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繁花》草木欣欣

19、翰章偶遇 “你这丫头

　　半月后终于等来这样的机会。给赵良娣绣的一件芙蓉百蝶罗裙，丝绸过水之后有些皱，纨碧叫她拿去给浣衣院处理。
　　回程路上，锦绣看时辰尚早，便一狠心朝那宫里去了。
　　走到半路，瞧见两名锦服男子一前一后迎面而来，连忙避到一旁，待到人走近了，才知道走在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楚怀王轩辕柳，而跟在轩辕柳身后的人从着装看来可是宫里的二等太监。
　　听闻皇帝为避免轩辕柳屯兵西南，权势扩张，特意将他留在京中，却不想已经忌惮到如斯田地，非要将他——一名成年的并且有些花心胡闹的王爷留在皇宫里，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锦绣有些失笑，连忙将头埋得更低。黑色锦靴从眼前掠过，过了一会儿，却忽然倒转回来，堪堪停在跟前。
　　锦绣低叹一声，片刻后抬起头，见到的是那张如往日般眉目如画的俊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怒色，是以往从不曾看见过的。
　　“王爷万福。”阳光从红色宫墙上照过来，刺得她眼睛张不开，遂又低下头屈膝道。
　　“何时进的宫？”他问，熟悉的声音比以往低沉严肃，无端端教人生出几分敬畏。
　　“上月初。”锦绣回答，怕他不满意，又道，“奉了皇后娘娘懿旨入宫，如今在赵良娣宫里当差。”
　　他没再问，转身即走。
　　锦绣偷舒一口气，难得这位邪魅的王爷今日不揶揄她，看着他渐远的挺拔背影，心中又无端生出几缕怅然，只笑了笑。
　　轩辕柳步伐大，太监六福腿不及他长，只在后面小跑着追，快到拐角时这位爷忽然停下，幸得六福反应及时，避闪在一旁。
　　轩辕柳转身昂首道：“你到底是不是迷了路？”
　　锦绣诧异，却怕被责怪乱跑，遂回答：“奴婢去浣衣院回来误入这里，方向感不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跟着他走罢。”轩辕柳和六福倒转回来，六福扬了扬的拂尘，昂首阔步走在前头。
　　“多谢王爷。”锦绣感激道，连忙跟上六福，走了数步，总觉轩辕柳还在身后，转头一看，刚好与他四目相对，见他缓步而行，连忙停在原处，待到两人比肩，锦绣道：“王爷不必亲自走这一趟。”
　　不料被他斜瞥一眼，“本王刚好是个闲人，走这一趟又何妨？”
　　原来还是会被呛声，宫里宫外他终究是那个会和她斗嘴的朋友嘛。思及此，锦绣憋不住，噗嗤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他虽抱怨，俊朗的脸上却漾起笑容，眼睛里也带着笑意。
　　虽说是旧识，锦绣到底知晓分寸，不敢再与他同行，缓了步子，走在他身后一尺。他嘴角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回头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望着他挺拔的身姿，锦绣走了神。如此气宇轩昂的男子若是留在封地，红尘策马，该是多少女孩子的梦中良人！可惜被变相软禁在这看似太平实则风起云涌的京中，就连这随侍的太监仔细看来，也是当初为他驾车之人！看来，皇帝到底是防着他的。
　　未央宫虽大，很快却走到东宫门口。
　　轩辕柳停下步子，锦绣却还沉浸在思绪里，来不及反应，一不小心撞在他的后背上。
　　六福在宫中当差多年，深知要经过怎样的训练才能在主子身边做事，所以从未见过如此莽撞的宫女，惊得双目圆瞪。
　　锦绣努力敛住惊慌却掩不了尴尬，耳根悄悄红了。
　　轩辕柳仿若无视，只道：“进去吧。”
　　“嗯。”锦绣连忙点头，逃跑似的迈上东宫的白玉台阶。
　　“苏锦绣！”他突然喊了一声。
　　“唔。”锦绣回头。
　　“宫中是非地，往后别再乱跑。”他叮嘱道。
　　锦绣感激地望了轩辕柳一眼，他到底是可以将她看穿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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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下了一场冬雨，因难得没有活计，锦绣守在屋檐下听雨声。
　　宫中的每一天过得并不精彩，更像是困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不知哪一天就会没了性命。今日能够遇到楚怀王，也算是一件幸事。
　　半个时辰后，隔壁宫中传来阵阵丝乐之声，与往常的独奏不同，这次明显是一群善歌善舞的人在合奏。曲声婉转悠扬，隔着宫墙雨夜，仿佛能看见听曲之人执酒含笑的享乐姿态。
　　能有这种闲情逸致的应该不会是冷宫弃妃，那会是谁？锦绣越来越好奇。
　　翌日午后，锦绣按约定去浣衣院取衣。回来时，抵不住好奇心作祟，还是想去隔壁宫里瞧瞧，哪怕偷偷望一眼也能知晓一二吧，于是把心一横，拿着个小小的包袱就沿着昨日的路走过去。
