,如今是吃了什么灵药,忽然开窍。
锦绣挣了挣,那力道却更重,她想起往日对楚怀王软语相向时再大的烦恼也会迎刃而解,便要如法炮制。她反握住那只手,用大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两下,低声道:“待会儿见。”
待那只手缓缓放开,锦绣正要跟不远处的小厮一同离开,瞧见本已走过拐角的轩辕柳不知何时竟然倒转了回来,正堪堪站在眼前。
他不走,一行人也都停住。锦绣望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说点什么,可当他面无表情转身的那一刻,肩头两朵桃红一晃而过,她竟在光影斑驳中心绪不宁。
西厢的大厅里摆着几张桌子,好酒好菜供着,锦绣与如玉一路无话此番却不约而同朝靠窗的桌子走去。
一身劲装的龙井和蛾眉轻蹙的六福坐在一处,正百无聊赖看着彼此。锦绣刚坐在他们中间,两双眼睛便同时落在她身上。
四人互相看了许多眼,谁也不愿意先开口,仿佛生怕被旁人窥探了秘密。锦绣吃了一会子菜,扑哧一笑,朝六福道:“这位是如玉,原三小姐贴身侍女,不日也极有可能会跟着小姐入宫。”又指了指龙井,“这位是原大少爷的侍卫,也是我的好伙伴。”
又喝了杯茶,拉着六福的胳膊向生闷气的龙井和冷淡的如玉道:“这位呢,便是未央宫里大名鼎鼎的六福公公。”
龙井只拱手问好,面瘫如玉却已经惊得放下竹筷。锦绣知道如玉对宫中陌生,又因她清冷孤傲的性子便更觉前途漫漫不知如何是好,此番却见到了混迹未央宫数十载的大神六福公公,自然是要多取经问道的。于是锦绣挪动凳子,与龙井坐近了些。
“你小子平时不是话痨吗?半年不见,竟然这般内敛。”锦绣调侃道。
龙井赌气道,“入宫后飞黄腾达了,锦绣姑娘何曾还记得我们呀。”
“你小子胡说什么?”锦绣拿着竹筷做出要打他的模样。
“不是吗?”龙井昂首道,“今日在青雀楼,我同你打招呼为何不理?不过短短半载,身边既有别人,枉费少爷常常挂念你,你可见过他何曾落寞伤心?你与旁人笑闹如常时可曾想到过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