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繁花》草木欣欣

28、月夜长谈 连喜欢的人

　　“幼时父王管教我极严，可我偏偏最顽劣。七岁那年，我瞒着夫子跑去洱海边钓鱼，后被父王知道了，罚我禁足百日每天不分昼夜抄写典籍。母亲每夜都来陪我，并告诫以后应该谨记自己的责任，不可贪玩成性。”轩辕柳娓娓道来，神情淡然，仿佛说着别人的故事。锦绣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让棋局暂停，让楚怀王说出他的心事。如今看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有些失望，恨自己没能挖出太多王室秘辛。
　　“我娘只会由着我贪玩偷懒。这或许就是老王妃娘娘与民间妇人的区别吧，王爷家里对你报着极大的希望呢。”锦绣感叹。
　　“我倒是但愿生在寻常人家。”轩辕柳思考一瞬，问道，“你对自己的身世可满意？如果有再次选择的机会，会想要成为显贵一族的小姐吗？”
　　“荣华富贵谁都喜欢。可倘若似一只养在笼中供人赏玩的金丝雀，即便锦衣玉食又有何用？”锦绣的脑海里闪现出原明月的身影，带着几分惋惜，“连喜欢的人也不能勇敢地去争取，即便身份尊贵又有何用？所以有些时候我想，身份寒微也有它的好处。”
　　见轩辕柳不语，只若有所思地望向自己，锦绣笑道，“你是否也认为我这委实是自欺欺人。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呢。”
　　“不。”轩辕柳目光炯炯，认真道，“你既是这样的想法，我便放心了。”
　　“你总是一会儿对我放心，一会儿又对我忧心忡忡的样子。”锦绣依然笑着，半开玩笑道，“是不是做了别人皇叔思想就会成熟许多，总是替别人考虑。其实我看你年纪不大，冒昧问一句，您老到底年岁几许？”
　　“我也尚不知你多大。你先说给我听。”轩辕柳反道。
　　“今年十六。”锦绣大方回答，并追问，“该你了。快说说看。”
　　轩辕柳眉毛轻扬，嘴角的一抹笑意慢慢浮现在眼里，“你猜我多大？”
　　“猜不着。”锦绣摇头，说小了不好说大了也不好，不过她在心中倒默念着：二十六、二十六。
　　“今年二十六。”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笑着回答。
　　猜中了！锦绣心中一喜，只正色道：“二十六岁正当芳华，王爷你还很年轻嘛。”
　　“刚好长你十岁。”他亦正经道。
　　“喔。”锦绣诧异，以为他的意思是与自己相较，二十六岁已算不得年轻，“我还小，况且十岁的差距并不算大。”
　　轩辕柳忽笑道，“我知道了。”
　　他是误会什么了吗？锦绣疑惑。对话卡在这里很有些尴尬，锦绣道，“天色不早了，要不要歇下？”
　　“我饿了。”轩辕柳站起身道，“你不是说要煮碗面？我想吃面。”
　　“你……”见他恢复往日的闲适，落寞的神情也消失无踪，锦绣忽觉心情很好，乖巧道，“好。我这就去做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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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八那日的宋将军府晚宴将至，听闻王爷会带着六福和一名宫娥前去，翰章殿里交头接耳，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届时王爷会选哪一位心仪的侍者。
　　众人中，嫣然的呼声最高，毕竟她是翰章殿里官衔最大的宫娥，而且深得王爷的偏爱。也有人觉得会是锦绣，却敢想不敢说，这些人中性格直率的如月也只是偷偷将锦绣拉到一旁说了几句体己的话。
　　“咱王爷对你好，我们都知道。可嫣然却是咱们都惹不起的。”如月放下手中瓜子，认真道。
　　锦绣抓起盘中几粒瓜子，认真地剥，头也不抬，“说说缘由。”
　　“你还不知道吧？”如月伸手阻止锦绣将一粒剥好的瓜子仁送进嘴里，非得让她听个明白，“嫣然可是爬过王爷的床。”
　　“喔。”锦绣将手里剩余的未剥的瓜子扔回盘中，“有这回事。”
　　如月看了眼窗外，确定没人，低声道：“怎么没有。听闻连着伺候了好些时日呢。我敢说连你也没这待遇吧。”
　　锦绣举起茶杯，熟料茶水是如月新添的，一口下去将唇舌烫到麻木。如月怔怔瞧着她，“你没觉着水烫？”
　　锦绣当然知道如月口中的“伺候”与自己平日里伺候轩辕柳是全然不同的。她也隐隐知道嫣然与轩辕柳的关系非比寻常，因他的许多暧昧和暖的小动作只会用在嫣然身上，比如轻抚桃花脸，比如轻搂柳叶腰……可是她却并未曾料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这样的亲密。