　　今日该不会碰到楚怀王了吧？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经过昨天躲过的地方，锦绣宽慰自己，心却不免砰砰跳着。无奈她这好奇的毛病，到底是改不了的！
　　金漆乌木的牌匾上刻着“翰章殿”三字。门半掩着，锦绣试探着朝里窥探，只看到红梅初绽的院子里干净到一片落叶也没有，几名妖娆娇俏的宫女正在红梅树下逗弄画眉鸟儿。
　　“看样子应该是个闲适的皇子。”锦绣猜测着，同时也觉得无趣，正要走。
　　“想进去看看？”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锦绣不敢回头，僵在原处。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省得你再往这里跑。”轩辕柳懒懒道。六福推开门，待轩辕柳昂首进入后，又对锦绣做出请进的手势。
　　锦绣像个犯错的孩子，低头跟在轩辕柳身后。
　　待到来到红梅林，宫女们笑容满面迎上来请安，其中一个特别得宠的，名叫嫣然，竟然挽着轩辕柳的胳膊想要将他拖到鸟笼旁，“王爷，您不知道，眉儿居然会唱小曲。您快来听听呀。”
　　轩辕柳站在原处，没有被拖动。嫣然看他一脸冷漠，便不敢放肆，连忙放手退到一旁。
　　“你跟本王进来。”他瞥了一眼锦绣，冷声道。
　　“是。”锦绣垂首，无奈今日闯进了虎穴，只能任由宰割！
　　轩辕柳将锦绣带到暖阁里，自有宫女上前来替他脱了大氅，又端上一盏香气扑鼻的龙井。
　　锦绣站在一旁，见他只穿了一件鸦青色长袍，装饰了美玉的腰带将他修长的身材勾勒无余，思绪翻飞，一下子就想到了少爷，他们生气的样子竟然有几分相似，而他现在过得怎样呢？龙井将他照顾得好吗？忽然鼻头一酸，泪花在眼睛里打转。
　　“本王还没说你，怎么就泪眼汪汪的，这可不像你的风格。”轩辕柳放下茶盏。
　　“奴婢失仪。”锦绣埋首调整好心绪，解释道，“奴婢住在一墙之隔的东宫四合院里，每晚听到王爷宫里传来清耳悦心之音，总忍不住要来一睹尊容，实是太鲁莽了。”
　　“如今知道这人是本王会不会失望。”轩辕柳怒色渐消，问道。
　　“不会。”锦绣摇头，见轩辕柳将信将疑，又道，“只是从前不知王爷擅音律。”
　　“喔……难道在你眼中本王只是个纨绔之人？”他呷了口茶，将眼里的笑意敛住。
　　出乎意料的，锦绣点了点头，毫不掩饰内心真实的想法，“是的。”
　　那口茶幸好是小口地喝。他搁了茶杯，笑容再也憋不住，“小丫头，本王还以为进宫一阵子，你已经学会了阿谀奉承。”
　　“奴婢是学了皮毛，可在王爷面前是用不上的。”见轩辕柳怒气全消，锦绣大胆道。
　　“你这丫头！”他凝视着她，眼里全是笑意。
　　锦绣不懂，看他身材容貌不过二十五，为何跟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长辈。
　　他是战功显赫的前楚怀王的幺子，皇子公主们叫他一声“十三叔”，可这些与她有何关系？
　　锦绣还在诧异中，不知六福何时进的暖阁，只见他凑到轩辕柳跟前，“太子殿下来了。”说完后，还好心打量着锦绣。
　　锦绣立刻慌了神，想逃走却知道出门一定会撞见太子。
　　片刻的局促后，她抬头看一眼轩辕柳，见他神色如常，朝她随意指了指内室，仿佛得到特赦，锦绣连忙朝内室跑去。
　　锦绣躲在屋里，任凭太子爷来议事还是对弈她都再不担心。只是……这屋子好像并不是普通的房间，看陈设布局，这正是轩辕柳的卧室。
　　在原府里，即便是与大少爷同宿一室也不觉尴尬，可是今日只是误闯楚怀王卧室也令她觉得难为情。也许这就是别的男子与少爷的区别吧，只有跟少爷在一起才是最自在的。锦绣宽慰自己。
　　梨花木雕花的大床上，两床锦被重叠摆放在一起，被面上绣的修竹那样精致，连床单也是极上品的丝绸。
　　窗边的书架上摆放着一排排书籍，百无聊奈，太子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只好取了一本书来读，看着看着却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太暖，她热出了一身汗，迷迷糊糊起来脱短袄。
　　这时，门嘎吱一响，轩辕柳进入房中，惊得她瞬间清醒睡意全无，袄子却脱了一半，她僵在原处，恨不得立刻抽自己一顿。
　　“太子殿下走了。”她问，顺势将短袄穿好。
　　“走了。”他极随意的往八仙桌前一坐，“你睡了一觉？”
　　“看着书不知不觉眯了一会儿。”她尴尬笑到，“不过你放心，我可没睡你的床。”
　　一时嘴快，竟然忘了尊卑，她埋着头，狠狠掐了掐大腿，“奴婢没有睡您的床。”
　　“嗯。”他忍住笑意，“时间不早了，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锦绣惊呼一声，这下完了，竟然忘记了时间，“来不及了，能借您的围墙用用吗？”
　　换他一脸诧异，锦绣遂解释道，“天黑以后，就会有宫人来给奴婢送饭，到时候被他们发现奴婢不在那就遭了。现在走路回东宫肯定是来不及的，所以奴婢想要翻墙！”
　　“嗯……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他似笑非笑看着她，并跟随她来到一处繁茂的红梅林。
　　红梅枝桠瘦弱，承受不了锦绣的体重，她便拜托道，“王爷可不可借给奴婢一把梯子。”
　　他没有回答，只饶有兴趣观望。看着她三番几次从树下掉下来，他终于受不了托着她的腰，稍一运功，腾空而起，轻踏红梅，扶着她稳稳立在墙头。