　　“你知我最爱听八卦。你的这个小道消息实在太厉害了，令我有些吃惊。”锦绣搁了茶杯，熟料手滑，又将茶杯碰翻了，水洒在桌子上，她拿出帕子埋头擦拭。
　　“这也不算什么秘密。翰章殿里许多人都知道。是你太后知后觉罢了。”如月握着锦绣的手道，“以后咱们还是别招惹嫣然，安分过日子吧。”
　　这最后一句锦绣听出蹊跷，深瞧了如月一眼，只默不作声。
　　宫中秘密虽多，想要藏起来的便密不透风，想要张扬出去的便有无数张嘴成全这个传说。嫣然她到底是已经技穷到无计可施，借着如月的嘴来自我揭发。她有何目的？让锦绣伤心然后知难而退？
　　她虽知晓嫣然的目的，心中筑起防线，若是以前必不会被伤害到，可如今却分明感到彷徨若失，脑海里百转千回无数个念头闪过，却抓不住一个，只觉得空落。
　　杏花百蝶罗裙午后便由小宫娥送来。六福笑道，“王爷让你今夜早点歇息，明日清早换上这套衣衫，跟着他出宫一趟。”
　　“明日不正是二月初八？”锦绣疑惑，“我记得宋将军府的宴会是在晚上。”
　　“王爷他或许有另外的安排。”六福依旧满脸的笑容，就是不道个明白。
　　锦绣无心多问，只望着衣衫发了片刻呆，回神后见六福还没走，正不明所以地看向她，便问：“你那坛女儿红到底喝光了没有？”
　　六福摇头，忽似想起了什么，连忙点头道，“喝完了喝完了，你可别在我这儿找酒喝。我这儿再没什么酒。”
　　“小气鬼。”锦绣抱怨，“心情不好，你也不赏我点酒喝喝。”
　　“心情怎么不好了。说给洒家听听。”六福八卦心渐起。
　　“拿出你的美酒来。我高兴了或许会告诉你。”锦绣将那罗裙随手扔在床上。
　　“你自己接着生闷气。洒家我还有事先走了。”经过几天前的事，六福算是长了心眼，再不敢邀约锦绣喝酒，如今听到酒这字也觉心惊胆跳的，自认为走为上策。
　　锦绣讨不到酒喝，很是无趣，早早便歇下。约莫亥时有人来敲她的门，锦绣摸索着掌了盏灯去开门，嫣然哭得梨花带雨出现她的面前。
　　不是没有一丁点的怜香惜玉。尤其是平素高高在上的嫣然如今软语相求：“我十六岁入宫便跟着王爷，别人都夸我生得好是个美人，可我却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得到王爷的侧目。相伴三载，我认定此生都要跟在王爷身边，不求名分，但求不弃。谁知凭空却多了一个你。王爷待你与旁人不同，可你曾想过插足的是别人悉心呵护、珍惜无比的感情。”
　　“我实没有想这么多。”一席话竟令锦绣生出几分内疚之意。
　　“既然现在知道了。知错能改我便仍能宽恕你。你要的无非是安然无恙度过宫中五年，别的宫我不敢说，翰章殿这里我却是可以做主的。”嫣然收起悲情，骨子里的傲气再次流露出。
　　“你需要什么？”锦绣问，目光落在床边小凳上搁着的一套蜜合色百蝶罗裙。
　　“你很聪明。没错，我来此目的便是要你将裙衫交予我，明日谎称抱恙，自然由我代你出宫。”嫣然伸手去取裙衫。
　　锦绣闪身挡住，“姐姐是个聪明人，如今怎比我更糊涂？若是按你的计划实施，王爷是何人，一定会察觉到其中蹊跷，届时再责怪我们欺瞒之罪。姐姐是王爷身边红人不惧此，我却忌惮几分。”
　　嫣然不悦，“你还是不开窍。”
　　“并非我不开窍。王爷待我虽好却与待你的好不同，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便不会对王爷有半分别的想法。”思及早上如月丫头所言，锦绣心中透着凉意，“感情的事需讲个两情相悦。况且我早前已与他人许了今生，心不在此。你不必为此担忧。”
　　送走了嫣然，锦绣躺回冰冷的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次日清晨，按照约定的时间，锦绣穿上蜜合色罗裙到翰章殿门外候着。六福也穿了件寻常袍衫正在马车旁吩咐手下整理竹帘和车内的座垫，见了锦绣，满脸的笑，“平时你都穿得素雅，难得穿亮色衣衫竟这样好看。”
　　太监们难得夸赞除主子外的其他女子，但凡夸了谁一定是真心诚意的。锦绣很满意，提了提裙摆，笑容刚漾在脸上便消失无踪。顺着她的目光，六福见到，宫门处轩辕柳着一袭冰蓝色长袍翩然而立，正遥遥看着他们。身后的嫣然将手中抱着的同色大氅披在轩辕柳肩头，娇雪站在一旁，手中捧着装着一对美玉的锦盒，那便是送给宋老夫人的贺寿之礼。
　　六福连忙迎上前，行礼请安后就要转身去接娇雪手中的锦盒。
　　“公公真是好人，连锦绣的差事也争着做。”娇雪并未伸手，目光远眺落在锦绣身上。
　　锦绣站着没动。两匹马儿忽然踢了踢蹄子，将她吓得退后一步，竟是一直在走神。
　　轩辕柳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目光停留在这抹柔和的蜜合色中，吩咐道，“将盒子给六福。”

作者有话说

　　蜜合色：清代李斗《扬州画舫录》中有这样的记载：“浅黄白色曰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